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宮離我們很近,但卻離我們很遠

作者:邱建一
圖為台北故宮 (Shutterstoc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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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隔千年,但故宮仍離我們很近,〈橙黃橘綠〉在,〈鵲華秋色〉也在,當然大家最愛的白菜也不會缺席;趙孟頫與蘇軾還活在那兒,趙構與岳飛還在互相通信!就在臺北外雙溪,每天上午八點半準時等著與我們相遇!但,若缺乏足夠的認識與理解,他們卻又離我們很遠,即便近在咫尺,卻又很陌生,如同天涯~~

 

記得那是一個炎熱的夏天,雖然已經夏末,但是外雙溪的清晨還依稀可以聽到蟬鳴,也在這裡開啟了一段令我一輩子難忘的回憶。

這是三十年前的事了。

每個禮拜總有幾天,一早起床就得到這裡報到,在停車場附近與三五個同學會合後,就往老師家出發。國立故宮博物院(「國立故宮博物院」是這座中華民國國家博物館的正式名稱,但以下為了方便行文,簡稱為「臺北故宮」或「故宮」)在外雙溪的小山坡上,從至善路的小叉路進入,會先進入一條龍柏參天的環形道路,然後才會抵達這間保存了中國古代文化精華的偉大博物館的大門。一九六五年故宮從臺中霧峰北溝搬遷到這裡以後,成為臺灣的文化指標,曾到訪參觀故宮的人很多,每天熙熙攘攘的遊客、車來車往一定得經過這條環狀道路,但卻很多人不知道在道路兩側的房子就是員工的宿舍。

這些房子和故宮一樣老了,在蓊鬱的樹叢間,幾幢老式的混凝土建築爬滿了各種綠色的植物,高大的樹木吞沒了人為的建築,灰色的水泥牆面只有各種深深淺淺的綠意。這些古舊沒有任何裝飾的房舍,就這樣三三兩兩座落在環形道路旁不起眼的小小步道的兩側自成一個個小小聚落。

靠近故宮本館的左側,有一座不太大的停車場,大概是因為故宮搬遷到這裡的時間點,當時大部分的人都還買不起汽車,所以當初規劃故宮時沒想到有一天家家戶戶都能有幾輛車的景象。每天開放參觀的時間,這裡的停車位總是一位難求。我們幾個才二十多歲的小毛頭,清晨即起,匆忙梳洗之後就在這裡先行會合,由於約定抵達的時間在故宮每日開放參觀之前,所以停車場裡只有鳥叫蟲鳴,迴盪在清晨的空氣裡。

人數到齊後再到老師家門口等候,不可以遲到也沒人敢遲到,沒有點名也不需要點名,請假是沒有的事,雖然這是要算學分的課堂,沒人敢躲懶不來,我總覺得這裡是私塾是書院。老師們像是古代的山長教諭,讓古老的傳統在這個現代世界裡依然流淌。

幾位老師的習慣都不一樣,有位老師就在宿舍的客廳裡講課,桌椅沙發都撤了,小小的客廳僅能擠進幾個人,擺起一張老老的木板長條桌,坐在桌旁還得背頂著陳年壁癌白華的水泥牆面,常蹭了滿衣服都是點點粉粉屑屑。幾個小毛頭就這樣圍著老師聽課,沒有講義、沒有現代教室裡的電腦影音投影設備,只有聊天,陳穀子爛芝麻,聊北海聊廠甸,聊古董店舊書攤,聊紫禁城頤和園,一肚皮的老北京故事。

老先生講到老北京的回憶時,比講授這些古文物更興奮,北京城門的駱駝隊、夫子廟廟會的大姑娘大嬸婆、信遠齋的酸梅湯,北海公園攤座的杏仁豆腐。一邊講一邊帶著笑,彷彿手裡就端著青花碗裝著滿滿的冰鎮酸梅湯,滿鼻子的桂花飄著香味在這外雙溪的空氣裡,還有一粒粒的現磨新鮮杏仁從書頁中掉出來。

老先生不但是老北平了,還是個旗人,年紀大了但真的是充滿童心。他愛種花,滿園子各種香花,尤其又愛種蘭花,臺灣的蝴蝶蘭、樹蘭、素心蘭、虎頭蘭都喜歡,宿舍前的小小花園裡種了各式的蘭花。但不知道怎了總是不開花,老先生無可奈何,只好把每次出席甚麼學術研討會、演講活動時主辦單位給他戴的絨花、紙花都留了下來,一年累積下來裝了滿滿的一大盒。每到過年時,把這些絨花紙花通通一口氣給滿園子都別了上去。

