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認同三部曲」第二部

小說:英格的孤島

作者:洪素珊

1937年11月12日,最後一批國民革命軍撤出上海,公共租界蘇州河以南和法租界成了被日本包圍的「孤島」。有一位來自布蘭登堡的猶太女孩,卻在孤島發現了自己、發現了中國。圖為1941年12月8日的上海南京東路與四川中央路交叉口。(公有領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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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38年11月9日,納粹發動了捕殺猶太人、砸毀猶太商店的全面破壞行動,史稱「水晶之夜」。方克斯坦家的糕餅店也未能倖免於難。

方克斯坦太太當機立斷,果決地採取行動:一方面把先生從集中營裡救出來,一方面想辦法買到了船票,夫妻倆帶著獨生女兒英格,從布蘭登堡出發,踏上了未知的流亡旅程,前往當時唯一張開雙臂接納他們的城市──上海

當爸爸媽媽開始在十里洋場為了生存而奮鬥,小英格則開始了她的冒險之旅:探索陌生的城市、融入陌生的人群、戰勝陌生的語言,甚至靈活地運用中國朋友伊娜送她的筷子大啖中國菜。

方克斯坦夫婦視流亡上海為「困坐愁城」;但對英格而言,八年的「客居」卻讓她擁有了新的家鄉。

〈又一場戰爭

一九四一年|上海(歲次辛巳‧蛇年)

自從跟三毛出遊過一次後,英格食髓知味,迷上了城市探險活動。但因為不可能常常過生日(一年過了兩次,英格已經非常感謝),她的導遊又不能如期望中地經常陪她,英格只好獨自出征。

身為「無懼的探險者」,而且又已經十三歲了,當然可以做個獨行俠了!大家既然都那麼放心,讓她一個人每天「跋涉」到虹口去上學,那也沒人能阻止得了她,在固定往返的過程中,將活動的範圍稍稍往外擴張一點。

最讓英格留戀的還是黃浦江,尤其是一大早,當清風拂面,波浪和緩拍岸。有一個公園直接座落在江邊,她每次坐電車經過時都可以看到。它位在一個三角地帶,就是蘇州河匯入黃浦外灘的轉角上。

在一個美麗的初夏早晨,英格沒考慮多久,就決定在外白渡橋那一站下車。翹掉一小時希伯來語課,實在不是什麼損失,找到一個讓校方相信的藉口,也不會是什麼難事。

在公園入口的地方,她先仔細閱讀了一下牌子上整整十大條的入園規則,上面寫著:這座公園是專門為「外國僑民」保留的,狗不准進入,腳踏車禁行,保姆務必要把小孩看好等;還有,只要自己乖乖走在路上,不要亂跑,而且「穿著得宜」的話。

英格瞧了瞧自己一身上下:沒問題,今天穿的是制服,她應該是被准許進入的。於是,她便施施然信步繞過一大清早還空無一人的音樂涼亭,慢慢朝河岸大道上的一張座椅晃去,在那裡有最佳的視野,可以觀賞外灘的風光。

眺望了一會兒江上往來的船隻,一艘斜著船身,橫渡江面的小船,引起了英格的注意。只見一位船伕在船尾搖著櫓,引導著船朝東岸行駛。對岸是一片平坦的田地,除了一些工廠的倉庫和廠房外,沒有什麼特別有趣的東西可看;至少和矗立在外灘上那些雄偉壯麗的建築相比,中間的差距可是天壤之別。

英格必須瞇起眼睛,才能勉強不讓小船離開視線,她看到船上的乘客都在對岸下了船,但馬上又有一批新的乘客上了船,然後小船就又悠悠晃晃地從對岸划了過來。

啊,是渡船!英格驚喜的發現。

倒不是她想去造訪荒涼無趣的浦東,而是坐這樣的渡船一定不會貴,但卻又終於可以到江上遊覽一番;這可能是英格唯一可以負擔得起的「水上郊遊」活動了。她牢牢記住了小船在浦西這邊靠岸的地方,隨即站起身子,搭上了下一班電車。

