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說:破柙記 (86)

作者:柳岸

老虎。(雅惠翻攝/大紀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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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虎兕出於柙,龜玉毀於櫝中。是誰之過歟? ……」《論語.季氏》

「談到我的愛人和孩子……」魏仲民辯情正酣,長期積壓的憤懣使他不吐不快:「她們做了些你們不允許的事,這是事實。我不否認。但是她們錯了嗎?有什麼罪?憲法、黨章規定⎯⎯不管是公民還是黨員⎯⎯都有權對黨和政府表述自己的意見。絕食違法嗎?學生們反「官倒」有什麼不對?難道世界上有哪家政府會把「官倒」置於自己的國策嗎?……反「官倒」就是反剝削!就這一點來說,還是『共產主義精神』呢!把她們定為「暴徒」、判刑?……她們手無縛雞之力,「暴」什麼?「徒」什麼?她們可都是紅旗下長大的呀!……受的教育是『愛黨,愛祖國,共產黨是人民的大救星』。……說她們反黨,反社會主義,是誰教的?從娘肚子裡帶來的?……」

他說乾了嘴,再呷口茶。

「就這些?」戈進軍再次暗示其結束。

「沒完!」魏仲民右手一揮:「六十年代中蘇兩黨論戰,我黨九篇響噹噹的文章,其中一個論點這樣說⎯⎯可能在字句上有些出入⎯⎯修正主義者把其路線強加到人民頭上,可是到頭來卻又埋怨人民走得太遠!……」

「您可是把我們黨比成修正主義了!」戈進軍在維護黨的尊嚴。

「請把我的話原樣轉達!……」魏仲民不屑把戈進軍當做辯論對手:「說到我的愛人,王素真同志……」

「她已被開除黨籍了!」戈進軍提醒對方,不宜再稱「同志」。

「不!我還引以為是同志!」魏仲民毫無顧忌:「一個入黨四十年,一向勤懇忠誠,默默無聞,把一切獻給黨。她相信黨的『公正、光明,能為最大多數人民著想』,所以表示了她的看法,做了她認為應該做的事。可被陰謀置於死地!」

「她可是死於車禍!」戈進軍對此極為敏感:「你說這話可要有根據!」

「根據?……你向我一個普通老百姓要根據?那你這身警服就該脫下來讓老百姓穿!」他肆意嘲笑:「再說,這世界上無根據的事並不自我始……」

平心而論魏仲民這幾句話有些強詞奪理,但盛怒之下的他已無所顧忌。

戈進軍卻似掘得珍寶,不但全句記下而且還在下面著重地劃了兩道線。

「關於我自己……」魏仲民終於有了結束的跡象:「我已經一無所求,隨你們怎樣處置!反正我已被掃地出門,連住的房子你們也還給了資本家!」

直到現在,魏仲民對強令他搬家為祁冠三「落實政策」一事仍然氣結於胸。在他心目中這是典型的(階級)「反攻倒算」,只不過是假手共產黨而已。為什麼自己的黨對自己人下「毒」手?是因為黨已視自己為「異己」。

他停止了論辯,安閒地掏出一支煙,點上,倚在沙發上噴雲吐霧。

戈進軍關掉錄音機,閤起筆記本,馬上換了一付笑臉:

「您的意見我一定如實向市委匯報!」他再一次保證:「不過……」他有些猶豫地說:「如果我這個晚輩可以向您提點看法的話,我倒覺得您似乎過於執著了!」

魏仲民不理。

「理想,理念,都是生活現實的昇華。一個有理想的人總認為他所有的自覺行動必定會有不尋常的意義。可是,卻也總是忘掉一個根本點⎯⎯理想,在任何時代、任何人都不會是一成不變的紀念碑式的建築。相反,它總是游離於現實層面上的一種附著物。當理想與現實相碰撞時,粉碎的一方總是自己。所以,從這個意義上說,理想就像是一種燃燒物,在它五彩繽紛的煙霧中既有其本質的一面也有其虛幻的一面。倘若把二者顛倒,這種理想就變成一種束縛,一種搬起石頭砸向自己腳的愚蠢。因此,一個人把自己的理想絕對化是件危險的事!……」

應該說,戈進軍四年公安學院沒有白學。在理論上堪與魏仲民伯仲。後者對這種聞所未聞的理論目瞪口呆,擎著煙一動不動地看著他:

「這……也是馬列主義?」魏仲民懷疑地問。

「如果……您要想就馬列主義⎯⎯共產主義的基本理論向黨組織論戰的話,怕是沒人會奉陪的。不是認輸,而是根據小平同志指示:『不搞爭論』。說起來有點霸道。我們水平低,對這一指示的內含還不能有充分的理解,只能執行。執行就是政策,執行了也就理解了。……不知我說的對不對?」

「這是林彪的話!」魏仲民一針見血。

戈進軍笑了:「這是『白貓、黑貓』!可與林彪不一樣!好了,好了!……我們還是不搞爭論。我只是想說……」他兩眼狡黠地睒動,彷彿很想讓對方理解自己的用心。

「市委對您關心總是好事!……」他忽地小聲起來:「依我看,無非是正常組織生活、批評與自我批評而已。關鍵是您對雲英能有所約束。只要她肯合作,遵法、守法,不再做『出格』之事,市委對您也就無從批起,豈不就不了了之?……」

