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詩對仗 妙語聯珠

作者:朝暉

明 仇英 《蓮溪漁隱圖》局部(公有領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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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詩中格律詩的對仗句子,巧妙地運用了古漢語詞組的構詞法和平仄讀音,自格律詩在唐代出現後,古人創作了大量的名篇及對句,這些都是中華傳統文化中的瑰寶,值得我們代代相傳及誦讀。筆者這篇文章主要是想介紹唐詩對仗句子的結構特點,給想深入學習唐詩創作的讀者作一個參考。經常寫唐詩的作者在讀一首古詩的時候,能夠將聯句的結構及平仄關係一眼就看出來,這一點初學者是做不到的。

對格律詩有了解的讀者或許知道,七律、五律,第二聯(頷聯,三、四對句),第三聯(頸聯,五、六對句)須要對仗,例如:

李白【登金陵鳳凰台】

鳳凰臺上鳳凰遊,鳳去台空江自流。[首聯]
吳宮花草埋幽徑,晉代衣冠成古丘。[頷聯]
三山半青天外,二水中分鷺洲。[頸聯]
總為浮雲能蔽,長安不見使人愁。[尾聯]

(讀音重點:「總為」中的「為」讀去聲「位」,這樣讀才符合格律,也是對古人作品的尊重。遇到有底線的字,儘可能讀短促音,這是入聲字讀音的特點,也有利於我們了解唐詩宋詞音律的規則;如果將來我們有興趣學習創作唐詩宋詞,這是一個入門的捷徑。)

對句賞析:[頷聯]「吳宮」與「晉代」相對,不僅是詞性相對,而且朝代也相對應。吳宮,三國時孫吳曾於金陵建都築宮。晉代,東晉,南渡後也建都於金陵。對句還有一個特點是關鍵字平仄相對,「宮」與「代」就是平仄相對。「花草」與「衣冠」兩個片語詞性相對,「冠」與「草」平仄相對;「衣冠」還借指晉代的縉紳、士大夫。「幽徑」與「古丘」又是詞性相對,「古丘」表示「荒塚」,「丘」與「古」既是平仄相對,又起到押韻的作用。

我們重新讀一下這個聯句:「吳宮花草埋幽徑,晉代衣冠成古丘。」我們可以發現,這個對仗句子上下聯詞意起到了互相補充的作用,由點到面,然後出現了意在言外的效果。這一聯的言外之意是:六朝[1]的繁華,六朝上苑中的花草現在都埋在了幽徑斷牆之下;六朝的風流人物、名門望族現在只留下荒塚殘碑。

[頸聯]三山:南京西南的護國山,有三座山峰。二水:白鷺洲橫在長江之中讓江水分為二支,故稱。「三山」與「二水」這種對仗在詩詞術語中稱為「數字對」。「青天」與「白鷺」則是「顏色對」。「三山半落青天外」的言外之意是說,視野中護國山的三座山峰只能看到一半,也就是一半落在視野之中,一半落在青天之外。「半落」這個詞用得很巧妙,把山描寫活了,好像這個山是天上落下來的一樣。

數字對的運用在唐詩創作中經常遇到,筆者這裡要特別介紹。「三山」由於在詞意上還可以借指傳說中海上的三神山(方丈山、蓬萊山、瀛洲山),所以它可以跟很多帶數位的片語相對。例如,唐·王勃「玉笈三山記,金箱五嶽圖。[2]」宋·陸遊「鶴駕三山近,壺天萬里寬。[3]」元·薩都剌「三山飛鳥江天暮,六代離宮草樹殘。[4]」

顏色對在唐詩創作中也經常用到,本詩中的「青天」可以跟很多帶顏色的片語相對。例如,唐·杜甫「赤日石林氣,青天江海流。[5]」唐·王起「壺中世界青天近,洞裡煙霞白日閑。[6]」宋·蘇軾「遠托鼇頭轉滄海,來依鵬背負青天。[7]」本句中「滄」字又諧音「蒼(青色)」,所以這種對句技巧也稱為「借對」。明·沈周「青天不老人自老,明月正中秋亦中。[8]」因為「明月」肯定是白色的,所以在古代的格律詩中「青天」或「青山」用「明月」來對仗也很常見。

杜甫 【曲江二首】之二

朝回典春衣,每江頭盡醉歸。
酒債尋常行處有,人生古來稀。
穿花深深見,點水蜻蜓款款飛。
傳語風光共流轉,暫時相賞相違。

(讀音重點:「朝」讀音「潮」,「朝回」指上早朝回來。)

