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錄(Xerox)」的故事

作者:謝行昌
位於美國紐約上州的羅徹斯特市。(Andreas F. Borchert/Wikimedia Common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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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紀元2018年08月17日訊】

前言

2018年初,美國工業界傳出一項令人十分震驚的消息;世界聞名的影印機鼻祖「全錄」公司﹝Xerox Corporation﹞,竟然被日本富士公司的子公司「富士全錄」給吞併啦。我年輕時曾在「全錄」工作了近九年,那是我職場生涯中,最盡情發揮「腦力」的黃金歲月,在工作上更是結交了幾位有「革命情感」的終身好友。所以遽聽此「惡耗」,還真是「心有戚戚」焉。

當年在美國紐約上州的羅徹斯特﹝Rochester﹞市,有兩家美國人引以為傲的大型公司,「科達」與「全錄」,也是它們的全球營運總部所在,周遭經濟因之富庶繁榮,也是公認的文化與古典音樂氣息濃厚之高品質大城,羅徹斯特大學的伊斯曼音樂學院﹝Eastman School of Music﹞更是舉世聞名之音樂人才培育搖籃,紅遍兩岸三地的詞曲作家兼歌手王力宏,就是該音樂學院出身的。有好一陣子,「全錄」公司經常被各報章雜誌評選為全美員工薪資最高,福利最好的大型公司排名之前十名,可謂風光一時。

誰料「三十年河東,三十年河西」,大眾眼中的「高樓」,就這麼眼睜睜地看著它塌了下來。這兩家公司中最大的是科達﹝Kodak﹞公司,它曾獨霸全球攝影機膠片市場幾達半個世紀,但是近二十年來其主要產品被不用膠片的數位相機給淘汰了,公司營運一落千丈。比科達規模要小至少三倍(以員工計)的「全錄」,也因影印機之全球專利過期後,歷年來累積之財富被沒有作為的高階管理人員坐食山空,再加上對近五十年來「電子工業革命」的反應不夠迅速,被淹沒在風起雲湧的各項新式辦公室產品(Office Products)中,雖然極其艱辛地撐到了21世紀,最後還是慘遭滅頂,被日本資金完全買斷。

「全錄」的總公司在紐約上州的羅徹斯特市東郊,位於五湖區安大略湖(Lake Ontario)南岸的韋布斯特鎮(Webster)上,當年分公司雖然遍布全球,但是研發、設計與生產,則集中在紐約州、加州、德州,與設於日本東京郊區的子公司「富士全錄」。只是再也沒料到,四十多年後,這當年「富士」與「全錄」合資的子公司,竟然是美國「全錄」的終結者呢。

以下的故事是我以工程師之背景寫的,如果你是專業科研人士,會覺得我講得不夠透徹詳盡,那是因為我想用淺顯的文字,讓「非科研為職」的讀者不至於「霧裡看花」,看得半途而廢。但是對一般資深科研人士而言,我這是在「班門弄斧」,因為本文所描述之「科技」部份,都是近半世紀前的「老古董」,只是為著配合故事的發展而寫的。

您若是對這麼淺顯的「科技」描述都還似懂非懂,也別太費心思地想去透徹了解它,說穿了,不就是一個在豆棚瓜架下輕搖摺扇的老頭兒「姑妄言之」,講些他年輕時老掉牙的故事,您也就包涵一下,「姑妄聽之」罷。

「全錄研究中心」PARC的故事

毫無疑義的,上世紀五、六十年代,領導世界資訊科技的龍頭是IBM,他們除了幾乎壟斷世界大型電腦市場之外(個人電腦是七十年代中才問世),也是打字機、收銀機等機械產品的世界銷量之前幾名(所以才會取了IBM國際商業機械公司的這個名字),再加上IBM成立了與貝爾實驗室(Bell Laboratories)齊名的華森研究中心(T. J Watson Research Center),涉足頂級電子科研,其資訊科技的龍頭地位自是極其穩固。

「全錄」至少擁有數千項世界性專利,又是全球公認的影印機龍頭(以致於Xerox這個字成了英文中「影印」的代名詞),自是不甘示弱,乃仿傚IBM設置的華森研究中心,於1970年在加州灣區的Palo Alto鎮,成立了Palo Alto Research Center,簡稱PARC,(發音與公園park相同),網羅了大批學術界與工業界之菁英,使其日後成為美國最重要的科技智庫之一。我雖不是PARC成員,但是對他們的前瞻性科技成就一直十分折服,以我工作了八年多的達拉斯「全錄」Office Products Division為例,幾乎我們所有產品之原始構思皆來自PARC。 據我所知,PARC只專精科研,從未直接設計過任何商業級之產品。

至於這個在Palo Alto鎮的「全錄研究中心」對現今社會之貢獻到底有多大,我想用下面這一段我在位於達拉斯的「全錄」工作時之自身體驗,來描繪其冰山之一角。美國政府在「全錄」遭日資吞併的過程中,竟然放任日本人將美國重要智庫之一的PARC「盜」走,委實令人匪夷所思。

我是1975年初進入達拉斯「全錄」的,那時我們幾乎每位工程師辦公桌上都擺著一台全錄自產的820型電腦,此時還沒有「微軟」,因為現今世界首富的比爾蓋茲(Bill Gates)尚未滿二十歲,我們電腦的操作系統顯然就不可能是DOS(Disk Operating System)。當時有一個叫做Digital Research 的公司發展出CP/M的操作系統,是個人電腦萌芽時期最受各廠商歡迎的操作系統,也就是說,當年主宰電腦市場的操作系統,包括全錄820型電腦在內,都是使用CP/M操作系統。

對我而言,1975年就已遍布達拉斯「全錄」的CP/M電腦並未讓我覺得詫異,真正令我吃驚的是所有電腦、印表機,甚至於包括影印機,在當時都已經用Ethernet串聯起來了,對提升工作效率而言,絕對是「史無前例」。這Ethernet是全錄PARC的早期偉大發明之一,最令人百思不解的是,「全錄」居然沒有為Ethernet申請專利(否則絕對可得暴利),完全對外開放其使用權,這就是現在各大小公司行號通用的「區域互聯網」(LAN,Local Area Network),讓辦公室內所有的電腦連線,互通訊息之餘,還共享如印表機類的電腦週邊設備。如今,這Ethernet已從「有線」進階為「無線」。至於正在全世界風行的「互聯網」Internet,應該算是Ethernet概念的延伸,所以這項偉大的發明早已惠及全人類。

還有一項全錄PARC的偉大發明叫做「古意」,英文簡稱為GUI(Graphical User Interface),這就是現在作為全世界上百億電子產品在操作上所通用的方式。99%的電腦操作者對「古意」之名詞與來歷是茫然無知的,在這兒就用最通俗語言解釋一下罷。「古意」是「電腦操作者之圖形介面」的直譯,更簡單地說,當你在用俗稱的「鼠標(Mouse)」在電腦螢幕上「點閱」圖像或字形操作時,那「使用的方式」就叫做「古意」。

「全錄」早在1973年就發現「古意」之妙用, 最先應用在一個叫做ETS800 以及爾後的ETS850產品中。ETS (Electronic Typing System)就是看上去就像現在的「視窗電腦」,但只有文字處理功能的「電動打字機」。直到1979年,「全錄」才推出有「古意」作用的電腦Xerox Alto,以及1981年改良型的Xerox Star。它們在市場上默默無聞,原因是售價極昂貴,每台之基本型要價美金一萬五千,相當於現在(2018年)幣值十萬美元!你也許不會相信,這個改造了現代人們工作環境的資訊工業革命之偉大發明,其原始理論(包括鼠標在內),「全錄」居然都沒有去申請專利!

所以當賈伯斯(Steve Jobs)創立的蘋果公司於1983年推出有「視窗功能」的Apple Lisa,以及1984年推出的改良型Apple Mac,成為最受歡迎的個人電腦時,你千萬別以為賈伯斯是什麼「曠世英才」,創造了新的「工業革命」,他只是「生逢其時」,加上具有超級商業頭腦,將「全錄」無暇專利的「古意」商業化而已,真正有腦袋的,是全錄PARC富有創意的幕後英雄們!