這個公園我不會再來了,英格在去學校的路上想著:沒有中國老百姓在那裡練太極拳,沒有攤販在賣茶葉蛋或其它好吃的東西,也沒有小孩在放風箏,一點兒也不熱鬧。

一個地方既不「熱絡」也不「吵鬧」,那還有什麼樂趣可言?我已經太「中國」了,英格心裡想;特別為外國人保留的公園靜地,對我來說已經太無聊了。但不管怎麼樣,她還是在那裡發現了有渡船可搭,而且已經計畫好了她的下一次出遊。

***

當英格抵達學校,例行的「早點名」當然已經過了。每天早上全校師生都要齊聚一堂,接受點名,被叫到名字的學生必須大聲回答「到!」,以示在場;可惜英格沒有死黨罩她,幫她代應一聲。

「我今天搭的電車,鉤住上方電纜的集電弓老是滑出軌道。」

英格向哈特維希太太解釋遲到的原因。

「我們必須等司機一次又一次地把它掛回去,才能繼續往前開,一定是什麼地方出了毛病。」

哈特維希校長上下打量著英格,眼中不無懷疑,但最後只用英文說了句:「請妳用英文再說一遍,好嗎?」

「喔,對不起,哈特維希太太,我忘記了。」

英格馬上表示了歉意,並用英文又說了一次謊。

***

不久學校就放假了,英格決定要實踐她的計畫。不過這次出遊的造型,不再是「穿著得宜」的在校學生,而是一身輕便的中式夏裝。

她搭電車抵達外灘,很快就找到了坐渡船的地方。在一座木造的小橋頭上,已經有好幾位乘客等著上船。

「來回一趟多少錢?」

英格用中文詢問票價,並被告知一趟來回是三毛錢,相當於買兩張葱油餅(英格現在已經很習慣,以具體的吃食來換算價錢)。用兩張葱油餅就可以渡河一趟再回來,值得一坐。

渡船靠岸了。從船上下來的乘客,肩上都挑著巨大的籮筐,或裝著蔬菜,或關著活雞。英格等他們都上了岸,才小心翼翼地走過搭著的木板,登上了搖搖晃晃的小船。

她把船資數給船伕,側身擠過同船的渡客,坐定在一條狹窄的木板條上。然後不可避免地,再一次上演了「你問我答」的戲碼,這齣戲英格已經和黃包車伕及賣菜太太們,不知預演過幾百次了。

「妳是哪國人?」第一個問題總是問她從哪裡來的。

當然,誰叫她金髮藍眼,要不引人注目也難。

英格總是很自豪地跟人家說,她是來自「美德之邦」,是從「德國」來的。就和她中國名字的情況有點類似,中國人很尊重地選了一個高標準的「德」字,來稱呼「Deutschland」,可惜這與實際的情況並不一定相符。

