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摘:無知(1)

作者:米蘭‧昆德拉

法國在2012年起會在埃菲爾鐵塔上種植60萬棵植物,令鐵塔變成一棵超級巨樹,藉此令鐵塔成為「巴黎之肺」。(圖片來源:THOMAS COEX/AFP/Getty Images)

  人氣: 83
【字號】    
   標籤: tags: , , , ,

白晝,那遭人遺棄的美麗國度閃耀著,到了黑夜,換成航向故國的恐怖回歸在發光。白晝在她面前呈現的,是她失去的天堂,夜晚所展示的,則是她逃離的地獄。

打從流亡的最初幾個星期,伊蓮娜就作了一些怪夢:她坐在一架飛機裡,飛機改變了航向,降落在一個陌生的機場;穿著制服、全副武裝的男人在空橋下等著她;她額頭上沁出了冷汗,因為她認出那是捷克的警察。

在另一個夢裡,她在法國的一個小鎮上閒逛,看見了一群奇怪的女人,每個人手上都拿著一只大大的啤酒杯向她跑來,用捷克語斥責她,個個都笑得那麼真誠卻又不懷好意,這時,伊蓮娜嚇壞了,她發現自己身在布拉格,她放聲大叫,醒了過來。

她的丈夫馬丹也作同樣的夢。

每天早上,他們都跟對方訴說著對於回歸故鄉的恐懼。

後來,伊蓮娜跟一個波蘭朋友(她也是流亡者)說起來才發現,原來所有的流亡者都會作這種夢,每個人都作,沒有例外。

她先是因為這些素不相識的人們在夜裡團結友愛的表現而感動,後來卻有點不快:如此私密的作夢經驗,怎麼能以集體的方式來體驗呢?那她獨特的靈魂何在?

可是問這些永遠沒有解答的問題又有何用?可以確定的是:成千上萬的流亡者,在同樣的夜裡,以無可數計的變體形式,作著同樣的夢。流亡的夢:這是二十世紀下半葉最奇特的現象之一。

這些夢魘對伊蓮娜來說,確實是神秘莫名,因為在此同時,她也為無法遏止的鄉愁所苦,她感受到的,是另一種完全相反的經驗:故鄉的景物在白晝時分兀自出現在眼前。

不,這不是悠悠長長、有意識、刻意的白日遐想。這完全是另一回事:一幕幕的景物在她腦海裡兀自亮了起來,出乎意料之外,突兀、迅速,乍現即逝。前一刻,她還在跟她的老闆說話,轉瞬間,如閃電霹靂,她卻看見一條橫越田野的道路。前一刻,她還擠在地鐵車廂的人群裡,突然間,布拉格一片綠地上的小徑卻閃現在她眼前。

整個大白天,這些轉瞬即逝的影像不時來造訪她,舒緩了她對失去的波希米亞的思念。

執掌潛意識和夢境的,是同一個導演。白晝,他把洋溢著幸福光影的故國景物一幕幕送給伊蓮娜,到了黑夜,他策畫的回歸卻令人驚惶,目的地是同樣的國度。白晝,那遭人遺棄的美麗國度閃耀著,到了黑夜,換成航向故國的恐怖回歸在發光。白晝在她面前呈現的,是她失去的天堂,夜晚所展示的,則是她逃離的地獄。

共黨國家都忠實地追隨了法國大革命的傳統,放逐了流亡者,對他們詛咒撻伐,將他們斥為最最可憎的叛徒。這些留在國外的人,都在缺席的情況下,在他們的國家遭到審判、定罪,他們的同胞也不敢和他們有所接觸。

然而,隨著時日久遠,嚴厲的放逐令也漸漸弛緩了,在一九八九之前的幾年,伊蓮娜的母親──一個新寡又沒啥害處的退休公民──就拿到了簽證,在國營旅行社的安排下,去意大利度了一個星期的假;第二年,她決定到巴黎待上五天,偷偷去看她的女兒。

伊蓮娜滿心感動與憐惜,心底浮現了一個年邁母親的形象,她幫母親在旅館訂了房間,還犧牲了一部分的假期,準備好好陪伴母親,片刻不離。

「妳看起來還不錯嘛!」見面時母親這麼對她說。

母親一邊笑一邊又接著說:「其實我也不壞。出境的時候,邊境的警察看了我的護照,對我說:夫人,這本護照是假的!上面的出生日期不是您的!」

這會兒,伊蓮娜突然在母親身上找到以往她認識的那個樣子,她感覺到,這近乎二十年的時間似乎什麼也沒改變。她對一個年邁母親的憐惜突然消失了。

母女兩人面對面,宛如置身時間維度之外的兩個存在,宛如不具時間性的兩種本質。

分離了十七年之後,母親來看女兒,女兒看到母親卻不開心,這樣的女兒不是太糟了嗎?