說到「生逢其時」,就順便談談世界首富微軟公司比爾蓋茲的發跡傳奇故事罷。其實這故事有好幾個不同的版本,但是結論只有一個,微軟公司賴以發跡的DOS,也就是所謂的「磁碟運作系統」,其最初版本不是比爾蓋茲自己寫的。

蓋茲當然不是笨蛋,他曾經在哈佛大學讀了一年書,因為覺得唸大學是「浪費時間」,乃休學創業。

當IBM於1981年推出他的個人電腦時,就如「全錄」與大部份其他品牌電腦一樣,準備採用CP/M運作系統。在幾度與Digital Research 公司討價還價時,因IBM的某行政人員耍出大牌公司的倨傲,把Digital Research的董事長惹毛了,決意要還以顏色。

傳說,某日IBM的兩位行政大員依約到Digital Research,預備再度討論購買CP/M的操作系統之細節,不料在會議室裡只有董事長的下屬出面接待他們,並被告知董事長去「玩風帆」啦!那兩位遭Digital Research老董惡意「放風箏」的IBM行政大員一怒之下,當場雙雙掉頭拂袖而去。

蓋茲在得知IBM與Digital Research有心結後,匆匆忙忙地以五萬美元(一說是七萬五千美元)買下一份別人寫的,與CP/M差別不大的操作系統,稍作變更後,把名字改為DOS,意欲轉手以幾十萬美元賣給IBM以謀取「暴利」。但是IBM是標準的傳統保守公司,一直就是想「西瓜偎大邊」,採用當時佔有80%以上市場的CP/M運作系統,現在被Digital Research董事長如此惡意作弄,心思報復,乃決定先暫時採用DOS再說。

這故事若是到此為止,蓋茲把DOS「賣斷」給IBM,當場「大賺」了幾十萬美元,也許就此心滿意足地回哈佛大學繼續學業,那麼蓋茲在電腦史上,甚至於世界歷史中,只會是一個不起眼的「掮客」而已,更不會成為世界首富。

不料IBM的主管們雖然與Digital Research董事長之間有嫌隙,但是心裡還是想隨市場潮流,先給Digital Research一個「下馬威」後,再回頭提高姿態來談判,所以並未將DOS「買斷」,而是以「每機每份DOS使用費」的方式「使用」DOS,日後再回到CP/M運作系統,因為那才是當時電腦市場之主流。據說蓋茲在得知IBM未「買斷」DOS時,還頗覺失望呢。

結果IBM的個人電腦出乎意料地大暢銷,蓋茲頭一年就賺了好幾百萬「DOS使用費」,讓蓋茲的微軟公司股票在一年後就上市,之後的微軟歷史早已傳誦一時,不需要我浪費筆墨啦!

IBM之決定採用DOS運作系統,不但摧毀了Digital Research這公司,也將市面上所有其他廠牌電腦,包括數款「全錄」電腦在內,在兩年之內殺得個寸草不留!

不過身為世界首富的蓋茲在致富後倒也沒有「為富不仁」,他積極地在全球各地行善。舉例而言、僅在美國就有二、三十萬以上的低收入戶之子女,在他的獎學金幫助下,完成了大學學業,從而大大地改善了許多美國少數民族的生活環境,我在這兒要大聲地為他的義行喝采。

至於本文前段所提到的「古意」,雖然原本是簡稱PARC的「全錄研究中心」產品,但是因為全錄「忘記」給它申請專利,被蘋果公司的賈伯斯堂而皇之地「合法盜用」,至於日後跟進之微軟各款視窗(Windows),與各位看倌們人手一只的手機,其運作原理皆拜全錄「古意」之賜,消費者電子業(Consumer Electronics)才得以有今日之盛況。

紐約韋布斯特鎮的「全錄」故事

我加入全錄達拉斯分公司時,公司分兩處經營,總部與研發單位在35E州際公路與反舌鳥路(Mockingbird Lane)東北角的一棟十二層高樓中,生產廠房則在達拉斯北郊艾迪森市內。至於現在位於路易斯維爾的全錄公司,是我離開全錄三年後,將這兩個單位合併而成的。在達拉斯反舌鳥路上的那棟十二層高樓,就是全世界第一個被Ethernet串聯起來的建築物(已達實用階段,不僅是試用而已),在我們這電子世代之歷史上,是有其輝煌地位的。

1975年進入「全錄」後,我最初是在艾迪森市的製造部門,一個設計「生產自動化」的單位。工作是設計並製造「生產自動化」的機件與儀器。「全錄」在當年的電子業雖然不是美國「龍頭」,卻也不甘後人地想要將生產線自動化。所謂「自動化」也就是現代AI(Artificial Intelligence,中文翻譯為「人工智慧」)的雛型,如今幾乎全世界所有的大型汽車製造業之生產線,都已經用Robot(機械臂或是機器人)來自動裝配,以「人工智慧」從事生產,早已是工業界不可逆的趨勢。

大約一年後,位於紐約上州(Upper State NY)韋布斯特鎮的全錄總公司也開始嘗試生產線自動化,乃向我們達拉斯的單位借將,我禁不住高薪與晉升一級之誘惑,接受了他們的邀請,於1976年夏天,隻身先到全錄總部報到。

全錄總部之規模非常龐大,主建築物是影印機裝配工廠,其長度幾達一英哩,所以我們員工之室內交通工具是腳踏車與三輪車,交通繁忙的地段居然像公路一般,設有Stop 與Yield的站牌,初到員工之「新生訓練」要素之一,就是如何遵守室內之交通規則。

韋布斯特鎮座落於風景優美的安大略湖之南岸,再加上幾乎整個紐約上州都是出名的風景區,讓我這已漸漸習慣沙漠氣候的「德州土佬」頓時大開眼界。羅徹斯特市之居民以波蘭裔與義大利裔為主,熱情好客,對人也十分坦誠,與當年還算是相當保守的德州比較,確實讓我有「賓至如歸」之感。打個比方罷,我們那個部門的同事們,大概是希望我就此在紐約上州「落地生根」,週末時會輪流搶著帶我開車出遊,到附近約三小時車程的幾個指湖(Finger Lakes)風景區賞景、釣魚,也去當地之酒莊品酒,然後回到他們家中飽餐一頓後,才送我醉醺醺地打道回府。至於指湖區的秋景,那是舉國聞名的,不需要我形諸筆墨啦!

我對同事們熱情之區區「回報」,是在工作上將我對當時最夯的Intel「微處理器」知識傾囊相授,與同事們共同為全錄「生產線自動化」而打拼。

哦,對了,不是每個週末都出去遊山玩水,我還有其他「正經」事要幹的,那就是得準備「落地生根」,讓房地產掮客帶出去看房子。

當年我們在德州的一般民居,絕大部份是獨棟的平房,被冠以牧場型之名(Ranch Style)。現今德州都會地區之新建民居已不一樣,只要住宅面積超過兩千平方英呎,全是至少兩層樓房的建築物。以前德州「地大物博」,鄉下地區房產動不動就是「佔地以英畝計」,都會地區的中產階級住房佔地也有至少是六分之一英畝左右(7,250平方英呎),所以即是使建了四千平方英呎左右之大型住宅,後院還有餘地可以挖個消暑的游泳池呢。

羅徹斯特市郊的民居一般來說佔地不超過八分之一英畝﹝5,445平方英呎﹞,且兩層樓房比比皆是,只是那兒多了個地下室,以一棟兩千平方英呎的樓房來說,還多了個約一千平方英呎的地下室(通常不計在總面積內),所以使用空間就變成了三千平方英呎,而房價只比達拉斯貴個百分之十而已,對我這南方佬而言是頗有吸引力的。

那時我還頗天真,一心想買個有「湖景」的,離安大略湖不遠的房子,走幾步路就可以滿足我的「漁翁夢」,而且靠近湖邊的房價好像還稍微便宜個兩、三千元,讓我心動不已。只是所有同事都不厭其煩地特別「警告」我,湖邊住宅在入冬之後易遭「雪封」,出入會是個大問題,我還懵懵懂懂地不知「雪封」有多恐怖。

