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籍珍藏

呻吟語 (二十八)

明‧呂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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聖人處小人不露形跡,中間自有得已,處高崖陡塹,直氣壯頄皆偏也,即不論取禍,近小文夫矣。孟子見樂正子從王驩,何等深惡!及處王驩,與行而不與比,雖然,猶形跡矣。孔子處陽貨只是個紿法,處向魋只是個躲法。

君子所得不問,故其所行亦異。有小人於此,仁者憐之,義者惡之,禮者處之不失禮,智者處之不取禍,信者推誠以御之而不計利害,惟聖人處小人得當可之宜。

被發於鄉鄰之鬥,豈是惡念頭?但類於從井救人矣。聖賢不為善於性分之外。仕途上只應酬無益人事,工夫占了八分,更有甚精力時候修正經職業?我嘗自喜行三種方便,甚於彼我有益:不面謁人,省其疲於應接;不輕寄書,省其困於裁答;不乞求人看顧,省其難於區處。

士君子終身應酬不止一事,全要將一個靜定心酌量緩急輕重為後先。若應轇轕情處紛雜事,都是一味熱忙,顛倒亂應,只此便不見存心定性之功,當事處物之法。

儒者先要個不俗,才不俗又怕乖俗。聖人只是和人一般,中間自有妙處。處天下事,先把我字閣起,千軍萬馬中,先把人字閣起。處毀譽,要有識有量。今之學者,盡有向上底,見世所譽而趨之,見世所毀而避之,只是識不定;聞譽我而喜,聞毀我而怒,只是量不廣。真善惡在我,毀譽於我無分毫相干。

某平生只欲開口見心,不解作吞吐語。或曰:「恐非其難其慎之義。」予矍然驚謝曰:「公言甚是。但其難其慎在未言之前,心中擇個是字才脫口,更不復疑,何吞吐之有?吞吐者,半明半暗,似於開成心三字礙。」

接人要和中有介,處事要精中有果,認理要正中有通。天下之事常鼓舞不見罷勞,一衰歇便難振舉。是以君子提醒精神不令昏眩,役使筋骨不令怠惰,懼振舉之難也。

實官、實行、實心,無不孚人之理。當大事,要心神定,心氣足。世間無一處無拂意事,無一日無拂意事,椎度量寬弘有受用處,彼局量褊淺者空自懊恨耳。聽言之道徐審為先,執不信之心與執必信之心,其失一也。惟聖人能先覺,其次莫如徐審。

君子之處事也,要我就事,不令事就我;其長民也,要我就民,不令民就我。上智不悔,詳於事先也;下愚不悔,迷於事後也。惟君子多悔。雖然,悔人事,不悔天命,悔我不悔人。我無可悔,則天也、人也,聽之矣。

某應酬時有一大病痛,每於事前疏忽,事後點檢,點檢後輒悔吝;閒時慵獺,忙時迫急,迫急後輒差錯。或曰:「此失先後著耳。」肯把點檢心放在事前,省得點檢,又省得悔吝。肯把急迫心放在閒時,省得差錯,又省得牽掛。大率我輩不是事累心,乃是心累心。一謹之不能,而謹無益之謹;一勤之不能,而勤無及之勤,於此心倍苦,而於事反不詳焉,昏懦甚矣!書此以自讓。

無謂人唯唯,遂以為是我也;無謂人默默,遂以為服我也,無謂人煦煦,遂以為愛我也;無謂人卑卑,遂以為恭我也。事到手且莫急,便要緩緩想;想得時切莫緩,便要急急行。

我不能寧耐事,而令事如吾意,不則躁煩;我不能涵容人,而令人如吾意,不則譴怒。如是則終日無自在時矣,而事卒以僨,人卒以怨,我卒以損,此謂至愚。有由衷之言,有由口之言;有根心之色,有浮面之色。各不同也,應之者貴審。

富貴,家之災也;才能,身之殃也;聲名,謗之媒也;歡樂,悲之藉也。故惟處順境為難。只是常有懼心,遲一步做,則免於禍。

語云一錯二誤最好理會。凡一錯者,必二誤,蓋錯必悔怍,悔怍則心凝於所悔,不暇他思,又錯一事。是以無心成一錯,有心成二誤也。禮節應對間最多此失。苟有錯處,更宜鎮定,不可忙亂,一忙亂則相因而錯者無窮矣。

衝繁地,頑鈍人,紛雜事,遲滯期,拂逆時,此中最好養火。若決裂憤激,悔不可言;耐得過時,有無限受用。當繁迫事,使聾瞽人;值追逐時,騎瘦病馬;對昏殘燭,理爛亂絲,而能意念不躁,聲色不動,亦不後事者,其才器吾誠服之矣。

義所當為,力所能為,心欲有為,而親友挽得回,妻拏勸得止,只是無志。妙處先定不得,口傳不得,臨事臨時,相幾度勢,或只須色意,或只須片言,或用疾雷,或用積陰,務在當可,不必彼覺,不必人驚,卻要善持善發,一錯便是死生關。