對句賞析:[頷聯]要特別介紹的是「尋常」與「七十」相對,這是一種數字借對的技巧。古代一尋為八尺,二尋為常,也就是一常為一丈六尺。「尋常」在本詩中的意思是「經常」;「酒債尋常行處有」意思是說「每到一個地方就欠酒債是很經常的事情」。「人生七十古來稀」,詩人在言外之意中也流露出了無奈;難道這一生就這樣在到處欠酒債中度過?那活到七十又有什麼意思呢?這是杜甫遣詞造句的高妙之處。

必須注意的是,詩詞對仗很靈活,不能看到杜甫將「酒債」對「人生」,「尋常」對「七十」,我們就認為這是一種定式,其實它不是定式。「酒債」在格律詩中可以與「詩情」相對;比如宋·王禹偁「任貧添酒債,慵掃慰詩情。[9]」「尋常」也可以不與數量詞相對,比如與「取次」、「次第」等相對。宋·邵雍「尋常巷陌猶簪紱,取次園亭亦管弦。[10]」

[頸聯]「穿花」對「點水」,詞性及平仄相對仗的運用令人歎服。「蛺蝶」與「蜻蜓」,這是動物名稱的相對,「蛺蝶」還可與「鴛鴦」或植物「芙蓉」等片語相對,視寫詩時場景的情況而定;比如:宋·梅堯臣「花寒蛺蝶猶相守,水冷鴛鴦不暫分。[11]」杜甫「俱飛蛺蝶元相逐,並蒂芙蓉本自雙。[12]」

「深深」與「款款」這是很常見的「疊字對」。「疊字對」有一個特點,只要平仄對上,詞性不一定要相對。比如宋·胡宿「錦鱗劈浪深深躍,翠羽迎風兩兩飛。[13]」這個聯句中「深深」是形容詞,而「兩兩」則是數量詞。

筆者講解一下這首詩,杜甫寫這首詩的時候是春天,官職為「左拾遺」,正八品,相當於現在的「副科級」;「朝回日日典春衣」,春天時節連春衣都典當了去換酒喝,說明冬衣早就典當光了;換來的是「每日江頭盡醉歸」。「酒債尋常行處有,人生七十古來稀」這一聯句筆者在前面說過了,透著無奈。生活困頓不堪,如何排遣?「穿花蛺蝶深深見,點水蜻蜓款款飛」詩人筆峰一轉,描寫春天的動感美景:蝴蝶在百花叢中忽隱忽現的穿梭,蜻蜓在河面上徐緩地點水飛行。

「傳語風光共流轉,暫時相賞莫相違」,「風光」即「春光」,「流轉」指四季的變遷;所以尾聯的大意是:寄語給那令我賞心悅目的春光,想與她(春光)在一起,不因四季的變遷而離開。

詩聖杜甫通過這首詩告訴了我們,在遇到生活中的困頓時應該以積極的態度去面對,將自己溶於大自然的美景之中;可能您會覺得,原來自己所認為的那些生活上的困難,其實根本就算不了什麼。

在詩意的轉折處理中,頷聯與頸聯起到了穿針引線的作用。

格律詩中的絕句(五絕、七絕)在過去也稱為「截句」,意即截取律詩中的其中兩聯,按照其音律寫成詩。所以古人創作絕句時,也同樣經常運用對仗的句子。例如:

李白【清平調】之一

雲想衣裳花想容,春風檻露華濃。
非群山頭見,會向瑤台下逢。

大家可以看到,此詩的三、四句就是一個對仗的聯句,而且對仗工整。必須說明的是,「群玉」與「瑤台」屬於地名對,但「群玉」中的「群」字因為又可以表示一定的數量,因此可以跟數量詞組相對;例如:宋·陸遊「群玉峰頭身老矣,百花潭上夢依然。」「群玉蕭森開士宅,五雲飛動相君書。[14]」

「山頭」與「月下」屬方位詞組對仗。李白的這首詩也可以說是截取七律中的首聯及頷聯音律寫成的,因為有了這個對仗的句子而更加精采。

元稹【離思五首】之四

曾經滄海難為水,除巫山不是雲。
取次花叢懶回顧,半緣修道半緣君。

這是元稹悼念亡妻韋叢的作品,第一、二句是對仗工整的聯句。巧妙的構詞,隱喻自己與妻子之間的感情有如滄海之水和巫山之雲,其深廣和美好是世間無與倫比的,因而除愛妻之外,再沒有能使自己動情的女子了。