由於購房之事遲未定案,1976年感恩節的那一個禮拜,我先飛回達拉斯過節。記得回羅徹斯特的那一天是11月29號星期天,由於事先看電視新聞就已知道紐約上州地區要降大雪,所以當天傍晚時分,班機在羅徹斯特上空盤旋降落時,我對那機窗外之一片白茫茫世界並未特別在意,直到拎著行李去停車場取車時,才發現事態嚴重。

首先是要在被一呎多新雪覆蓋,數以百計的車陣中找出你那難以辨識的車子,然後得將車子開出停車場,機場工作人員是不會替你把車子「挖」出來的,他們丟給我一把雪鏟,要我「好自為之」,所以那天我筋疲力盡,戰戰兢兢地由機場開車回到在Fairport鎮租屋處時,已是晚上九點以後了。

讀到這兒,你一定對本人之「超級記憶力」佩服得「五體投地」,是嗎?嘿,我其實已有點兒「老人健忘症」,之所以會把這日期、時間記得如此清晰,是因為次日(11月30號星期一)清晨,我的小兒子意外地提早了幾天在達拉斯出生。

1976年的冬季,大概是羅徹斯特地區降雪量有紀錄以來的前十名,從感恩節到次年四月,大地被雪覆蓋之厚,對我這德州佬說是「匪夷所思」的,開車去超市辦貨,沿路居然見不到街道上的行人,因為鏟雪車將車道上的積雪堆到兩旁之人行道上已高達八英呎以上。

過了一個雪季,才知道為何安大略湖有「湖景」的房子較便宜,那是因為凜冽的北風掠過廣闊的安大略湖湖面時,將湖上聚集之潮氣轉為雪片,一股腦兒傾倒在湖之南岸。湖畔兩層之樓房被雪覆蓋後,只能看到上面那層,一樓平房就慘啦,只剩下一個冒煙的煙囪而已。

真正讓我下定決心回德州的因素是,我完全無法適應在雪地上開車子,險象環生之餘,還被後面不耐煩的駕駛人拼命地按喇叭──八成是因為我車速開得太慢,妨礙交通。唉,羅徹斯特的雪不像偶爾在德州看到的那般「下」雪,它的「雪」是漫天飛舞,橫向飄得我眼花撩亂,連路都看不清楚,如何能開到正常速度,即使現在想起當時開車之情景還心有餘悸呢。

就有那麼一個「雪花橫飄」的下雪天,我在下班後開車回Fairport鎮租屋處之前,決定當晚不自炊,到橫跨該鎮之運河旁的一家「匹薩」(Pizza )店去買一片匹薩當晚餐。該店之匹薩遠近馳名,填料足足有一英吋厚(現在想到還會吞口水),十分美味,那兩塊錢一片的大匹薩,保證比肯塔基炸雞的一餐正點還更能飽肚子些。

大概是「橫飄」的大雪讓我視線迷亂,車子在離Pizza店停車場不到二十公尺處,因煞車太猛而打滑,直朝運河衝去,一陣手忙腳亂之後,車子算是停住了,我冷汗直流地下車一看,不得了啦,右前輪正在堤岸邊緣,只差那麼一公分就要掉進運河裡!

美國人最愛「見義勇為」,自告奮勇前來幫忙的有好幾位,很快就將車子拉回路面。經過這番折騰,我對自己在雪地裡開車的信心幾乎消失殆盡,心中拿定主意要回達拉斯啦。

達拉斯「全錄」的故事

經過一番費盡唇舌的努力,我終於得以調回艾迪森市「全錄」的原工作單位。僅數月後,我就被轉到達拉斯「全錄」的傳真機工程部門去設計產品。

傳真機雖然不是「全錄」發明的,它的原理在上世紀初就已被專利鎖住,但是原始之驗證傳真機體積過大,且必須使用專設之線路傳文件,沒法將之商業化。直到1964年,「全錄」生產的TC100與TC200不但將體積縮小到「桌上型」,重量也減到五磅以下,更重要的是,它能夠以普通的電話線路傳送文件,這才奠定了它的商業化與普及化之基礎,再加上美國政府機構與軍方大量採購,TC200與其後續型TC400的機種,讓原名是「遠距影印機」Telecopier的「全錄傳真機」,成為全球傳真機市場之標範。

達拉斯傳真機設計部門是一個不到二十位員工的小單位,但是它的經理位階甚高,相當於全錄分公司之副總。這位經理的名聲在國際傳真機業界十分響亮,因為他還長期擔任聯合國教科文組織中,專管傳真機規格制定的CCITT委員會主席,這委員會之中文譯名就是「國際電報電話通訊委員會」。經理的名字是Charles Jacobson,我們管他叫却克(Chuck),在這兒搬出他名字來的另一個原因,是因為他就是在我「額上墳起的釣魚故事」一文中,一口咬定我在酒吧裡「惹事生非」,遭人圍毆成傷的那位經理。當然,我這深度近視的「竹竿哥」,那兒有在酒吧間打架鬧事的本事,那場「額上墳起」的慘狀,確實是因自己太大意,在溢洪道釣魚時不慎翻滾下河堤所造成的。

我被調到傳真機設計部門,是因為有一個新的傳真機產品需要儘快推出,而現有的設計人力不夠。報到之後才知道,美國軍方嫌舊式的傳真機速度太慢,傳送一頁至少得要四分鐘,經常「延誤軍機」,當時全錄傳真機充斥美國政府與軍方各單位,早已是我們的最大客戶,全錄對其要求自不能怠慢。新的規格有兩大項改進,首先是傳真速度每頁不得超過一分鐘,其次是不得再像以往一樣,需要用價昂且不易長期保存的熱灼紙(Thermo Paper)。也就是說,不但速度要快四倍,紙張還得要是普通的便宜打字紙(Plain Paper)才行,當然,價格也不能太貴。這就是型號叫做TC455的全錄傳真機之原始設計規格。

簡單地說,這 TC455還是傳承老一代傳真機的運作方式,將掃瞄出的原件,解析成大量的0(白點)與1(黑點),直接經由電話網路傳出去。這些0與1有多少呢?一頁傳統的8.5 X 11紙張,以當年的掃瞄解析度,橫向的8.5吋可分為1,728個掃瞄「點」,直向的每英吋是300條掃瞄線,把這幾個數目乘起來,每一頁就超過五百七十多萬個0與1。至於如何「壓縮傳真時間」,早已是原傳真機設計部門之員工積極研究的項目之一,其技術細節太繁複,還牽扯到許多全錄的全球專利,只好略過不提,總而言之,這方面問題全都已順利解決。

但是列印與紙張方面就沒有那麼順利啦,其實我們在另一個型號TC485的傳真機中,已開始使用普通的打字紙,不過那是結合了影印機使用之技術,所以TC485重達六十好幾磅,不是軍方野戰單位能夠接受的,得要另起爐灶,就這樣牽扯出一個創新的印表機技術。

下面的這段往事,是全世界第一具噴墨印表機(Inkjet Printer)的研發經過,它就是我們原先準備取代影印機之技術,用於TC455產品中的普通紙張列印機,其研發之過程,是「全錄」公司歷史上,少數極重大的挫敗之一,更是直接促成了近三十年來,日本噴墨印表機充斥全世界,那讓人稱羨的廣大商機。

最近美國總統川普槓上了中國,指控中國在美中雙邊貿易時,「偷」走了許多美國科研技術,其真相如何,我暫且不予置評。但我老實告訴你,全世界有兩個國家最會「偷」美國技術,它們是以色列與日本,尤以日本為甚,其偷盜方式甚至於是公開的。以色列「偷」的主要是國防科技,包括核彈之製造,與其「靜態模擬試爆」之關鍵技術,所以製成核彈(少說也有二十餘枚)後,不必像北韓一般搞得個烏煙瘴氣地去實彈試爆,遭世界各國嚴譴。

日本「偷」的主要是美國民間消費品之技術,在1980年代以前,被美國人揶揄為「廉價日本仿製品」的日用百貨滿街都是,就像現在遭指控為「非法傾銷」,滿坑滿谷的中國百貨一樣。我對美國政府動不動就祭出「非法傾銷」的法寶,譴責其他勞力低廉之國家,「剝奪」了美國人「工作權益」的作法,完全無法苟同。美國政府為了解決自己貧富不均的問題,以照應弱勢民族為藉口,每隔一陣子就把法訂最低工資提升,現在全國平均基本時薪已超美金十元,這是許多非洲窮困地區人民的月薪耶,美國勞力密集的工業若是不遷往海外的「血汗工廠」去生產,就都會因成本太高而活不下去。但是當海外「血汗工廠」的成品,回銷美國時,又遭指控為長期「貿易逆差」與「失業率高」的罪魁禍首,就這樣無休無止地一路惡性循環下去。嗯,好像講得有點離題,還是再回到噴墨印表機的研發故事吧。