真是漂亮啊!遠遠望去有一園子的奼紫嫣紅,蝴蝶蘭花頭頂上長出玫瑰、樹蘭旁長出了百合,紅的、白的、黃的一大片好不熱鬧。大家都誇讚滿園子花開得好,老先生也笑得燦爛。

實物資料要上手,這位老師的講桌抽屜裡總是一堆的藏品樣本,就裝在老式的鐵製廣式月餅盒裡。他一邊聊一邊拿出來給大家摸摸看看。他堅持上手是必要的功課,光是看書本背資料那是遠遠不夠的。但如此珍貴的東西,在我們這幾個小毛頭面前就這樣蹦了出來,一時間大家面面相覷,沒有人敢伸出手接過來。

「不要怕!拿在手上才是真的。」

「握在手裡!用手掌心。摸摸看它的皮殼,這個沁色要很久才會生成。」

老師一邊示範,一邊笑咪咪地用字正腔圓的北京腔說:

「你們拿拿看,這個手感、重量感才是對的。」

老先生是個很風趣的人也很謙虛,他不愛人家叫他專家之類的頭銜,即便他真的是個權威。每每在舉辦研討會大型演講時,主辦單位總會想辦法邀請他到場以增風采,而且也總會請老先生上臺講幾句話以增加這場活動的重要性。

「噯呦!我每次胸口都撲通撲通地跳。」

老先生帶著動作,摸自己的胸口:

「這個我也拿不準。考古資料這麼多,這是你們年輕人的世界了。」

在老師的宿舍上課時,快到下課時間總會叫我們其中一個先到門口張望一下,看看門口有沒有人堵在那兒等?

債主嗎?當然不是。這些人都是一些藏家,捧著多年收藏的心頭好,但還是拿不準所以就找上這位泰斗老先生,希望他可以看一眼說二句話,經過老先生品鑑過總是可以加分不少。老先生被搞到煩了,所以下課後要出門前,總得我們去探探風,看是不是又有人堵在門口,讓他又出不了門。

「都是真的!」

等在門口的藏家們喜出望外,捧在手中多年的寶貝果真是寶貝。

「又不是塑膠灌的,石頭哪有假的。」

老先生心腸好不願意傷人心,轉頭對我們嘟囔著說:

「但年代就不對了!」

另外有位老師帶我們進故宮,就在展廳裡逛啊逛、走啊走,邊聊邊上課。但上課日的早上我們都得先起個一大早,伴著清晨的鳥叫蟲鳴到老先生的宿舍門口集合,等老先生出門再陪著他一起慢慢地散步到故宮展館。不是老師不讓我們進門,老先生很嚴謹的,上課前得先拜師,雖然沒有三跪九叩行大禮,但拜師的形式總是要的,就在這屋子裡。而每次上完課,有時陪老先生回家休息,總會在那個小小的客廳裡聊個幾句話,偶而得陪他吃吃飯,喝杯水才告辭而歸。

還記得那天的那場拜師,想來真的是令人汗顏,還真是不知道天高地厚的小毛頭。開學第一天,所長帶著幾位年輕的師長與助教,再帶著我們這幾個小蘿蔔頭,由學校安排九人座公務車,帶著簡單的束脩,專程前往老先生家拜師。

記得當天一到老先生的宿舍,幾個人魚貫而入。老先生已經穿戴整齊,西裝筆挺在客廳等了,一看我們到了,當下就說:

「來來來!你們坐!」

我們幾個小鬼一聽到坐,就大喇喇地坐下了。老先生也坐著跟我們聊個幾句,大概就是問些姓名、年齡、住哪兒之類的話。但此時,帶著我們去拜師的師長們卻沒人敢坐,一個個肅立在老師身後,表情肅穆、眼神肅穆、儀態也肅穆,帶著點緊張,只差額頭沒有冒出汗水而已。

「你們也都坐啊!」

老先生轉頭對師長們說了。

還記得所長大概是這樣回答的:

「沒關係!你們聊,我們站著就好了。」

老先生也不搭理他,繼續和我們閒聊幾句,就這樣所長與其他幾位師長助教站到拜師結束。場面帶點尷尬,因為連我們幾個小蘿蔔頭即便再遲鈍,都感受當天的凝重氣氛。

「端茶送客」這也是在老先生這兒第一次看到這樣的場面,我們這些年輕人哪知道這是甚麼禮數。直到老先生端茶,所長立刻帶著我們告辭,離開老先生的宿舍。在走出大門時,彷彿看到所長與幾位年輕師長長,長地吁了一口氣,好似完成一件偉大而艱困的任務一樣。