「妳今年多大?」是不可避免的第二個問題。

英格從經驗中發現,對於這個問題可以稍微矇混一下,因為中國人很難猜測西方人的歲數,反之亦然。

「妳爸爸是做什麼的?」

對於這個問題,英格的回答總是能馬上贏得好感。一個能做出好吃糕點的烘焙大師,是任何社會都歡迎的成員,對任何一個國家都有用。

但當對方提出「你們為什麼來上海?」這個問題時,情況就有點兒複雜了。

英格的回答是,因為她的國家正在打仗,但同船的人全都善意地對她笑著說:「但這裡也一樣啊!」

第一波好奇心暫時止住了。由於「祖國都在打仗」這基本的共同點,英格從所有的人那裡都獲得了出遊的口糧。

現在英格終於可以靠著船舷,好好享受這趟水上之旅;她仔細觀察船伕如何閃躲來往的船隻,讓風肆意吹過自己金色的髮梢。可惜橫渡黃浦的航程太短,他們轉眼已經靠岸。

新認識的朋友熱情地和她道別,嘰哩呱啦地說個沒完,接著另一批帶著作物要去市場賣的農夫,又裝滿了一船。

英格以前從來沒有想過,她每天在市場上買到的新鮮蔬菜是從哪裡來的,現在她終於看到了位在這座大城對岸的農田腹地,上海的補給站。

回程中,外灘一覽無遺地展現在眼前,英格再次感受到那份雄偉壯闊的氣勢,就跟兩年半前她抵達上海的時候一樣。當船上的「問答」遊戲又要開始時,英格沒有興致再玩一次了。她想要靜靜欣賞一下江上的風光,於是只聳聳肩,用中文回答了一句:「聽不懂。」

問題解決了。但是,中國人卻不會忘記關照最重要的一件事:「吃飯了沒有?」即使是不會說中文的老外,也不能餓著肚子。

於是英格不僅「心滿意足」,還加上「肚滿胃足」地從她那充分值回票價的泛舟之旅,回到了位於靜安寺路的家。

雖然三毛沒有什麼時間和英格一起再在城市中四處探險,但卻謹守承諾,在荒廢的哈同花園裡固定教授她功夫。這樣的堅持,自然看到成效。他的學生每天在後院裡勤奮練習,現在的身手已經不容小覷。

「很好。」

當英格準確地識破了他虛晃的一招,從容不破地避開,一向吝於稱讚的師傅,也不禁脫口叫好。

現在站在他面前的,已經不再是個小不點兒;眼前在跟他對打的,是個身材高挑,已經逐漸呈現女性體態,幾乎長得跟他眼睛一樣高的大女孩。

「你得想些新花樣了,師傅,」她嘲笑著對他說:「這一招我早就知道了。」

這話豈可容徒弟再說一遍?身為師傅的權威,三毛絕不容許英格質疑。

疾如閃電,他以拳和腿對英格的右側發動了一連串的攻勢,逼她為了閃避,不得不鬆動下盤。這一招果然奏效。當英格意識到那只是佯攻時,為時已晚,三毛已經牽制住她的左腳。現在要撂倒她易如反掌,他用左手緩緩對她的肩膀施壓,使她的身軀逐漸朝後仰倒。打得興起的英格讓自己的身體全然放鬆,整個人向後倒下,仰躺在柔軟的草地上。

這一招三毛可完全沒有料到,他原先預期英格至少會抵抗一陣。這下過剩的推力帶著他的身子也不禁往前傾倒,最後同樣著地柔軟──倒在他學生的身上。

為了化解尷尬,兩個人開始放聲大笑。三毛一個翻身,馬上站直了身子,他將英格一把從地上拉起來,試著將局面變成教學的情況。

「好,我們現在馬上再試一遍,這樣妳才知道,剛剛到底是哪裡做錯了。」

於是兩個人再次擺好對打的姿勢。英格心裡其實清楚得很,剛剛她是哪裡做錯了。但她現在也很清楚,和三毛一起躺在草地上,被他那溫暖厚重的身體壓著的感覺,有多好。

所以,當三毛再次使出先前的那一招,英格也故意又犯了和先前一樣的錯誤。於是兩個人又都摔倒在草地上。這次三毛也沒有馬上爬起來,好像在考慮要不要放棄這個不受教的學生。

「妳沒救了,丫頭。」他最後說。

三毛已經很久沒對她說這句話了。以前,每當他想要讓英格知道,她有多幼稚、多愚蠢時,就會用這個小名叫她。但這一次聽起來,似乎不再像以往那麼確定了。

***

上海濕冷的冬天,比英格預期中來得早。十一月底的一天下午,英格照慣例在放學後搭電車回家。她還是站在車廂外固定的老位置上,現在已經冷得幾乎快讓人受不了;但那裡還是有著最佳的視野,可以眺望沿途的風景。

電車剛駛過跑馬場,現在轉進了靜安寺路,當英格正在奇怪,怎麼路上的人潮愈來愈擁擠時,耳邊突然傳來了「美國海軍陸戰隊第四團」那首耳熟能詳的團歌。

發生什麼事了?