杜甫【絕句四首】之三

兩個黃鸝鳴翠柳,鷺上青天。
窗含西嶺千秋,門東吳萬里船。

這首詩也是流傳千年的名篇,而且是對仗聯句的經典範例,其中包含了「數字對」、「顏色對」、「方位對」等;值得我們詩詞愛好者仔細觀摩學習。

王維【鳥鳴澗】

人閑桂花,夜靜春山空。
驚山鳥,時鳴春澗中。

首聯用對仗句子來表現靜中有動,靜中有空的意境。「人閑桂花落」是說當人內心閒靜的時候,連桂花花瓣飄落都能感應到,這是靜中有動。「夜靜春山空」,當夜靜更深之時,整個春天的山谷顯得空無所有,這是靜中有空。正因為有前兩句的描寫為鋪墊,才能很自然地帶出三、四兩句:在靜謐的春山中,當月亮從雲層中顯露出來的時候,把山鳥都驚動了,時不時地在山澗中鳴叫。

王之渙【登鸛雀樓】

依山盡,黃河海流。
欲窮千里,更上層樓。

這首詩能成為流傳千古的名篇,與兩聯均對仗有很大的關係;而且平仄及對仗工整,堪稱典範。

類似的對仗聯句名篇還有很多,可以說是不勝枚舉。經典的唐詩,讀起來朗朗上口,意境空靈雋永。之所以能流傳千古,為世人所鍾愛,是因為這些名篇每一首都有她的靈性,有如降落於塵世間的精靈。而唐詩中的靈性是神賦予的。

為什麼神要賦予古代的大詩人生花妙筆及他們寫的詩以靈性呢?因為古代的讀書人從小去學堂讀書的時候就要先學會釋奠至聖先師;在朝為官的時候要參加各種祭祀活動,虔誠地敬奉天地神明。所以才能得到上天的賜予。

另外,唐詩創作要謹守格律及對仗原則;遵守規矩,不存在「以詞害意」這一說。為什麼呢?筆者的體會是,中華傳統文化的神奇還在於,詩詞創作也包含了修煉的因素在其中;當您耗費時間、絞盡腦汁也想不出來用什麼詞來表達自己內心的想法時,您想不遵守規矩的時候;建議您不妨將自己非要表達的意境及要用的韻字當成一個執著都放棄看看,或許您會發覺「柳暗花明又一村」。所以,在唐詩創作中,學會放棄舊的思維,也許是真正提高的開始。

文章的最後,筆者附上一段宋美齡女士上世紀四十年代在美國用中文演講的視頻[15],筆者將其演講的內容所有入聲字都加了底線,這是筆者聽過的最正宗的入聲字發音方式。建議有興趣的讀者可以學一下(特別是入聲字連讀的部分),在今後朗讀唐詩宋詞時也用這樣發音方式讀入聲字,而平時的口語會話不用改變。

附註:

[1]六朝:三國吳、東晉、南朝的宋、齊、梁 、陳,都相繼建都金陵(建康,今南京市),史稱為六朝。
[2]唐·王勃《尋道觀》
[3]宋·陸遊《贈隱者二首》其一
[4]元·薩都剌《登鳳凰台二首》其一
[5]唐·杜甫《題玄武禪師屋壁》
[6]唐·王起《贈毛仙翁》
[7]宋·蘇軾《次韻孫職方蒼梧山》
[8]明·沈周《有竹莊賞月》
[9]宋·王禹偁《立春前二日雪》
[10]宋·邵雍《觀盛化吟》其一
[11]宋·梅堯臣《代書寄王道粹學士》
[12]唐·杜甫《進艇》
[13]宋·胡宿《江城春日》
[14]宋·陸游《直舍獨坐思成都》、《西林院》;《西林院》詩中的「群玉」指書院的藏書或藏書的院落,「蕭森」指草木茂盛。「五雲飛動相君書」陸游自註:「寺額五字,唐相裴徹書,遒美可愛。」

[15]宋美齡女士演講內容:(點擊可連結視頻)

位同志,我現在有這個機會,同位講幾句話。心裡覺得非常之快。雖然我是離開本三個,在這三個之際,沒有一刻時候,我沒有想到我們中抗戰同志,同我們自己民眾;剛才羅總統夫人同我致大家對美民眾講幾句話,我所講呢就是,我相信我們中美友誼是永久,我也說,我們友誼是有價值的。有三點我們要注意,就是我們兩應當有共同目的。這個目的是什麼呢?就是我們不但是為自己而抗戰,我們為世界人類而抗戰,使人民可以得到真正自由、平等。第二點呢,就是我們兩有同樣信念,同樣信仰,彼此大家知道大家誠意。第三點呢,就是我們大家要共同行動,不但在抗戰時候大家要合作。抗戰以後,能夠使世界的人民,大家真正有永久和平。@*

責任編輯:林芳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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