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 祁立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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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小大人就耳提面命告訴你,一定要好好唸書。不好好唸書的話,就要去當戴著鮮黃工地帽、走上鷹架的工人;就要去當爬下地底管線滿身泥汙的忍者龜;就要去當睡公園髒髒臭臭、頭旋蚊蚋的遊民──那時還沒「街友」這個相對有尊嚴的稱呼。

你信了,而且還深信不疑。你發了狠瘋了魔好好唸書,唸得比一般人還好,還久,還認真。

記得碩士畢業口考完、宣布成績時,擔任主席的老教授站了起來,將你的論文捧舉起,砰地一聲拋向桌面,幾乎要激起圈圈漣漪。

「這叫什麼?擲地有聲啊!」老教授聳著他雪白眉毛,神采飛揚。「這位同學,口試委員決定給你一個前所未有的高分,其他同學就罷了,就你,一定要繼續深造,留在咱們學校攻讀博士班。」

你覺得他看起來不大像哲學系教授,反倒像武俠小說裡金盆洗手、退隱江湖的老掌門。武林大會時飄然而至、身法平庸、龍鍾老態,卻身懷一套驚世劍訣的那種。而現下,他準備將這套招路傳授給你。

果真是英雄出少年。只是當時沒留心聽,老教授用了一個略顯生澀險僻的詞───「攻讀」。好像從那天以後,再也沒聽過有人用這詞彙了。

幾個月後,你如預期的龍頭榜有望,報名人數十七人,錄取十三人,備取原訂十三人,因不足額茲以流用……原來「攻讀」博士班也不如這個詞彙之意象、之能指那般艱苦卓絕、沉舟破釜,不用到黃沙百戰穿金甲、誓掃匈奴不顧身那般。

文學院新科博士生餐聚,你雖沒刻意炫耀、卻蜿蜒把話題兜到了口試場景。「口試委員把我的論文扔在桌上,說這寫得真是擲地有聲」,鄰座女同學搶先說了。原來這不是獨家門牆,彷彿小魚逆流上游的創世神話,可以同時激勵或唬爛一整個世代的青年。

你再次回想那白眉鶴髮的老教授,覺得他不大像哲學系的教授,倒像戲劇系了。

無所謂。比起其他人,你一口氣攻讀博士班,天生就是做學術研究的料。像攻頂登上珠穆朗瑪峰,滿巔遍嶺粉雪如神啟的夏日煙塵般紀錄片畫面。祖師爺賞飯吃的最好證明,就是你每學期都領研究所的獎學金;每年至少一次參加國際性的研討會;每每走廊上迎著師長,他們稱讚起你認真治學的態度,激賞你檢索文獻的詳實,甚至反覆徵引你論文中最機巧的辯證模式。

「畢業後你若考慮留在我們系上服務就好了!」臨別之前師長還說了這樣的願望,像吹蠟燭之前的最後一個心願,像負載了整個宇宙祕密一枚蛻了殼的蒼白蟬蛹。難不成他們全是戲劇系的?

六月的蟬又囂譟了起來,怒放如火的鳳凰木和難以逼視的畢業季。一個夏天接著一個夏天。

相較之下,博士班畢業的口試就顯得平靜多了。口試委員慢條斯理唸出你的分數。接著一群人就散了,像沙漏那樣,像沙漠那樣,像沙漠最底下那一株不可能開花的仙人掌那樣。

屬於你的六月。畢業典禮當天爸媽專程北上觀禮,你頭戴寶藍色的都鐸圓帽、披掛代表文學院的骨瓷白垂布,司儀唱名,緩步走上講台,像二十世紀中葉那種電影明星走紅地毯,滿地都是破碎的鎢絲燈泡和鎂帶。校長授證、教務長撥穗、院長喜笑顏開地邀你握手、合影。

哲學系順位排第一,眾學科之母。只是彩排時教官特別叮嚀你,後頭還排了兩百一十七位博士畢業生,請你務必加快腳步。

這是你人生最近一次的燦爛吧?煙火散射,羽毛變成了鴿鳥,南瓜變成了馬車,玻璃櫥窗裡響起了小提琴的旋律。

畢業頭一年,仰高教司德政,你留校擔任博士後。俾晝作夜,幾個學長學弟妹如坐困幼獸、死守乾涸的研究室,努力灑水耕耘。你隔壁座位就是當時聚餐的女同學,鑽研英國文學。忘了聽誰輾轉八卦,說過她的陳腔情史───為了學業與論及婚嫁的男友分手,虛擲青春花朵,寫真集和沙龍照被沖成了負片,塗成了繪圖軟體的反白遮罩。

喔,對了。就像攻讀、燃素、天動說或乙太這種不再科學的詞彙,現在我們也不講「論及婚嫁」了。

也是這一年,你興致搞搞投出一箱箱履歷。學位論文、代表作一式六份,推薦函三封。剛從影印店領回的八磅紙還熱燙燙的,顫抖的指頭壓平每一頁學經歷證明,裝進大地褐色便利箱。新紙箱每道稜角都硬簇簇,就像最初的夢想、或勇氣那一類的擬仿物。

你還懇託口考時演技浮誇的老教授寫推薦函(幾次後他總推說出國),接著熱情飽滿地裝箱,像築建一座海底城市亞特蘭提斯那樣慎重行事。水道分歧成了迷宮,分歧了心電圖微弱的給未來之夢。

