悲慘世界(666)

第五部第七卷
維克多.雨果(Victor Hug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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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第七重環形天和第八層星宿天(4)

  冉阿讓停了下來。馬呂斯聽著。像這樣連貫的思想和悲痛是不能中斷的。冉阿讓又重新放低語調,但這已不是低沉的聲音,而是死氣沉沉的聲音:「您問我為什麼要說出來?您說我既沒有被告發,也沒有被跟蹤,也沒有被追捕。是的,我是被告發了!是的!被跟蹤和被追捕了!被誰?被我自己。是我擋住我自己的去路,我自己拖著自己,我自己推著,我自己逮捕自己,我自己執行,當一個人自己捉住自己時,那就是真捉住了。」

  於是他一把抓住自己的衣服朝馬呂斯靠去:「您看這個拳頭,」他繼續說,「您不覺得它揪住這領子是不打算放掉的?好吧!良心完全是另一種拳頭呀!如果要做幸福的人,先生,那就永遠不應懂得天職,因為,一旦懂得了,它就是鐵面無私的。似乎它因為你懂了而懲罰你;不對,它為此而酬報;因為它把你放進一個地獄裡去,在那裡你感到上帝就在你身旁。剖腹開膛的懲罰剛要結束,自己和自己之間就相安無事了。」

  於是他用一種痛心而強調的語氣繼續說:「彭眉胥先生,這不合乎常情,我是一個誠實的人。我在您眼裡貶低自己,才能在自己眼裡抬高自己。我已碰到過一次這樣的事,但沒有這樣沉痛;那不算什麼。是的,一個誠實人。如果因我的過錯,您還繼續尊敬我,那我就不是誠實的人;現在您鄙視我,我才是誠實的。我的命運注定了只能得到騙來的尊重,這種尊重使我內心自卑,並徒增內疚,因此要我自尊,就得受別人的蔑視。這樣我才能重新站起來。我是一個不違反良心的苦役犯。我知道這很難使人相信。但我又有什麼辦法?就是這樣。我自己向自己許下諾言;我履行諾言。一些相遇把我們拴住,一些偶然事件使我們負起責任。您看,彭眉胥先生,我一生中遇到的事真是不少啊。」

  冉阿讓又停頓了一下,用力嚥下口水,好像他的話裡有一種苦的回味,他又繼續說下去:「當一個人有這樣駭人的事在身上時,就無權去瞞人而使別人來共同分擔,無權把瘟疫傳給別人,無權使別人在一無所知的情況下從他的絕壁往下滑,無權使自己的紅帽子(1)去拖累別人,無權暗中使自己的苦難成為別人幸福的拖累。走近健康的人,暗中把自己看不見的癰疽去碰觸別人,這是多麼的卑鄙。割風儘管把姓名借給我,我可無權使用;他能給我,我可不能佔有。一個名字,是代表本人的。您看,先生,我動了一下腦筋,我讀過一點書,雖然我是一個農民;大道理我還能懂得。您看我的言辭還算得體。我自己教育過自己。是啊!詐取一個名字,據為己有,這是不誠實的。字母也像錢包或懷表一樣可以被盜。簽一個活著的假名,做一個活的假鑰匙,撬開鎖進入誠實人的家,永不能昂首正視,永遠得斜著眼偷看,自己心裡真感到恥辱,不行!不行!不行!不行!我寧願受苦,流血,痛哭,自己用指甲剝下肉上的皮,整夜在痛苦中扭捩打滾,折磨心胸。這就是我來向您講明這一切的原因,正像您所說的,樂意這樣做。」
  (1)死囚戴紅帽子。

  他困難地喘著氣,並且吐出了最後一句話:「過去,為了活命,我偷了一塊麵包;今天,為了活命,我不盜竊名字。」

  「為了活命!」馬呂斯打斷他的話,「您不需要這個名字了?為了活命。」

  「啊!我懂得自己的意思了。」冉阿讓緩慢地連續幾次抬起了頭又低了下去。

  一陣沉默。兩人都默默無言,各人都沉浸在思想深處。馬呂斯坐在桌旁,屈著一指托住嘴角,冉阿讓來回踱著,他停在一面鏡子前不動,於是,好像在回答心裡的推理,他望著鏡子但沒有看見自己說道:「只是現在我才如釋重負!」

  他又開始走,走到客廳的另一頭,他回頭時發現馬呂斯在注視著他走路,於是他用一種無法形容的語氣對他說:「我有點拖著步子走路。您現在知道是什麼原因了。」

  然後他完全轉向馬呂斯:「現在,先生,您請想像一下,我仍是割風先生,我在您家裡待下去,我是您家裡的人,我在我的寢室裡,早晨我穿著拖鞋來進早餐,晚上我們三個人去看戲,我陪彭眉胥夫人到杜伊勒裡宮和王宮廣場去散步,我們在一起,你們以為我是你們一樣的人;有那麼一天,我在這兒,你們也在,大家談天說笑,忽然,你們聽見一個聲音,叫著這個名字:『冉阿讓!』於是警察這只可怕的手從黑暗中伸出來,突然把我的假面具扯掉了!」

  他又沉默了;馬呂斯戰慄著站了起來,冉阿讓又說:「您覺得怎麼樣?」

  馬呂斯用沉默作回答。

  冉阿讓接著說:「您看,我沒有保持沉默是對的。好好地繼續過你們幸福的生活吧!好像在天堂裡一樣,做一個天使的天使,生活在燦爛的陽光中,請對此感到滿足,不要去管一個可憐的受苦人是以什麼方式向您開誠佈公和盡他的責任的。在您面前是一個悲慘的人,先生。」

  馬呂斯慢慢地在客廳中穿過,當他走近冉阿讓時,向他伸出手來。

  但馬呂斯是不得不去握那只不向他伸出的手的,冉阿讓聽憑他握,馬呂斯覺得好像握著一隻大理石的手。

  「我的外祖父有些朋友,」馬呂斯說,「我將設法使您獲得赦免。」

  「無濟於事,」冉阿讓回答,「別人認為我已死去。這已足夠了。死了的人不會再被監視。他們被認為是在靜靜地腐爛著。死了,等於是赦免了。」

  於是,他把馬呂斯握著的手收回來,用一種嚴酷的自尊語氣補充了一句:「此外,盡我的天職,這就是我要向它求救的那個朋友;我只需要一種赦免,那就是我自己良心的赦免。」(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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