噴墨印表機的曲折研發故事

噴墨印表機的原始創意,應該是源自於全錄科技智庫的PARC,但是其後續產品研發是在達拉斯的全錄總部那棟十二層高樓中進行的。當年我們傳真機設計部門在五樓,噴墨印表機則在四樓搞研發,因為新傳真機TC455要用到噴墨技術(那時只有黑白產品,彩印是後來發展出來的),所以我們兩組員工有著極密切的聯繫,但他們是科研性質的科學家,而我們傳真機人員只是產品研發工程師,工作性質完全不一樣,他們雖然人數不多,可全都是有常春藤盟校博士學位的頂級學者。

為了增加新傳真機之傳送速度,我們這單位設計出一些「數據壓縮」的軟、硬體,巧妙地將四分鐘傳送一頁之時間,降低到45秒左右。但我們的產品設計最終目的只達到一半,另外一半是如何將傳出之影像在普通紙張上快速印出來。

四樓的幾位科學家絞盡腦汁,一如預期地製造出了噴墨機之「噴嘴」與「墨汁」之初型,我們五樓的工程師也設計好配套的介面(Interface)電路,記得當我們第一次在傳真機實驗室以「噴墨」試印成功時,大家都興奮地互相擊掌慶賀。

但是棘手問題亦逐漸浮現,首先是噴墨機形成的影像,居然不能立刻用手觸摸,因為它「墨汁未乾」。其次,在放大鏡觀察下,發現墨汁在「擊中」紙張時有擴散現象,以致印出來字型鬆鬆散散地,不夠「精緻細膩」。

你不用花太多腦筋就知道,這是「墨汁太稀」的問題。那麼解決方法不就是「濃縮墨汁」囉?嗯,有這麼簡單就好啦,要知道,印表機若是幾分鐘沒運作,濃縮的墨汁就會乾涸在噴嘴中,必須得經過拭淨之手續才能繼續使用。事實上,達拉斯噴墨技術部門已卯足全力在這瓶頸上研究了一年多,只是遲遲沒找出妥善的解決之道。

就在這關鍵時刻,達拉斯「全錄」來了一位新的總裁,他就是在舊金山灣區有著鼎鼎大名的馬撒羅(Donald J. Massaro),他有紮實的航太工程背景,迄今至少已創建過十幾個高科技公司,其中最為人熟知的是舒尬(Shugart)公司,它們發明的早期電腦資料儲存磁碟機(Floppy Disc Drive),是上世紀電腦工業不可或缺的零組件之一。如果您對「舒尬」這名字陌生的話,那麼你總應該聽過Seagate之名罷?「舒尬」就是Seagate的前身,Seagate是現在列名全世界第二的硬碟製造商。「全錄」不但付了高價買下了他的「舒尬」公司,還「恭請」他擔任集團資深副總,兼達拉斯「全錄」總裁,他乃風風光光地來北德州履新。馬撒羅先生少年得志,只長我五、六歲而已,直至今天,仍是在矽谷呼風喚雨的名人之一。

馬撒羅是義大利裔,酷愛跑車,他擁有兩輛義大利高檔跑車,亮黃色的法拉利與鮮紅色的馬塞拉蒂,都是頗引人側目的「拉風」車,為我們的露天停車場(由高樓望下去)增光不少。

馬撒羅是工程師出身,激進地講求工作效率,在這種人眼裡,是絕對容不下所謂「枯木」(Piece of dead wood)的,這大概也是全錄總部派他出任達拉斯總裁的原因之一,因為達拉斯「全錄」員工有一半以上是原先在紐約羅徹斯特總部遷來的,特別是經理人員,泰半是機械出身,雖略懂電機,但對新興之「電子」工業則一知半解,成事不足敗事有餘。據說有一次高階經理會議中,馬撒羅在解釋他對公司未來之導向時,用了一些電子工程師的專用術語,台下有老經理「牛頭不對馬嘴」地問了些問題,凸顯出他們與新電子世代脫節之嚴重性,讓馬撒羅十分氣餒,乃以「提前退休」之方式,悄悄地將「不合潮流」的部份高階資深經理趕走。接下來,他無預期地,不定時地「遊訪」各工程單位的實驗室,與基層工程師打成一片,藉以深入瞭解員工之實際工作狀況。

也許是看到「全錄」這老牌公司「動作遲緩」,還又「暮氣沉沉」,與他在矽谷常見的「朝氣蓬勃」創業精神有天壤之別,馬撒羅「半強迫」式地要全體達拉斯員工輪流看了一個長約100分鐘的勵志故事錄影帶(喔,那時候還沒有發明光碟),影帶內容主要是講述第一、二屆NFL超級盃冠軍,綠灣包裝人的球員們(Green Bay Packers),如何被他們的老教頭文斯‧隆巴迪(Vince Lombardi)啟發,建立了正確的人生觀,在球場上發揮團隊精神,自甘為一個引擎上的小螺絲釘(作為球隊中之一員),認清自己存在之價值,也就是說每一個小螺絲釘都會是不可或缺的,各球員堅守著自己的崗位,不爭功諉過,即使在逆境中亦奮戰不懈,維持必勝之決心。所以這些球員們不但在球場上能贏球,退休後也秉持同樣信念,在各行各業上奮鬥有成。現在的超級盃冠軍獎座以隆巴迪為名(Vince Lombardi Trophy),確是名至實歸的。

憑良心說,這段錄影帶對我日後的人生觀有相當大之影響力,隆巴迪教導他的球員如何在逆境中保持信心,反敗為勝,其理論無論是球場上或職場上皆適用。這讓我想起清朝曾國藩在圍剿太平天國時,湘軍中一個名為李元度的將領(湖南平江人,與我的母系先祖,也同是平江籍的余虎恩,皆為曾國藩之部將),在給朝廷的戰報中,將可被定為死罪的「屢戰屢敗」,改為「屢敗屢戰」,以彰顯其奮戰不懈的精神,最後反而得到清廷之嘉獎與重用。所以我在該影片中所體會到的,就是這「屢敗屢戰」之含意,終生受用。

馬撒羅以瞭解營運情況之名,馬不停蹄地在公司各部門裡穿梭,可想而知,當他發現四樓的噴墨印表機研發單位在原地打轉達一年多時,自然是怒不可遏,再加上「噴嘴」與「墨汁」之進度,不能配合我們五樓傳真機設計部門研發的新傳真機TC455,影響到新產品之原訂問世時間表(當時美國政府與軍方已預購了數千台TC455),乃作了以下之決定,首先是將TC455改為沿用舊式的熱灼紙(Thermo Paper),強行推入市場,說服政府與軍方單位維持原訂單,並將原訂賣價打大折扣,以原先之預算價,可增購百分之三十的傳真機,由於TC455之運作較以前的各型快了至少五倍,可以說買賣雙方皆大歡喜。

圖:本來應該是全世界第一台運用「噴墨印表」技術的TC455,可惜功敗垂成,只好沿用了舊式的熱灼紙印表方式,好在美國政府與軍方購置了近萬台,「全錄」沒有虧本。

其次,馬撒羅要追究責任,四樓的噴墨印表機研發單位乃遭裁撤,全員立刻解僱!

雖然噴墨印表機在研發過程中,累積了不少世界級的專利,「全錄」對其價值的評估顯然不高,所以當日本一家以E字母起頭的「撞擊式印表機」製造商給了個現在算起來是「驚人之低價」,「全錄」就「淌血大減價」,把所有的「噴墨印表」技術,連同專利都給賣啦!