不到一個禮拜,就開始上課了。當然不在學校,就在故宮。

早上太早,老先生大概也剛起床不久,所以要我們先在門口的小院子等一下。他都是準時開門,一分一秒都不差,就是那麼準時。即便已經退休許久,但總是西裝筆挺,戴著一頂老式的氈帽、提著更老式的皮質公事包,不管晴雨冬夏總拿著一支彎把的黑色大傘,這把傘是他的手杖吧?其實我也覺得這還挺像是私塾裡的籐條教鞭。

我們幾個小蘿蔔頭就在門口等,老先生一出門我們立刻上前幫老師提著這個不知道裝了什麼寶貝的沈重公事包,跟隨著他沿著環形道路的小徑往故宮本館出發,雖然老先生的個性比較嚴肅不健談,但面對我們這些像是他的孫子年齡的小小學生,他還是一路走一路聊,指著在清晨裡散發清香味道的大樹:

「這龍柏是我說要種的,當初他們嫌貴,現在不是挺好的?」

老師年紀也大了,不經站也不能久站,一進故宮就先到他的辦公室,幫他先扛張椅子,他的祕書也幫他用老式的保溫杯先泡好了一杯茶,我們總有人要抱著老師的公事包,一人拿著杯子,另一個扛著椅子,然後就開始一整個上午的課程。

這位老師的課堂就比較嚴格點,進了故宮走到了展場,面對這些張掛在展覽櫃裡的作品,他總是第一句就問:

「來,上面的字唸出來!」

中國古典書畫,詩書畫相倚。詩歌與繪畫像是攣生兄弟般緊密地連結在一起,所以要看畫前得先讀詩,讀詩之前得先搞定書法,書法不會看,詩歌搞不懂,畫就甭提了。

但是啊!才二十多歲的小鬼頭那懂得這麼多。這簡直是個殘酷大考驗,即便是在課前做再多的準備,但面對浩如煙海的故宮書畫藏品,哪能件件都知道,是楷書是行書那倒還好,不懂詩的意思,但至少字也還勉強看得懂,來個小和尚念經有口無心就成了。但是面對草書就沒輒了,尤其是一些大師的草書,根本就不按牌理出牌,滿紙龍飛鳳舞,美則美矣,但就是看不懂。古代哪來的標準草書可言,經常就是面對這些作品發楞,認識的字就唸出來,不認識的就吱吱嗚嗚的混猜瞎說。

記得以前讀到前人講古代的私塾,塾師遇到這種瞎混摸魚的背書,總是會抽出長板藤條,颼的一聲就來一鞭,學童的哭喊聲、塾師的痛罵聲,書本裡描述的古代私塾場面夠淒厲夠嚇人。還好,當時已經是廿世紀的尾端了,教育已經不流行又打又罵的,老先生也不答腔,就這樣皺著眉頭聽我們瞎混,也不打斷我們,就等著我們稀哩呼嚕的讀完自己也莫名其妙的詩。

總記得老先生對我們沒有斥責,也沒有責罵碎念。只是自言自語低聲地說個幾句:

「這樣不行啊!這樣不行啊!」

然後,老先生自己會把詩一字一句地慢慢讀出來,帶著鄉音音節有點重,但倒也挺有味道的。之後他會再說:「來,你們再試試看。帶點感情,讀讀看體會一下。」

荷盡已無擎雨蓋,

菊殘猶有傲霜枝。

一年好景君須記,

正是橙黃橘綠時。

這是一首寫在宋代畫家趙令穰(活躍於西元一○七○~一一 ○○ 年)的扇面〈橙黃橘綠〉上題詩(原畫已裝裱為冊頁),原詩來自蘇東坡的〈贈劉景文詩〉,因此詩作與畫作都叫做「橙黃橘綠」。但題在扇面上的詩有個字與原詩不同,已被改過了。「正」與「最」一字之差,意境不同,感覺也不同。◇

宋朝趙令穰《橙黃橘綠》。(公有領域)

——節錄自《知道了!故宮:國寶,原來如此》(序)/ 聯經出版公司

(〈文苑〉)

知道了!故宮:國寶,原來如此》(序)/ 聯經出版公司提供

責任編輯:李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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