意主於愛,則詬罵撲擊皆所以親之也;意主於惡,則獎譽綢繆皆所以仇之也。養定者,上交則恭而不迫,下交則泰而不忽,處親則愛而不狎,處疏則真而不厭。有進用,有退用,有虛用,有實用,有緩用,有驟用,有默用,有不用之用,此八用者,宰事之權也。而要之歸於濟義,不義,雖濟,君子不貴也。

責人要含蓄,忌太盡;要委婉,忌太直;要疑似,忌太真。今子弟受父兄之責也,尚有所不堪,而況他人乎?孔子曰:「忠告而善道之,不可則止。」此語不止全交,亦可養氣。禍莫大於不仇人而有仇人之辭色,恥莫大於不恩人而詐恩人之狀態。

柔勝剛,訥止辯,讓愧爭,謙伏傲。是故退者得常倍,進者失常倍。余少時曾泄當密之語,先君責之,對曰:「已戒聞者使勿泄矣。」先君曰:「子不能必子之口,而能必人之口乎?且戒人與戒己孰難?小子慎之。」

中孚,妙之至也。格天動物不在形跡言語。事為之末;苟無誠以孚之,諸皆糟粕耳,徒勤無益於義;鳥抱卵曰孚,從爪從子,血氣潛入而子隨母化,豈在聲色?豈事造作?學者悟此,自不怨天尤人。

應萬變,索萬理,惟沉靜者得之。是故水止則能照,衡定則能稱。世亦有昏昏應酬而亦濟事,夢夢談道而亦有發明者,非資質高,則偶然合也,所不合者何限?禍莫大於不體人之私而又苦之,仇莫深於不諱人之短而又訐之。

肯替別人想,是第一等學問。不怕千日密,只愁一事疏。誠了再無疏處,小人掩著,徒勞爾心矣。譬之於物,一毫欠缺,久則自有欠缺承當時;譬之於身,一毫虛弱,久則自有虛弱承當時。

置其身於是非之外,而後可以折是非之中;置其身於利害之外,而後可以觀利害之變。余觀察晉中,每升堂,首領官凡四人,先揖堂官,次分班對揖,將退,則余揖手,四人又一躬而行。一日,三人者以公出,一人在堂,偶忘對班之無人,又忽揖下,起,愧不可言,群吏忍口而笑。余揖手謂之曰:「有事不妨先退。」揖者退,其色頓平。昔余令大同日,縣丞到任,余讓筆揖手,丞他顧而失瞻,余面責簿吏曰:「奈何不以禮告新官?」丞愧謝,終公宴不解容,余甚悔之。偶此舉能掩人過,可補前失矣。因識之以充忠厚之端云。

善用人底,是個人都用得;不善用人底,是個人用不得。以多惡棄人,而以小失發端,是藉棄者以口實而自取不韙之譏也。曾有一隸,怒撻人,余杖而恕之。又竊同舍錢,又杖而恕之,且戒之曰:「汝慎,三犯不汝容矣!」一日在燕,醉而寢。余既行矣,而呼之不至,既至,托疾,實醉也。余逐之。出語人曰:「余病不能從,遂逐我。」人曰:「某公有德器,乃以疾逐人耶?」

不知余惡之也,以積愆而逐之也。以小失則余之拙也。雖然,彼藉口以自白,可為他日更主之先容,余拙何悔!手段不可太闊,太闊則填塞難完;頭緒不可太繁,太繁則照管不到。

得了真是非,才論公是非。而今是非不但捉風捕影,且無風無影,不知何處生來,妄聽者遽信是實以定是非。曰:我無私也。噫!固無私矣,《采苓》止棘,暴公《巷伯》,孰為辯之?固可使之愧也,乃使之怨;固可使之悔也,乃使之怒;固可使之感也,乃使之恨。曉人當如是耶?

不要使人有過。謙忍皆居尊之道,儉樸皆居富之道。故曰:卑不學恭,貧不學儉。豪雄之氣雖正多粗,只用他一分,便足濟事,那九分都多了,反以憤事矣。君子不受人不得已之情,不苦人不敢不從之事。教人十六字:誘掖,獎勸,提撕,警覺,涵育;薰陶,鼓舞,興作。水激逆流,火激橫發,人激亂作,君子慎其所以激者。愧之,則小人可使為君子,激之,則君子可使為小人。

事前忍易,正事忍難;正事悔易,事後悔難。說盡有千說,是卻無兩是。故談道者必要諸一是而後精,謀事者必定於一是而後濟。世間事各有恰好處,慎一分者得一分,忽一分者失一分,全慎全得,全忽全失。小事多忽,忽小則失大;易事多忽,忽易則失難。存心君子自得之體驗中耳。

到一處問一處風俗,果不大害,相與循之,無與相忤。果於義有妨,或不言而默默轉移,或婉言而徐徐感動,彼將不覺而同歸於我矣。若疾言厲色,是己非人,是激也,自家取禍不惜,可惜好事做不成。

事有可以義起者,不必泥守舊例;有可以獨斷者,不必觀望眾人。若舊例當,眾人是,莫非胸中道理而彼先得之者也,方喜舊例免吾勞,方喜眾見印吾是,何可別生意見以作聰明哉?  此繼人之後者之所當知也。

(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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