豈料不到一年,該日本印表機製造商就石破天驚地推出了全世界第一台黑白噴墨印表機,廣受消費者喜愛,也從此奠定了他們領袖同儕之地位。

一方面是被震懾住,一方面也是基於好奇心,達拉斯「全錄」工程部門上街買了這台黑白噴墨印表機,將其「大卸八塊」,想要了解我們不能達成之任務,日本人是如何在短期內解決的。因為此時我已被調離傳真機設計部門,加入一家部份由「全錄」出資,名為陽升(Sunrise Systems, Inc. )的電腦設計製造廠,任三位設計工程師之一,所以下面這個讓人氣得想要「拔光自己頭毛」的故事,我沒有親身經歷,是後來聽傳真機設計部門老同事們講的。

在實驗室中,他們發現這印表機的「噴嘴」與不會堵塞噴嘴的「稀釋墨汁」,都是當年的原型,沒有絲毫不同,但是它們形成的影像卻是清晰且「精緻細膩」的。

記得我前段不是提過,「全錄」噴墨機之初型,在紙上形成的影像不能立刻用手觸摸,因為它「墨汁未乾」。且墨汁在「擊中」紙張時,因為太稀(擔心堵塞噴嘴)而在紙上有擴散(smear)現象嗎?

日本E廠的解決之道,是將捲紙的滾筒加熱,所以捲上來的紙是「熱乎乎」的,墨汁立刻就乾了,我們「全錄」當年百思不得其解的「瓶頸」,就此迎刃而解!我們傳真機部門設計的TC455,原本應該是全世界第一台使用噴墨技術之商業化產品,就這樣拱手讓日本廠商拔了頭籌。

是日本人比較聰明嗎?非也。「全錄」的科學家們能夠發明印表機之「噴嘴」,以之精準地發射到普通紙張上,已經難能可貴地結合了應用物理與應用化學上的多項理論,發展出一款嶄新地,革命性的印刷方式,造福全球的office workers,只是在最後階段,鑽進了牛角尖裡 ,讓日本廠商撿了便宜。而且我認為由於「全錄」原始之全球性噴墨機專利,其理論是公開的,日本廠商可能早就「依樣畫葫蘆」地在實驗室裡搞了一陣子,「紙張事先加熱」也只能算是「常識」而已,我們是「當局者迷」,他們是「旁觀者清」。

以「墨汁」的研究為例,想要讓墨汁在「噴嘴」中不至因「快乾」而堵塞,但是射到紙上又得要「快乾」以免影響印刷品質,科學家們或許會在象牙塔中竭盡心思地研究如何改進「墨汁」之「基本分子結構」,這是他們做學問的基礎方式。工程師們則直截了當地想解決工程上的問題,就是如何才能讓「墨汁」在紙上「快乾」,把重心由「墨汁」轉移到「紙」上,雙方應對的方式截然不同,結論自然迥異。

當然,以上所述的是四十五年前的工業技術,現在全是茶餘飯後之笑談,科技早就翻了好幾番,「噴墨」技術早已成熟,彩色印刷都已是噴墨印表機之基本標準啦,不過將捲紙滾筒稍微加溫好像還是某些噴墨印刷之基本要素之一。

第三世代數位傳真機TC495故事

前面提過,達拉斯「全錄」的總裁馬撒羅是工程師出身,他無預期地「遊訪」各工程單位的實驗室,與基層工程師打成一片,深入瞭解員工之實際工作狀況。

1980年,傳真機TC455產品開發已近尾聲,只差那「臨門一腳」──就是噴墨印表機單位研發的「噴嘴」。但是我們這種領薪水的員工是不會被閒著的,全世界第一台第三世代數位傳真機TC495,在美、日(日方就是現在吃掉美國全錄的美日合資的富士全錄)工程師之通力合作下,就在此刻逐漸成形,這TC495使用了影印機磁鼓(Magnetic Drum)之印表技術,加上採用以數個互相呼應的微處理器(Microprocessor)為基礎之控制系統,傳訊時要比以前的類比(Analog Signal)傳真機穩定而快速許多。那是「全錄」的全盛時期,連第三世代數位傳真機的國際原始議訂書(Protocol),都是在我們經理却克(他當時擔任制定傳真機規格之聯合國科教文組織CCITT委員會主席)眼皮底下完成的,TC495名符其實地成了全世界新通訊系統的第一台第三世代數位傳真機之國際驗證機。

圖:這是全世界第一台第三世代數位傳真機TC495,體積龐大是因為裡面沿用了傳統影印機的技術,可以將傳真印在普通紙張上,訂價高達美金一萬八千元。

但是上世紀七、八十年代,長途電話通訊費用十分昂貴,只有在顛峰時間之後的晚上十一點至次晨七點,或是週末時段,長途電話費才比較便宜,所以「全錄」經銷部門要求新產品TC495能夠儲存傳出之文件,直到「非顛峰時間」才傳出,以節省使用者的長途電話費。

不過上世紀七十年代末,「硬碟」尚未發明,軟性之磁碟機(就是「全錄」老總馬撒羅的傑作之一)容量只有360K,而一張8 X 11的標準紙張,就有超過五百多萬個0與1的數據,也就是說,每頁紙需要有至少十五張軟磁碟儲存量才行。

所以該如何達成「全錄」經銷部門的要求,自動在「非顛峰時間」傳送文件,就成了我在「全錄」的最後一項任務──TC495的「自動文件傳真」附件,至於我當年是如何在市面上還沒有「硬碟」可用之情況下,突破處理大量數據之瓶頸,就不在本文之討論範圍啦。

有一天,當我全神貫注地在實驗室裡驗證「自動傳送」時,身後突然傳來一陣陌生的聲音;

「你這是在做那一項Project?」

我回頭一望,差點從椅子上翻了下來,他就是剛上任的大老闆馬撒羅!

隨後的幾分鐘,馬撒羅聚精會神地聽我解說「自動文件傳真」之功能與設計,由於他也是設計工程師出身,許多比較巧妙的關鍵技術,我只需輕輕點一下他就全盤瞭解,省了我不少唇舌。馬撒羅頻頻點頭,臨走時丟下這麼一句;

「很好!你顯然知道你在做什麼。」

我當時還被他的評語給愣住,心想,難道有人「不知道在做什麼」嗎?

之後幾個月,馬撒羅沒有再來過我工作的實驗室,TC495的「自動文件傳真」也已由「附件」變成了美國市場的標準配件,TC495雖然十分昂貴,每台售價一萬八千美元,不是「大眾化」的傳真機,但是由於美國聯邦政府荷包滿滿,買了好幾千台,「全錄」還是大賺了一筆。

大約是半年以後,有天上班時,我在電梯裡巧遇馬撒羅,一番簡短的交談,讓我從此對他刮目相看。

「你好嗎,瑞克?」隔了這麼久,他居然還記得我名字(當時我沒掛ID牌)。

「你好,馬撒羅先生。」此公顯然有驚人記憶力,我有些「受寵若驚」。

「你現在有空嗎?能否現在就到我辦公室停個幾分鐘?」

「Sure, Sir。」就這樣隨著他上了十一樓。他的辦公室不大,只多了一間會客室與沙發等傢俱而已。

「你現在忙些什麼?」他問我。

「正在研究如何深度壓縮傳真數據,以達成每一頁傳真低於三十秒為目標。」這是我們經理却克(此時仍然是國際通訊協會主席)在跨國會議上口頭答應各與會國代表的。別忘了,當年數據機(Modem)的最高速度只有9600 baud,每頁三十秒的傳真速度算是「驚人」的。

「好極了。不過你的背景顯然是在數位硬體設計,『壓縮傳真數據』是要精通數學的人才能搞清楚的,不是嗎?」馬撒羅腦袋靈活得很。

「我們單位有位數學人才,負責指導我們。」這數學人才就是我在其他文章中提到過的老朋友姜大衛(John David Torpie),他是從有悠久歷史與學術地位的紐約聯合學院(Union College﹞電機工程系畢業的,還擁有雙碩士學位,耶魯大學電機工程碩士與羅徹斯特大學(University of Rochester.)的數學碩士學位,是我們單位上的「思想家」。