魏仲民覺得他話裡有話,一時摸不清頭腦。

「她!……和這件事有什麼關係?」

「通過一系列事實……」戈進軍神祕其詞:「我們發現:在雲英周圍有某種勢力在左右她!」

「這不可能!」魏仲民斷然否認。

戈進軍笑笑:「我不會無的放矢!比如說:……最近我們發現一張照片,是雲英在曹門背著人照的………」

「這件事我知道!」魏仲民坦然地說:「你們『聯防隊』無法無天!」他說來猶憤恨不已。

「可是,把這種照片捅到過國外去,在反華反共的刊物上發表,您也知道嗎?」戈進軍嚴厲地質問。

魏仲民像被打了一拳。是的,他對「曹門事件」十分憤恨,由此也對戈進軍所把持的「聯防隊」充滿敵意。但,畢竟是「家醜不可外揚」,把這種事傳到外國,成為「反華、反共」的口實,則是魏仲民所難以想像的。因為這是「裡通外國」,是「叛變」!

「她……」魏仲民想說自己的女兒做不出這樣的事,但卻心虛。因為她為了逃避監視離家好幾個月了,現在哪裡他也不清楚。平日只在她打電話來時才得到點消息。

「您放心!……」戈進軍反而幫他打消疑慮:「儘管雲英不把我們放在眼裡,我們也不會落井下石把這筆賬算到她頭上。她畢竟是無產階級的後代嘛!問題是她對自己的周圍有沒有認識,『資產階級自由化』分子,國外敵對勢力,會放過她嗎?」

魏仲民由心虛到認真懷疑起來:女兒最近與那個忽而姓李又忽而姓張的人打得火熱,那個張文隆是祁冠英的兒子、祁冠三的外甥、幾乎可以肯定。就是說,他是個通緝在案的殺人犯,為了逃出國外、擺脫罪責、很可能與有海外背景的人聯繫,這豈不是「裡通外國」?戈進軍的公安系統是否已掌握了這些線索?倘若雲英與這樣的案件牽扯到一起那豈不「案上加案」?……想到這裡魏仲民不寒而慄。

望著魏仲民從滔滔不絕⎯⎯如虹的氣勢,到現在彷彿中箭落馬,萎靡不振。戈進軍知道自己打中了要害。剛才「陰謀集團」之說不過是虛聲恫嚇,但對方既入箇中就必須乘勝追擊,加強心理攻勢,以求擴大戰果:

「……我們對裡通外國⎯⎯陰謀集團的掌握不是一天兩天了!……」戈進軍嚴肅地說:「但我們對情況也有基本分析。雲英生於革命家庭,長在紅旗下,黨的乳汁把她養大。她在本質上是不可能與黨格格不入的。所以說了些錯話、做了些錯事那是年輕幼稚,一時糊塗,是『資產階級自由化』腐蝕的結果。她總有一天會回頭是岸的!……」

魏仲民哆哆嗦嗦地站起身來在沙發前後踱步。與戈進軍談話至今只有這幾句話最對他的心坎。

「可是陰謀集團不同!他們是死心踏地的反革命分子,以推翻無產階級專政,顛覆人民政府為目的,是國外敵對勢力的走狗,是我們黨和國家死對頭。雲英和他們攪在一起豈不是自絕於黨、自絕於人民、自絕於祖國?當前唯一的辦法,是她當即立斷,懸崖勒馬。只要她……」說到這裡戈進軍忽然停住,似是要著重他下面要講的話。

「怎麼?」魏仲民緊張的問。

「只要她交出那張曹門照片和膠卷,或者說出它的來龍去脈,撇清『裡通外國』的嫌疑,並從此與陰謀集團劃清界限,回到公安機關的正常監管之下。我保證,她不會再有任何麻煩!……至於那些對她動手的流氓,我們一定徹查,嚴辦!會給雲英一個公道。」他終於道出這場談話的最主要目的,找出照片、膠卷,消滅證據。至於魏雲英的以後……既然到手那就絕不會對她手軟了!

魏仲民深刻一想,對這個貌似公平而又具情理的條件也有懷疑:

儘管耽心女兒「誤入歧途」,但這「照片事件」的是非,卻是無可置疑的。是戈進軍手下無法之徒搞迫害的見證。倘若僅為了撇清「裡通外國」而交出照片,豈不失去證據,喪失原告地位,再想求得公道豈非緣木求魚?自己的黨,自己瞭解。「意志就是法律」,雲英再入「監管範圍」無疑就是進了死獄。

他覺得事情比想像的要複雜得多。心中無底,不便作反應,想從對方下一步言論中判斷個究竟。

戈進軍見對方不表態,知道壓力不夠:「怎麼樣?」他問魏仲民:「如果我們這番苦心雲英仍然不理解、不合作,那我也就仁至義盡了!」

「你……怎麼打算?」魏仲民一驚。

「中央關於對待地下組織,陰謀集團的指示您不會不知道!我們即使想手軟也沒可能。到時候湯潑蟻穴,一壺開水下去那就玉石俱焚了!」

他說完,不待魏仲民有所反映便起身打開通向外間辦公室的門,對徐大姐吩咐道:「送魏部長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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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魏春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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