呻吟語 (二十七)

明‧呂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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居鄉而囿於數十里之見,硜硜然守之也,百攻不破,及游大都,見千里之事,茫然自失矣。居今而囿於千萬人之見,硜硜然守之也,百攻不破,及觀墳典,見千萬年之事,茫然自失矣。是故囿見不可狃,狃則狹,狹則不足以善天下之事。

事出於意外,雖智者亦窮,不可以苛責也。天下之禍多隱成而卒至,或偶激而遂成。隱成者貴預防,偶激者貴堅忍。

當事有四要:際畔要果決,怕是綿;執持要堅耐,怕是脆;機括要深沉,怕是淺;應變要機警,伯是遲。

君子動大事十利而無一害,其舉之也,必矣。然天下無十利之事,不得已而權其分數之多寡,利七而害三則吾全其利而防其害。又較其事勢之輕重,亦有九害而一利者為之,所利重而所害輕也,所利急而所害緩也,所利難得而所害可救也,所利久遠而所害一時也。此不可與淺見薄識者道。

當需莫厭久,久時與得時相鄰。若憤其久也,而決絕之,是不能忍於斯須,而甘棄前勞,坐失後得也。此從事者之大戒也。若看得事體審,便不必需,即需之久,亦當速去。

朝三暮四,用術者誠詐矣,人情之極致,有以朝三暮四為便者,有以朝四暮三為便者,要在當其所急。猿非愚,其中必有所當也。

天下之禍非偶然而成也,有輳合,有搏激,有積漸。輳合者,雜而不可解,在天為風雨雷電,在身為多過,在人為朋奸,在事為眾惡遭會,在病為風寒暑濕,合而成痹。搏激者,勇而不可御,在天為迅雷大雹,在身為忿狠,在人為橫逆卒加,在事為驟感成凶,在病為中寒暴厥。積漸者,極重而不可反,在天為寒暑之序,在身為罪惡貫盈,在人為包藏待逞,在事為大敝極壞,在病為血氣衰羸、痰火蘊鬱,;奄奄不可支。此三成者,理勢之自然,天地萬物皆不能外,禍福之來,必由之。

故君子為善則籍眾美,而防錯履之多,奮志節而戒一朝之怒,體道以終身,孜孜不倦,而絕不可長之欲。再之略,不如一之詳也;一之詳,不如再之詳也,再詳無後憂矣。有徐,當事之妙道也。故萬無可慮之事備十一,難事備百一,大事備千一,不測之事備萬一。在我有餘則足以當天下之感,以不足當感,未有不困者。識有餘,理感而即透;才有餘,事感而即辦;力有餘,任感而即勝;氣有餘,變感而不震;身有餘,內外感而不病。

語之不從,爭之愈勍,名之乃驚。不語不爭,無所事名,忽忽冥冥,吾事已成,彼亦懵懵。昔人謂不動聲色而措天下於泰山,予以為動聲色則不能措天下於泰山矣。故曰默而成之,不言而信,存乎德行。

天下之事,在意外者常多。眾人見得眼前無事都放下心,明哲之士只在意外做工夫,故每萬全而無後憂。不以外至者為榮辱,極有受用處,然須是裡面分數足始得。今人見人敬慢,輒有喜慍,心皆外重者也。此迷不破,胸中冰炭一生。有一介必吝者,有千金可輕者,而世之論取與動,曰所直幾何?此亂語耳。

才猶兵也,用之伐罪弔民,則為仁義之師;用之暴寡凌弱,則為劫奪之盜。是故君子非無才之患,患不善用才耳。故惟有德者能用才。藏莫大之害,而以小利中其意;藏莫大之利,而以小害疑其心。此思者之所必墮,而智者之所獨覺也。

今人見前輩先達作事不自振拔,輒生歎恨,不知渠當我時也會歎恨人否?我當渠時能免後人歎恨否?事不到手,責人盡易,待君到手時,事事努力不輕放過便好。

只任嘵嘵責人,他日縱無可歎恨,今日亦浮薄子也。區區與人較是非,其量與所較之人相去幾何?無識見底人,難與說話;偏識見底人,更難與說話。兩君子無爭,相讓故也;一君子一小人無爭,有容故也。爭者,兩小人也。有識者奈何自處於小人?即得之未必榮,而況無益於得以博小人之名,又小人而愚者。