「好吧,早點告訴你,我們正準備進入新的電腦市場,我建議你考慮加入一個新的團隊。」馬撒羅迅速導入正題。

「我的經理可能不會放我走。」我與經理却克相處愉快,我也沒理由「背叛」他。

「這不用你擔心,無論在何崗位,我們都是為全錄打拼的,對不對?」

這就是我加入「陽升」(Sunrise Systems, Inc.)去設計電腦的經過,「陽升」是由「全錄」分出來的一個獨立公司,馬撒羅為分擔營運風險,找了些創投資金,「全錄」除提供技術與工程人員之外,也放進部份資本,佔有60%的股份,所以我還算是全錄員工,享受著相同的年資與健保。

功敗垂成的「全錄手提箱電腦」

我是「陽升」的三位(兩位電子,一位機械)設計工程師之一,工程部副總則是當我為文吹捧具有如照相機記憶力「特異功能」的達拉斯牛仔隊的當家四分衛戴克(Dak Prescott)時,順便提到的「全錄」公司老同事屈剛寧(Tom Tregonning)。

屈剛寧的「特異功能」是他的腦袋有如照相機記憶卡一般的儲存本事,能夠「過目不忘」。有一次有位同事在一張紙上寫上三十多個無順序,胡亂排列的英文字母與阿拉伯數字組合,屈剛寧瞄了不到五秒鐘,把那張紙蓋住,然後在另一張紙上,完整無誤地按其序列,寫出這些毫無特殊意義的數字與字母。

屈剛寧還會說「中級」的中國普通話(一般簡單的應對話),那是因為他在六十年代中期,曾經代表他服務的某公司,到台灣去教軍方後勤單位如何使用與維修軍用「夜視鏡」時,順便學了一年中文,所以他的專業顯然也不是在電子方面。我與他結識後,經常利用午休時間幫他「切磋」普通話,而他的「特異功能」也讓他學習進度超驚人,居然還能夠將美國笑話翻譯成華語講給我聽,讓我笑疼了肚皮。

1982年,「陽升」生產了第一台與今天筆記型電腦(Notebook PC)相同大小的手提箱電腦(Briefcase PC),那時根本沒有硬碟,連「舒尬」公司發明的軟碟都因体積過大而無法容納,所以它的資料儲存是用一個迷你型的卡式錄音帶(mini-cassette)。當然,那年頭黑白液晶(LCD)技術都還在萌芽時期,小小一個三行(每行80個字)的LCD,其成本就得要五百美金,所以這台手提箱電腦訂價三千多元美金算是「合理」的。

屈剛寧與我的私交很好,但是替有「特異功能」的他幹活兒是非常辛苦的,因為他不像牛仔隊四分衛戴克那麼容易與同儕相處,戴克是獲有密西西比州立大學「領御學」碩士學位的球隊隊長,知道該如何「禮賢下士」,謙虛地聽取並融合他人之不同意見,屈剛寧則剛愎自用,容不得任何異議。

圖:1982年問世的「陽升」手提箱型電腦(淺色),與現今之筆記型電腦相較,其尺寸相仿,但是那只有三行80個字的顯示器就完全落伍啦。右邊的迷你錄音機是做資料儲存用的,因為那個年頭的硬碟還未微型化。

所以我在「陽升」只做了一年多就辭職不幹了,公司僅有的兩位電子工程師幾乎是同時離職的,與屈剛寧在公事上的衝突不斷,讓我們兩人都感覺非常沮喪,對公司前途不看好。當時產品的初型已完工,第二期銀行融資也已到位,換句話說,我們都是完成了一個階段才走的,沒有太對不起屈剛寧。過了不到兩年,「陽升」就如我預期的倒閉了,倒閉的直接原因是我們的手提箱電腦採用了CP/M運作系統,與電腦市場主流的微軟DOS不相容,市場打不開。我辭職的原因之一就是屈剛寧不聽我勸,不肯將DOS運作系統列為顧客選項之一。不過這不能完全怪罪於他,「全錄」佔有「陽升」的大部份股份,或許是「全錄」高層拒絕向IBM的DOS屈服,堅持要用CP/M為唯一的運作系統,屈剛寧只是聽命行事而已。

我們電子工程師雙雙辭職的另一個原因,與屈剛寧也有很大關係,由於他堅持將電源器除變壓器之外,其餘整流電路部份全都得放進手提箱電腦中,以至於交流電與直流電得共存在於同一塊電路板上,造成非常難解的干擾問題。我不想在此過於深入討論太專業的事情,你只要使用過現在的筆記型電腦,就知道現在整個電源器都是在外面的,由電源器輸入電腦的是約十九伏的直流電,那兒會有現代設計工程師會傻傻地自找麻煩,把交流電與直流電路放在同一片複雜的六層電路板上呢。雖然屈剛寧後來終於勉強同意我們工程部門的建議,輸入電腦的電源改為直流電,但是已浪費了大量的人力與物力,也延遲了產品上市的最佳時機。

現在回想起來,屈剛寧還算是個好人,只是太過直來直往,不尊重專業人士之意見,也不懂「帶兵」之道而已,但他還是比起我曾遇到過的另一位口蜜腹劍,卻在你背後捅刀子的經理要高尚得多啦!

回溯個人電腦之歷史,非DOS運作系統的各廠家,在1983年前幾乎全都倒閉,到了九十年代初期,市場幾乎全被IBM系列霸佔,連最早盜用全錄「古意」,在學校頗受歡迎的「蘋果」都只佔有不到百分之三的電腦市場而已。至於「蘋果」最後是如何在這「殺戮戰場」存活下來的原因,該完全歸功於賈伯斯(Steve Jobs)看準了那些腦袋還「發育不全」的小朋友們,是「看圖會意」的「圖形介面」之最佳顧客兼宣傳員,所以將「蘋果」以特廉價格供應各級學校,讓學生們在踏入社會之前,就根深柢固地喜愛使用「蘋果」電腦。當然,由於學生對容易操作的移動「鼠標」之接受度強,也讓老師們的教學省事許多,大受學校當局的歡迎。這「圖形介面」與「鼠標」全是「全錄」忘記申請專利的劃時代發明,二十一世紀的今天,全世界所有電腦產品都沾了「全錄」的光,無論是微軟的「視窗」系統也好,或是谷歌的「安卓」系統也好,甚至於現在各品牌之手機,使用的不全都是「圖形介面」嗎?幾乎沒有一個例外!

我人生旅途的下一站是在北達拉斯,一家名為辛泰克(Syntech International)的私人公司就業,這公司也就是我那「底特律的故事」一文中,敘事背景之前半段。時光飛逝,都是三十五年前的往事啦。

苦中作樂的工程師們

當年為了踏入社會時容易就業,我隨波逐流,非自願性地進入了當年熱門的電機工程系(台灣的大專聯招分發),居然就這樣混了一輩子。做個電機工程師有苦也有樂,苦的是在搞研發時,廢寢忘食,筋疲力竭地趕進度,毫不自覺地成了「拼命三郎」,樂的是當竭盡心思研發出來產品問市時,那開花結果的喜悅與滿足。

這輩子最令我回味無窮的,還是在「全錄」的那八年多,大夥兒一起打拼,一道苦中作樂的日子。就如同那「綠灣包裝人」影片中,總教頭隆巴迪所給的啟示,我們在設計上分工合作,各人負責自己的電路,大家默契十足,居然在產品「合體」時能夠「無縫接軌」,這當然也與「微處理器」的廣泛應用有關,它不但簡化了我們這些設計工程師的工作流程,也縮短了產品推陳出新之速度,廣受一般消費者喜愛的「愛瘋」手機(iPhone),十幾年來衍生了至少「十代」,就是一個最活生生的例子。

回想我在「全錄」設計部門效勞的日子,公司為了搶佔傳真機市場,只給了我們幾個設計工程師短短六個月的產品開發時間而已,忙亂之餘,每週五下午的進度檢討會上,大夥兒都會異口同聲地報怨,說原訂之進度過於緊湊,幾乎是一個無法達成的目標。身為全錄副總的却克常被我們砲轟得「滿頭泡」,但他可不是什麼「省油之燈」,很快就被他想出妙計一條,他提議只要是每週進度完成,全體工程人員有「免費」啤酒可喝,且是由他自掏腰包買單(非公費)。大夥兒對這「逍閒計劃」也十分投入,在實驗室的白板上,我們會大書「離週五還有X天」,到了週五早上,白板會被改為以「X小時」計,愈近午時,大家精神也愈亢奮,連腳步都變得輕快無比啦!十足地應了美國俗諺TGIF( Thank God It’s Friday)。

其實本來我們幾個傳真機員工為了「調劑心情」,偶爾會在週五午休時間,結伴偷溜出去吃「大餐」,且海灌啤酒,這當然是與像「全錄」一般的大型公司之員工規章有點兒「逾矩」的,却克早就知情,只是「睜一隻眼閉一隻眼」,視而不見,只要是達成原訂計劃,他從來不找我們麻煩。

哦,這兒講我們吃「大餐」?什麼是我標榜的「大餐」呢?