英格對這首進行曲再熟悉不過,「美國海軍陸戰隊第四團」就位在西摩路和新閘路的交叉口,也就是「嘉道理猶太學校」原址的對面。要說兩個地方是隔壁老鄰居,一點兒也不為過。

在她「讀」幼稚園的時候,常常隔著籬笆偷看他們的樂隊在空地上練習。她最喜歡低音喇叭了,那個像支大耳朵般圍繞在吹奏者頭上的大傢伙,發出來的渾厚低音,總是直達脊椎,讓全身發顫。

每個星期天,該樂團在軍中的主日崇拜結束後,都會在靜安寺路上另一個大型電影院「夏令配克大戲院」舉行音樂會。這個音樂會全上海皆知,深受中西人士喜愛。但今天是星期五,不是星期天啊!

街上擁擠的人潮,讓電車行進的速度宛如蝸牛,下一站不知道什麼時候才到得了。英格當機立斷,跳下車廂,擠進了好奇觀望的人潮。

果不其然,迎面而來的正是「美國海軍陸戰隊第四團」的樂隊,跟在他們後面的,則是一列背著沈重行囊的部隊。兵士們的背包上綁緊了行軍帽,左肩荷著槍,整支隊伍正朝南京路和外灘的方向行進。軍樂團的指揮高舉著長長的指揮棒,帶領著樂團,節奏分明地向前邁進。

但這首一向讓英格心情愉快的進行曲,今天聽起來卻有種不詳的感覺。這些士兵要到哪裡去?就像童話《捕鼠者》裡完全不能抗拒笛聲的老鼠,英格想都沒想,就一路跟著行軍的隊伍,又折返往學校的方向走去,一直走到外灘。

那裡的人潮更為洶湧,在「美國總統輪船公司」碼頭前的廣場上,停放著一排排黑色的轎車,從車上插著的旗幟可以看出,都是各國使節的座車。

黃浦江上停泊著兩艘美軍的運輸船:一艘是「麥迪森總統號」,船上已有很多士兵不斷向岸邊的群眾揮手;另一艘是「哈理森總統號」,海軍樂團的先頭部隊正在分乘小艇,準備登船。

英格鼓足了勇氣往前衝,追上了走在樂隊尾巴梢,沒有太多表現的大鼓鼓手。她一邊踏著跟隊伍一樣的步伐,一邊上氣不接下氣地用英文問:

「你們要去哪裡?」。

「去菲律賓。」

「你們還會回來嗎?」

「不知道。」

英格的心情一下子沉入了谷底。

這是怎麼回事?原本跟英國人一起維護公共租界安全的美國士兵,現在全部要離開上海?

一定發生什麼事了。眼前這齣讓人憂心的撤軍戲碼,英格不想再看下去。她調轉頭,搭上了下一班回家的電車。

擁擠的人潮這時候也已漸漸散去,英格最後是用飛奔地跑回家,但當然還是比平時晚了很多。

方克斯坦先生早已收工,夫妻兩正等著英格吃晚飯。

「怎麼現在才回來?不知道我們會擔心嗎?」

媽媽語帶責備地問。

「那些美國海軍!」

英格結巴地說,完全沒有理會媽媽的問題。

「他們全都上船到菲律賓去了!現在誰要來保護我們呢?」

「妳說什麼?」

整天待在烘焙坊裡的爸爸,豎起了耳朵。他知道女兒這些日子以來,相當注意政治局勢的變化。

當媽媽正要繼續訓誡英格時,他出聲阻止:「讓她先說,瑪麗安娜,這事情很重要。」

於是英格繼續說下去。父親的眉頭隨著她的描述,愈皺愈深;對女兒提出的問題,他沒有答案。

日子一如往常地過去。除了在虹口的巷弄間,增加了更多巡邏的日本士兵外,自從美軍敲鑼打鼓地離開上海後,這一個星期似乎沒有其它的變化。

至於英國的步兵,大家後來也都知道,早已經在好幾個月前就從虹口及新加坡撤走了。所謂世界兩大強權在上海保護租界的軍力,就只剩下兩艘砲艇還停靠在黃浦江邊:一艘英國的「北特烈號」,一艘美國的「威克號」。