擲地有聲的論文全裝進便利箱,運費顯示它超重了。「可以請你自己搬過去嗎?我搬不動」。連郵局櫃台小姐都這麼說。

第一次收到面試通知也是盛夏,任衛星導航領著,前往那間從未聽聞校名的大學。成畦的菜花田連接著遼朗的海洋,在遠方無聲地展開。再前一步就是天涯。

「前方兩百公尺,目的地就在您的左側。」車停在菜花田正中央,路的盡頭不是海,也沒有水族箱。你焦躁地望向導航女聲,那乾澀的電子音溫柔包圍著你,像隱身水蘊草保護色的小丑魚。

系教評委員圍坐馬蹄會議桌的另一側,用像海馬像獾的側臉、用髮際線朝向你。幾個教授無視於你,窸窸窣窣交談,浮出梅雨季般輕盈的笑聲。

三十幾頁投影片,幾公分厚的備審資料,還有結束時的草率掌聲。系主任老半天才出聲,老花眼鏡架上低低的鼻樑,更趨近於海馬了。「這篇論文寫得、還可以。」然後沒了,完了。聽學長說後頭還好幾關──著作外審、院教評、校教評……像買了遊戲光碟卻漏了攻略本,難度地獄級,還沒看清楚遊戲介面你就被傳送回新手大廳。砍掉重練?有些遲了。

其實無所謂。沒人在看你還是能演講,沒人在聽你還是能歌唱。

就像你去私校兼任的通識課那樣,一頁一頁地按鍵翻過投影片,頭不敢抬起看教室。你知道除了坐第一排的女孩以趴姿酣睡外,他隔壁的男生電動音量比麥克風還響;中間幾個聒噪女孩邊打腮紅擦指甲油、邊轉過頭去抽薯條聊天;更遠一點、群以類聚眼神凶狠亮著刺青胳膊的少年,大聲下注賭他們的梭哈。他們聽過真正的蟬聲嗎?

最後一排染金髮的老大,索性直截在教室後頭點著了菸。你被煙香給熏痛了鼻眼,終於抬起頭,面無表情望向他。

接下來的幾年差不多,像洋流進入大陸棚以緩坡下降,又像捷運離站的無韻導盲音。你繼續兼課、課名任由通識中心排。哲學與文創,哲學與應用,哲學與人生,反正這些課最後只能教成一座洞穴、一座蜘蛛巢,你繼續困守在你的船桅和你的無風帶,開拓自己錯過的大航海。

兼課第幾個學期了?像荒島餘生的漂流記,你再不於朽木鐫刻符號,再不結繩,再不燃燒篝火。你白日假寐,臨了傍晚出門,趕去接進修部夜課,鄰居太太佯裝無知過來刺探。那麼晚上班?白天不工作?寒暑假有薪水領嗎?

從小到大你都是辛勤耕耘、努力積累的螞蟻,眉睫一瞬,成了寓言裡在寒冬到臨前只顧唱歌的疏懶蟋蟀。

能不能當一隻蟬就好?至少牠擁有屬於自己的夏天。

你依舊投遞履歷,轉過頭,從宅急便箱型車上接回退件紙箱,紙箱幾經裹捆成了髒褐色,和夢想再無色差。而成長大概表現在你輕巧巧將退件函抽出,對摺再對摺,再不去讀字行間的偽歉意──「閣下學識淵博」,最好是。「無奈遺珠難免」,為什麼是我?「日後若有借重」,有課要倒了,有老師跳槽,有教授休假,有主管借調……

荒謬的是你竟沒放棄研究,比放棄治療還難。博士論文寫的是魏晉南北朝時期的中國佛教──關於執念,關於因緣,還有業。你不見得比別人參得透,尤其是空,壞空,色空,空空。空無是用來否定空無的框架,斷斷是用來斷開捨離的嗔癡。就像阿賴耶識裡自無始劫以來,種下一株可能開、可能不會開的微笑之花。

最後你記起了一個自己也不太懂的術語,「不真空」。那張證書也是空的嗎?那些無眠也是空的嗎?

為了繼續研究,你回母校圖書館借書、檢索資料庫。電腦排列的罅縫間,你竟瞥見聚餐時的女同學。她同你似的成了流浪女博士,同你似的端坐圖書館電腦前。惟她沒在檢索文獻卻是坐影片區,眼下正播著《伊莉莎白》──凱特布蘭琪演的那部。

片尾了,布蘭琪背對著鏡頭緩步登上女皇王座。「伯爵你看,我結婚了。嫁給英國」,檢索室光影黯淡,銀幕逆光折射在女博士的臉上,閃爍成異樣的紫藍瘢瘀。你這才看見她脂粉未施的蠟黃臉龐,流淌著熠熠淚痕。

女博士的臉和凱特布蘭琪重疊了,又孤獨又絕望。

你像驚擾了一群鷗鳥、一座森林般逃離圖書館,館外綿延的青石階梯,花樣男孩女孩身著大學袍方帽,笑鬧起鬨,招搖過眼,若無旁人地炫耀青春。

剛剛還燒辣的豔陽爬到了天際線遠遠的一方,椰子樹的陰影縮得短短的。男孩女孩要同伴緊抓跳到最高一瞬按快門,像燦爛這個詞的明喻,像這季節過度嘹亮的蟬聲,準備迎接生命中最盛大的夏天。

你是什麼時候從最高的一瞬滑了下來,越跌越快,由盛轉衰。如糖液的五月已經遠行,而媚俗的六月最後會剩下什麼?是季風,是暴雨,還是一頭新生成的熱帶氣旋。

你轉身望向巍峨的總圖,望向執妄念又難捨離的書牆,它們當然是知識的隱喻,森嚴的、以象牙建擘的雪白城堡。突梯地,你竟又聽到了蟬鳴。難道整個夏天,到頭就是一幢海市蜃樓罷了?@(待續)

──節錄自《來亂》/聯經出版公司

責任編輯:李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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