離公司只有兩個高速公路出口,就是達拉斯風化區之一,酒吧林立的哈瑞漢恩斯大道(Harry Hines Blvd.),在該區最南端有幾間極具德州風味的小餐館,除了現在已被全美老饕們票選為全美十大快餐店之一的「偉大」漢堡店(我把Whataburger給直譯啦,午餐時吃個他們賣的德州大尺寸漢堡套餐,保證你到晚上九點之前肚子還會是圓鼓鼓的),與兩家競爭激烈的烤肉(Bar-B-Q)店之外,還有一間設在看起來不惹眼的半圓形鐵皮倉庫(就像那美國軍營裡的臨時「急就章」建築物)中的炸魚店。這炸魚店遠近馳名,價錢是五塊錢「吃到飽」。還記得當年頗受全球觀眾熱烈歡迎的「達拉斯」電視影集嗎?據說它開播第一集之部份外景,就是在這半圓形的「破」餐館裡拍的,當年餐館內還掛著好幾張「達拉斯」各男、女主角之親筆簽名照呢。

還有一家五塊錢「吃到飽」的餐館也是我們趨之若鶩的,離上面幾家店不太遠,座落在達拉斯愛田機場(Love Field)跑道頭,巴克曼湖(Bachman Lake)北岸的一家德國「巴伐利亞」香腸餐廳(Bavarian Grill),大快朵頤之時,耳際伴以噴射客機低空掠過的引擎呼嘯聲,倒是別有一番風味。

但是在「吃到飽」餐館裡的啤酒是另外計算的,得要七毛九一杯,大夥兒都是工程師,特會精打細算,覺得在「吃到飽」時,胃中填以太多啤酒,是不合乎「經濟效益」的。唉,在這兒拐彎抹角地講這些無聊的「食」事,就是想找個藉口告訴你,我們為什麼在飽餐一頓之後,會湧進哈瑞漢恩斯大道,到那風化區裡的酒吧裡痛飲啤酒、打撞球,因為那兒啤酒便宜,一大壺(Pitcher)才一塊七毛五美金而已。撞球檯只要是空著的,完全免費隨便玩。後來才知道,酒吧裡的撞球檯是「賭具」,給客人「打賭」用的。

為了確定有「免費」啤酒可喝,大家趕起進度來,還真是「披星戴月」地拼著老命幹。不止一次,我們為要達成工程進度,週四下班時不回家,大家集資買「匹薩」外賣當晚餐,填飽肚子後繼續幹到次日凌晨。回家補睡幾小時後,週五午休之前,又都趕個「全員到齊」,一塊兒出去喝「免費啤酒」。我的文章裡常常提到當年與這些「狐群狗黨」的「革命情感」,就是如此這般建立起來的。

當然,在這段溜出去喝啤酒時間,得拜託女秘書瑪格麗特「掩護」我們,告訴所有來電或訪客,我們全體員工都正在開重要的「工程進度檢討與協調會議」,是絕對不能被「打擾」的(直到我們三點鐘回來之前)!

話說我的球技(撞球)雖然不是國手級的,但在全錄的同事中還算是佼佼者,「撞球」是我唸建國中學高三那年學會的,進了成功大學後又「發揚光大」,在台南市大學路口上的那家「大千彈子房」裡「修練」得一身功夫,這會兒在同事中炫技,打遍傳真機部門無敵手。

有一次,已經快要到下午三點,我們剛打完最後一盤撞球,正準備收桿結束每週的「快樂時光」時,旁邊有一個看起來吊兒郎當,一付牛仔打扮的酒吧間客人,突然掏出腰包,塞了一張五元鈔票在撞球檯的袋子裡,拿起球桿朝我一指,意思顯然是要「單挑」我一盤。

這小子在旁觀望以久,當然是有相當把握才敢跳出來挑戰,依照「江湖規矩」,這是不便拒絕的(除非你認輸),我這輩子又從未與任何人在撞球檯上打過賭,正躊躇著不知該如何拒絕時,只見我們的經理却克掏出腰包,拿了一張五元鈔票塞在同一個袋子裡,指著我告訴那牛仔;

「他輸啦,我們得趕回去上班,下回再說罷。」然後立刻向大家使個眼色,一起到櫃檯結帳離開。

回公司的路上,却克警告大家,千萬別單獨去闖以廉價啤酒招徠顧客的哈瑞漢恩斯大道上那些風化區酒吧,裏面龍蛇雜處,破財事小,萬一起了衝突,絕對很難全身而退。數年後,華裔陳果仁(Vincent Chen)在底特律遇害,不就是在風化區的酒吧裏發生的嗎?

所以當幾個月後,我在釣魚時不小心滾下洩洪道,摔得從頭到腳都是傷(特別是額頭上那粒鴿蛋大小的腫泡),次日灰頭土臉地回到辦公室時,還被却克質疑我八成是在酒吧裡鬧事挨了揍呢。

前面提過,我們「全錄」傳真機設計部門的「思想家」是姜大衛,說他是我們單位上的「腦袋」也絕不為過。他具有的「數學頭腦」,對現在還氾濫全世界的第三代數位傳真機,有著不可磨滅的貢獻與功勞。舉例而言 ,依照當年國際掃瞄解析度之規格,每一頁八吋半乘十一吋的紙張,有五百萬多個掃瞄點,傳送出去的0(白點)與1(黑點)就有五百七十萬多個,即使將之「壓縮」後送出,也是非常耗時的,第二代傳真機就得要花四分多鐘才傳送出一頁而已。

那麼第三代傳真機的傳送速度究竟有多快呢?它足足是第二代的五倍以上,平均每頁只要四十五秒而已,這全是姜大衛的「點子」。當然,我這是在假設它們使用的都是同一款式與速度的數據機(Modem)。

姜大衛又如何讓傳送速度大幅增加的呢?因為他注意到大部份傳遞的打字文件,每行字句之間是不少空白的空間,所以在一次協調會議上,他提出一些精密的計算數字,要我們幾位工程師們在設計電路時,以「預覽」之方式,偵查出且「跳過」這些相當耗時之白線。

自上世紀七十年代中開始,以英特爾(Intel)為首的汐谷電子工業,積極地將「微處理器」(Microprocessor)導入市場,它是「人工智慧」的基礎元件,其所帶來之新世代工業革命,大家想已耳熟能詳,不需要我在此浪費筆墨。拜「微處理器」之賜,紙張「預覽」的硬體設計非常簡單,只是增加幾個微型「光學感應頭」,然後寫軟體去操作它們,不費吹灰之力。這項「全錄」傳真機之全球專利權,完全是姜大衛的功勞,在此特別記上一筆。

經理却克也是有「兩把刷子」的高手,他對國際傳真機業界的傑出貢獻,是在他擔任CCITT(國際電報電話通訊委員會)主席時,將世界各國不同的第三代(Group III)傳真機規格統一了。所以現在不論你與地球上任何地方「傳真」,也不管雙方所使用的傳真機是何品牌,都能暢通無阻,這就是却克對傳真機業不可磨滅的歷史性功勞。

後記

三十多年來,傳真機技術似乎停滯不前了,這是因為網路、個人電腦與彩色掃瞄器之風行,與傳真機的功能重疊,再加上網路世代的數據傳播速度,遠超過傳統的數據機(Modem)與電話系統,傳真機技術已經沒有繼續更新之必要,我估計不超過十年,「傳真機」將完全功成身退,那群剛踏入社會的「新鮮人」,會搞不清楚「傳真機」到底是啥玩意兒呢。