***

星期天夜裡,也就是十二月八日星期一的清晨,英格被一陣轟隆的炮聲吵醒。原本蜷曲在英格臂彎裡的來福,也從夢中驚醒,一溜兒煙似地躲到沙發底下去。

什麼人在這個時候放鞭炮啊?現在既不是西洋新年,也不是中國春節;難道十二月也下雷雨嗎?還是又有什麼特別的拜拜活動,非要在一定的時辰驅鬼迎神的?

英格聽到隔壁房間裡已有動靜。她看看鬧鐘,四點剛過,爸爸已經要去烘烤房準備開工了。打著哆嗦她走到一扇面朝東方的天窗前,向外眺望。遠方天際微微泛著紅光。怎麼,太陽已經要出來了嗎?通常這個時候在冬天,太陽根本見不到蹤影的。英格踮起腳尖,躡手躡腳地走到門邊,輕聲叫喚父親,希望不要吵醒媽媽。

「老爸,發生什麼事了?」

方克斯坦先生走進房間,把門在身後關上。

「妳怎麼已經起來了?」

「你沒有聽到砲聲嗎?還有,東方的天空好紅呢。」

自從生活在上海後,英格也和所有的中國人一樣,學會了如何辨認方位。

「完全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我先到費德勒家去一下,看看他們起來了沒有。妳跟妳媽留在家裡。」

父親堅定的語氣讓英格意識到,糕餅大師也覺得這件事非同小可。她從窗戶看著父親朝烘焙坊走去,不一會兒就和費德勒先生又一起出現,兩個人匆匆離開後院,消失在車道入口。

隨後曉春也出來了,顯然今天的早班時段,要由她和中國員工來接手。

英格把來福從沙發底下逗弄出來,緊緊抱在懷裡,重新躺回床上。灰暗的晨光從天窗透進來,她看到自己呼出的白煙,飄散在沒有暖氣的房間裡。

這個時間最可怕了,爸爸當初不也是在這個時候被抓走的嗎?不幸的事情似乎都發生在清晨,所以最好趕快把它睡過去就算了。

問題是,她心裡充滿了不安,想要再睡著已不容易;但她又不想叫醒母親,因為也許根本就沒發生什麼大不了的事。還是來福好,天塌下來也與牠無關。

小公貓把頭枕在英格的胸前,一邊聽著小主人的心跳,一邊滿足地發出呼嚕呼嚕的聲音;英格用指尖順著牠那一身虎斑似的毛,一遍又一遍地畫著。就這樣,兩個小傢伙終於又都進入了夢鄉。

***

英格一如往常地被鬧鐘吵醒,當她昏昏沉沉拖著腳步,踏進隔壁的房間時,突然發現爸爸正輕聲地在跟媽媽說話。

「咦,你怎麼在這裡,沒去烘焙坊,老爸?」

然後她漸漸憶起了一大清早發生的狀況。

「對了,今天早上到底是怎麼一回事啊?」

「英格,我們這裡恐怕也要打仗了。妳今天留在家裡。」

打仗?不用上學?英格既驚慌又驚喜,她本來就還一片渾沌的腦袋瓜,現在更糾結不清了。

於是爸爸開始講述早上經歷的事。英格一下子全醒了過來。

兩位糕餅大師搭上最早的一班電車,往外灘方向前進。這班車載著的,通常是最後一批剛從酒吧或妓院出來的尋歡者。當電車應該在「華懋飯店」向左轉,然後繼續朝外白渡橋行駛時,卻被一群荷著槍、上著刺刀的日本士兵攔了下來。