伊蓮娜動員了全副的理性、全部的道德感,好讓自己的行為舉止像個孝順女兒。她帶母親去艾菲爾鐵塔二樓的餐廳吃晚飯;她帶母親去搭遊河船,沿著塞納河介紹巴黎的風光;既然母親想看展覽,她就帶她去畢卡索美術館。

在第二間展覽廳裡,母親停下腳步說:「我有個朋友是畫家,她送給我兩幅畫當禮物。妳一定想像不到那兩幅畫有多美!」

到了第三間展覽廳,母親說她想看印象派畫家:「在網球場美術館有個常設的展覽。」

「這個美術館已經沒有了,」伊蓮娜說:「印象派已經不在網球場美術館了。」

「不是,不是的,」母親說:「他們還在網球場美術館。我知道的,而且我沒看到梵谷是不會離開巴黎的!」

為了彌補梵谷的缺席,伊蓮娜提供了羅丹美術館。

母親在一尊雕像前嘆了口氣,像在作夢似的:「我在佛羅倫斯看了米開朗基羅的大衛像!我站在那裡看得連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媽」伊蓮娜按捺不住了,「妳現在在巴黎,跟我在一起,我帶著妳在看羅丹。羅丹!妳聽到了嗎?羅丹!妳從來沒看過的羅丹,妳這是在幹什麼呢?在羅丹面前,妳去想米開朗基羅幹嘛?」

這問題問得一點也沒錯:母親這是在幹什麼?她和女兒在分離多年之後重逢,難道她對女兒向她展示、向她述說的事都沒有興趣嗎?為什麼要提米開朗基羅呢?她跟一群捷克觀光客一起看的米開朗基羅難道比羅丹更有吸引力嗎?

這五天以來,她沒問過伊蓮娜任何問題又是為了什麼呢?為什麼她沒問過任何一個關於伊蓮娜生活的問題,也沒問過任何一個關於法國的問題,關於法國菜、法國文學、乳酪、葡萄酒、法國政治、戲劇、電影、汽車、鋼琴家、大提琴手、運動員?◇#(末完,待續)

——節錄自《無知》/皇冠出版公司

責任編輯:楊真

如果您有新聞線索或資料給大紀元,請進入安全投稿爆料平台。
  • 4月15日和4月17日,這兩個相距很近的普普通通的日子,迄今已經過去了整整三十年,對於我的後半生卻具有很大的影響。
  • 這是一本關於「堅強」的書,講述閱讀如何讓生命變得鮮活,知識是如何改變人的命運,和家庭的力量能如何支撐孩子實現自己的夢想。
  • 自由時報記者王珮華/專題報導有沒有想過,在網路上爬格子也可以賺錢?在Web2.0網路技術與概念下,專業與文筆被肯定的達人,都可以在網路上賺到稿費。
  • 第二章 地獄之旅

    墓穴裏黑暗潮濕,
    射不進一星亮光。

  • 書摘﹕《悲愴的靈魂》(一)
  • 在那輛「公爵王」轎車的引導下,押送袁紅冰的白色中型客車載著十多名秘密警察,開出站台,然後,沿一條坎坷不平的道路,向西北方疾駛而去。路旁低矮、破舊的房屋頂部的黑灰色瓦片,布滿暗綠色的霉跡;黑洞般歪斜的門邊,一個個身材矮小而枯瘦、面色灰白或者枯黃的人,目光呆滯地望著從雲層間滲出來的慘白陽光;路兩邊污水溝中發出的腐爛老鼠屍體般的臭味兒,似乎將空氣都染成灰褐色。
  • 「紅色恐怖」這顆從毛澤東的權力私欲和共產黨專制政治理論中垂落下來的巨大血滴,很快就在中國政治的台布上擴展開來,染紅了社會生活的每一個角落。許多人在紅衛兵慘絕人寰的酷刑下死去,更多的人在精神和肉體的折磨下,走上了絕望的斷崖。人性在骯髒的血污中受到踐踏,而獸性則披上了共產主義的金色長袍,在太陽上作魔鬼之舞。
  • 我們真實地向反映兩民警見義勇為,血洒泉城,讓人可敬的事實,同時也如實地向您反映兩民警自一九九八年一月二十四日受傷至今七年中的遭遇;及在這一起普通的刑事案件中,山東省濟南市歷下區公、檢、法聯手枉法,保護罪犯的行為,實在讓人憤慨。一、事情經過 一九九八年一月二十四日下午,在山東省濟南市著名的解放閣邊,發生了一起三名罪犯將兩民警傷害的案件,事情雖然過去七年了,三犯也已“判刑”但至今事情未了結。
評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