方嚴是處人大病痛。聖賢處世離一溫厚不得,故曰泛愛眾,曰和而不同,曰和而不流,曰群而不黨,曰周而不比,曰愛人,曰慈樣,曰豈弟,曰樂只,曰親民,曰容眾,曰萬物一體,曰天下一家,中國一人。只恁踽踽涼涼冷落難親,便是世上一個礙物。即使持正守方,獨立不苟,亦非用世之才,只是一節狷介之土耳。

謀天下後世事最不可草草,當深思遠慮。眾人之識,天下所同也,淺昧而狃於目前,其次有眾人看得一半者,其次豪傑之士與練達之人得其大概者,其次精識之人有曠世獨得之見者,其次經綸措置、當時不動聲色,後世不能變易者,至此則精矣,盡矣,無以復加矣,此之謂大智,此之謂真才。若偶得之見,借聽之言,翹能自喜而攘臂直言天下事,此老成者之所哀,而深沉者之所懼也。

而今只一個苟字支吾世界,萬事安得不廢弛?天下事要乘勢待時,譬之決癰待其將潰,則病者不苦而癰自愈,若虺蝮毒人,雖即砭手斷臂,猶遲也。飯休不嚼就咽,路休不看就走,人休不擇就交,話休不想就說,事休不思就做。參苓歸本益人也,而與身無當,反以益病;親厚懇切本愛人也,而與人無當,反以速禍,故君子慎焉。

兩相磨蕩,有皆損無俱全,特大小久近耳。利刃終日斷割,必有缺折之時;砥石終日磨礱,亦有虧消之漸。故君子不欲敵人以自全也。見前面之千里,不若見背後之一寸。故達現非難,而反觀為難;見見非難,而見不見為難;此舉世之所迷,而智者之獨覺也。

譽既汝歸,毀將安辭?利既汝歸,害將安辭?巧既汝歸,罪將安辭?

上士會意,故體人也以意,觀人也亦以意。意之感人也深於骨肉,怠之殺人也毒於斧鉞。鷗鳥知漁父之機,會意也,可以人而不如鷗乎?至於征色發聲而不觀察,則又在色斯舉矣之下。

士君子要任天下國家事,先把本身除外。所以說策名委質,言自策名之後身已非我有矣,況富貴乎?若營營於富貴身家,卻是社稷蒼生委質於我也,君之賊臣乎?天之僇民乎?

聖賢之量空闊,事到胸中如一葉之泛滄海。聖賢處天下事,委曲紆徐,不輕徇一已之情,以違天下之欲,以破天下之防。是故道有不當直,事有不必果者,此類是也。

譬之行道然,循曲從遠順其成跡,而不敢以欲速適已之便者,勢不可也。若必欲簡捷直遂,則兩京程途正以繩墨,破城除邑,塞河夷山,終有數百里之近矣,而人情事勢不可也。是以處事要遜以出之,而學者接物怕徑情直行。

熱鬧中空老了多少豪傑,閒淡滋味惟聖賢嘗得出,及當熱鬧時也只以這閒淡心應之。天下萬事萬物之理都是閒淡中求來,熱鬧處使用。是故,靜者,動之母。

胸中無一毫欠缺,身上無一些點染,便是羲皇以上人,即在夷狄患難中,何異玉燭春台上?聖人掀天揭地事業只管做,只是不費力;除害去惡只管做,只是不動氣;蹈險投艱只管做,只是不動心。聖賢用剛,只夠濟那一件事便了;用明,只夠得那件情便了;分外不剩分毫。所以作事無痕跡,甚渾厚,事既有成,而亦無議。聖人只有一種才,千通萬貫隨事合宜,譬如富貴只積一種錢,貿易百貨都得。眾人之材如貨,輕縠雖美,不可禦寒;輕裘雖溫,不可當暑。又養才要有根本,則

隨遇不窮;運才要有機括,故隨感不滯;持才要有涵蓄,故隨事不敗。坐疑似之跡者,百口不能自辨;犯一見之真者,百口難奪其執。此世之通患也。聖人虛明通變吻合人情,如人之肝肺在其腹中,既無遁情,亦無誣執。故人有感泣者,有愧服者,有歡悅者。故曰惟聖人為能通天下之志,不能如聖人,先要個虛心。

(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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