車子不准再往前去,所有的乘客都必須下車。在外灘的河岸大道上,兩個人看到了不可置信的一幕:整條黃浦江好像都在燃燒,水面上紅煙密佈。他們花了好一會兒功夫,才弄清楚起火之處。

英國的砲艦「北特烈號」身處烈焰之中,英國水兵正想辦法要從下沈的砲艇中往岸上逃;很顯然的,還有很多受傷的士兵在船上。而當他們朝美軍的「威克號」望去時,心裡開始有數大概發生了什麼事。

在那艘美軍的砲艦上,日本軍旗正大辣辣地飄揚著,日本士兵則在甲板上不斷來回穿梭。映著昏暗的天光,日本軍艦「出雲號」巨大的身影,極具威嚇地矗立在河道轉彎處。

「日本人一定是趁著天黑,從他們停艦的地方就直接把兩艘船給轟了。」

方克斯坦先生語帶猜測的說。

「這簡直就是偷襲,而且雙方的實力也相差太多了。『出雲號』是艘裝甲巡洋艦,另外兩艘只是小小的砲艇,艇上的兵力還被調走了大半。日本人等於是把軍艦開到隔壁攻擊,然後就強行登上了砲艇。」

「但日本人怎麼敢去和英、美兩個世界強權挑釁呢?」

方克斯坦太太不解地問。

「因為他們都撤到別的地方去了啊,我不是跟你們說過了嗎!」

英格忍不住激動地嚷了起來,畢竟她親眼看到了部隊撤退的那一幕。

「現在真的沒有人可以幫我們對付日本人了。」

「我想,妳說的恐怕都對。」

父親對女兒的話表示贊同。

「在我們回來的時候,日本人正從飛機上空投傳單。」

他一邊說一邊從口袋裡掏出一張窩得皺巴巴的紙,把它鋪平在桌面上。英格看到上面寫的有中文和英文。

「他們要讓我們知道,日本天皇已經跟英、美兩國宣戰了。十點的時候將會向公共租界區的居民宣布,日本已經正式占領、接收了英國和美國在上海的地盤。日後我們將屬於『大東亞共榮圈』的一部份。而為了我們『自身的安全』著想,至少上面是這樣寫的,請大家保持冷靜,繼續正常生活。話雖如此,妳今天還是不准給我去學校,小鴨子。」

對不用去學校這件事,英格畢竟沒有辦法真正高興起來。◇(節錄完)

——節錄自《英格的孤島》/ 左岸文化出版公司

責任編輯:余心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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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1937年夏天,中日戰爭的陰影襲來,七歲大的小女孩陳銀娜離開熟悉的上海,被父親送往青島避暑(禍),從此她就不曾再見到父親了。她從青島離開了中國,完全沒有意識到這趟旅程即將改變她的一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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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我在和愛德華見面之前,就聽說了他在太太臨終前所作的承諾。
  • 四十年過後,在駛往聖布里厄的列車走道上,有一名男子正以一種無動於衷的眼神凝視著春日午後淡淡陽光下掠過的景色。這段從巴黎到英倫海峽窄小且平坦的土地上布滿了醜陋的村落和屋舍。這片土地上的牧園及耕地幾世紀以來已被開墾殆盡──連最後的咫尺畦地都未漏過,現在正從他的眼前一一湧現
  • 因而三十五年來,我同自己、同周圍的世界相處和諧,因為我讀書的時候,實際上不是讀,而是把美麗的詞句含在嘴裡,嘬糖果似地嘬著,品烈酒似地一小口一小口地呷著,直到那詞句像酒精一樣溶解在我的身體裡,不僅滲透我的大腦和心靈,而且在我的血管中奔騰,衝擊到我每根血管的末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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