經理却克是位學識廣博,領導能力強,且對部屬態度和藹可親的經理,如今年近九旬,還興致勃勃地與「眾嘍囉們」保持密切連繫,如今我們同事之間經常有不定期的餐敘,就是由他主導的,只是參與餐敘的成員愈來愈少,以年齡論,我算是同事中最年輕的,如果連我都有「日薄西山」之感,他們在聚會時,見到昔日老友只剩下這麼寥寥幾位,想必也會感觸良深的。

姜大衛與却克兩人,都是全錄傳真機部門之元老,也是全世界傳真機業(尤其是日本業者)尊崇的對象。日本製造的傳真機獨佔全球百分之八十以上銷路,與他倆的「傾囊相授」有極大關係。喔,別誤會啦,他倆當然不是商業間諜,是日本富士公司處心積慮地說服「全錄」總部,爭取到TC495之生產權,交給雙方共同投資的子公司「富士全錄」去執行,自此,美國就不再設計與生產傳真機了,這情形與美國的個人電腦情況類似,君不見市場上的個人電腦幾乎已沒有「美國製」的啦。但美國工業界未雨綢繆,它仍然掌握傳真機與個人電腦中最關鍵的設計過程與積體電路之奈米製造技術,一旦與他國打起貿易戰,可以掐住對方的脖子,逼人就範。最近的美、中貿易戰就是鮮明的例子,美國政府一旦禁止高通公司(Qualcomm)賣電子零件給中國的中興公司,就可以讓有近八萬員工的中興公司短期內停工倒閉!

姜大衛大約長我十歲,聰明而風趣,態度溫和有禮,平日以打網球與慢跑健身。二十年前就已從全錄公司退休,在「全錄」兢兢業業地工作了近四十年之久。退休後還精力十足,為了打發悠悠歲月,他風塵僕僕地奔波於達拉斯郡的四所社區學院教數學(微積分是他最拿手的學科)。大概是十五年前,他就被醫生診斷出患有初期的柏金森症(Parkinson’s Disease),不過靠藥物支撐,他還繼續行動如常地開著車子上課教書,直到十年前醫生把他的駕照註銷為止。近年來,我們「全錄」同仁定期聚餐時,他都會由家人接送赴宴,但語言已明顯遲鈍,行動更是緩慢。生命之最後三年,他大部份時間臥病在床,對一位平日有慢跑健身習慣的人而言,那是何等的折磨,所以他堅拒親友來探病,直到2018年元月撒手人寰為止。我與他曾共事五年,獲益良多,在哀思中特此一記。

順便在此講一個與電腦有關的傳奇故事。話說在IBM個人電腦開始風行的八十年代初,加州矽谷的中、小型電腦公司有如雨後春筍崛起,其中具有全國知名度的,少說也有個二、三十家。有家名為Eagle的中型電腦公司,在全國市場上暢銷。經營成功的報酬,就是「股票上市」,經該公司創辦人兼總裁巴哈特(Dennis R, Barnhart )之積極籌備,1983年6月8日終於開始出售股票,僅僅上市不到四小時,巴哈德個人當天就已進帳近千萬美元。

豈料這本該是他人生之高潮的一天,竟有了悲劇性之轉折。為了慶祝公司股票上市,在當天的下午四時,股票市場打烊後,巴哈特興高采烈地駕著他新購的法拉利跑車(玩超級跑車好像是經商有成的企業家之通好),與一位好友同赴某港口,意欲炫耀他的豪華私人遊艇,不幸於途中因超速而翻車(有一說是該跑車加速踏板彈簧被卡住,導致車速失控),當場慘死,享壽僅四十,無福消受其當天暴增之財富。

雖然「死亡」是人生必經之路,但是巴哈特先生之遽逝,仍是個人電腦史上觸目驚心之一頁,令人扼腕嘆息。不過至少他所遭到的痛苦是劇烈但短暫的,我的好友姜大衛可是被柏金森症折磨了十幾年之後才離世的。唉,「死亡」只是一種歸宿,還是「長痛不如短痛」比較適合我的人生觀罷。

因姜大衛之逝世,我有感而發寫下這篇文章。老一輩的科技人員如今已逐漸凋零,好在新一輩的接棒者一如我所期,不斷地在研發創新,將前輩之科技加以發揚光大,這新工業革命在人類發展史上,是極其輝煌的一頁,更重要的是,它似乎還未脫離萌芽時期,「好戲」應該還在後頭。

就請讀者諸君拭目以待罷!

【謝行昌,2018年6月完稿於美國德州】

責任編輯:李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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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手錶是隨身之物,幾乎與它的持有者「如影隨形」,所以這篇「父親的錶」是圍繞著父親親身經歷過的一些故事而寫的,它有一個很長的時空背景,幾乎橫跨了整個的上世紀﹝二十世紀﹞的時間。
  • 自上世紀六十年代末,我肩扛行李,手中拎著大同電鍋,隨著台灣的留學人潮負笈新大陸以來,半個世紀已如飛而逝。花甲之年回憶往事,才瞭解在我懵懂無知的年代,幫我渡過難關的一些人不在少數(許多位都已作古),他(她)們的形影,一直縈繞在我腦海中。
  • 他那「跌碎了所有球評眼鏡」式的異軍突起,也讓新聞界為他創建了一個新字──「戴克瘋Dakmania」。
  • 負笈新大陸的前幾年,尤其是頭兩個暑假在紐約長島辛苦打工的日子裏,每每在聽到這首歌時,思鄉情緒更是湧上心頭,久久難消!
  • 我是個眷村長大的孩子,這眷村名叫黃埔新村,坐落在台灣南部軍事重鎮的高雄縣鳳山鎮(現今之高雄市鳳山區),隔黃埔路與陸軍官校為鄰,所以每天晚上準時在九點半整,軍校學生晚點名後唱校歌時,那響亮的「怒潮澎湃,黨旗飛舞,這是革命的黃埔」之雄壯旋律,在全村都可以清晰地聽到,再加上我父親是1925年由福建家鄉,徒步到黃埔島上去從軍的,我自小耳濡目染,想不成為「軍迷」也難。
  • 其實畫與文字在中國古籍中是息息相通的,「清明上河圖」中,以圖為文所寓含的故事數以百計。而唐宋詩詞中,幾乎每一首都可以在我腦海裡繪出一幅圖畫來。
  • 近半年多德州雨水充沛,時值春暖花開之際,德州的野花必將盛開,斯時,那點綴在公路兩旁,種類繁多的驕豔花朵,一定會讓你看得心曠神怡,我家門前的各色野生罌粟花,也必定在風中搖曳生姿,吸引路客的眼光。
  • 咱們德州人一向被外州人譏為「好大喜功」,動不動就要「搞個最大的」,以達福(DFW)機場為例,剛建成時,它是全美國面積第一廣的機場(後來才發現,機場跑道居然座落在一個大型油氣田之上)。還有那牛仔足球館,是全美國座位最多的室內體育館等等。我想,諸如此類的「膨風」建築,都是德州佬為了「掩飾」咱們德州的「無景可賞」與「平淡無奇」而興建的。
  • 提起達拉斯,一般美國人能聯想到的,除了讓達拉斯人「不堪回首」的甘迺迪總統遇刺案,就是那被恭維成「美國隊」的達拉斯牛仔隊啦!達拉斯的華人,像我一樣入境問俗,成為牛仔球迷的當不在少數,不過四十年前一些與牛仔隊有關的趣事,還是得「聽」我們這些「老」死忠球迷娓娓道來,才更能凝聚各位「新」球迷的「向心力」吧?
  • 半世紀之前,從台灣來美國的留學生在出國時,幾乎人手一只大同電鍋,這是因為我們的上一輩體諒後生小子,生怕我們不習慣洋餐,變得所謂「水土不服」,進而影響到課業。事實上,大部份留學生在很短的時間就已習慣了熱狗、炸雞、漢堡之類的速食,只是台幣換算成美金來使,大夥還是有點兒心疼,自炊是咱們最普遍的做法。沒有多久,經驗累積之下,每一只大同電鍋,都被我們這些留學生們把其性能用到極致,在學生宿舍煮米飯之餘,電鍋還可以用來燉湯,只要有點兒耐心,在溫度太高時會自動切斷電源的電鍋,也可以當炒鍋用,炒一些簡單的菜餚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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