笑忘書

作者:米蘭·昆德拉(捷克)譯者:尉遲秀
捷克的庫特納霍拉。(Pixabay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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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就是對編年紀事的棄絕,就是對時間概念的反叛。

1

西元一九四八年布拉格,共產黨領袖柯勒蒙·戈特瓦站在一座巴洛克式宮殿的陽臺上,向數十萬聚集在舊城廣場的群眾發表演說。這是波希米亞(譯註:捷克共和國領土的傳統地理名稱)歷史的一個重大轉折,是浩浩千年才得見一二回的關鍵時刻。

同志們簇擁著戈特瓦,而克雷蒙提斯就緊靠在他身邊。當時雪花紛飛,天寒地凍,戈特瓦卻光著頭站在那兒。克雷蒙提斯滿懷關愛地把自己的氈帽脫下來,戴在戈特瓦的頭上。

黨的宣傳部把這張照片複製了數十萬份。戈特瓦在同志圍繞下,戴著氈帽站在陽臺上向全國人民說話。就在這個陽臺上,波希米亞由共產黨掌權的歷史誕生了。所有捷克兒童都認得這張照片,孩子們在海報、教科書上或在博物館裡都看過這個畫面。

四年後,克雷蒙提斯因叛國罪被處以絞刑,宣傳部隨即讓他從黨的歷史上消失,當然也設法將他從所有的照片中抹去。從此,戈特瓦就獨自站在陽臺上。從前克雷蒙提斯出現的地方,如今只留下空空的牆面。和克雷蒙提斯有關的,只剩下戈特瓦頭上的氈帽。

2

時間是一九七一年,米瑞克說了這番話:

「人類對抗權力的鬥爭,就是記憶與遺忘的鬥爭。」

米瑞克想用這段話為自己辯解,因為朋友們總認為他的行為不夠謹慎。他把大大小小的事都寫到日記裡,他保留朋友寫來的信件,他把每次聚會裡討論局勢、討論下一步該怎麼走的種種細節都記錄下來。米瑞克的說法是:他們並沒有做出任何違反憲法的事,要是遮遮掩掩的,覺得自己犯了罪,那正是失敗的開始。

一個星期前,米瑞克和他同組的建築工人在工地的屋頂上幹活,他看著地面,突然感到腦中一陣暈眩。失去重心的那一剎那,他順手抓住的卻是一根沒固定好的支柱,最後他被人們從鬆脫的支柱下拖出來。剛摔下來的時候,傷勢看起來相當嚴重,後來發現只是一般的前臂骨折,於是他心裡愉快地想著,自己即將有幾個禮拜的假期,總算可以去解決一些從前一直沒時間處理的事。

到頭來,他還是順著朋友們的意見謹慎行事。憲法保障言論自由,話是沒錯,但是任何有可能被認定是危害國家安全的行為,都會遭到法律的制裁。沒有人知道,我們的國家什麼時候會跳起來厲聲指責說,這句話或那句話危害到了國家的安全。於是,米瑞克決定還是把所有牽涉到旁人的文件,都放到安全的地方。

不過,他還是想先解決他和芝丹娜的事。他打了好幾次電話到芝丹娜住的地方,卻一直找不到她,就這樣耗了四天,直到昨天才跟她通上電話。芝丹娜答應今天下午在家裡等他。

米瑞克十七歲的兒子不贊成他去,他說米瑞克不能一手打著石膏,一手開車。這倒是真的,米瑞克開車是有點問題。受傷的手臂還吊著方巾,在胸前晃來晃去毫無用武之地。換檔的時候,米瑞克還得把方向盤鬆開才行。

3

二十五年前,他和芝丹娜有過一段情,那些日子在他心裡只留下幾許回憶。

有一天,他們相約見面,芝丹娜頻頻以手帕拭淚、抽泣著。問她是怎麼回事,她說有個俄國元首級的政治家昨天過世了,一個叫做基丹諾夫或是阿布佐夫,還是什麼馬斯圖玻夫之類的政治人物。從她潸潸落下的豐沛淚水看來,馬斯圖玻夫的死,比親生父親去世更讓她難過。

然而這檔事真的發生過嗎?還是他心中的恨意使然,才捏造出這些為了馬斯圖玻夫之死而滴落的眼淚呢?不是這樣的,事情確實發生過。米瑞克顯然忘記了,在當時的情境下,芝丹娜的眼淚可是如假包換的,而事到如今,這段記憶卻變得令人難以置信,宛如一幅可笑的畫像。

關於芝丹娜,米瑞克所有的記憶就是這樣……她說米瑞克……像個知識分子。

知識分子這個詞,在當時慣用的政治語彙裡屬於侮辱性的字眼,意思是說一個人缺乏現實感,跟人民脫了節。在那段時日裡,所有被共產黨員絞死的共產黨員,都曾經被安上過這種羞辱。據說,知識分子和腳踏實地的人們不同,他們總是活在半空中,不知自己飄蕩在何處。所以就某種意義上來說,罰他們雙腳永遠離開地面也是對的,就讓他們吊在那兒,跟地面保持一點距離也好。

……

總之,她就是對米瑞克感到不滿意。她能把最不真實的關係(同那位素昧平生的馬斯圖玻夫之間的關係)浸潤在最具體的感情(化為一滴眼淚)之中;同樣地,她也有本事給最具體的行為賦予最抽象的意義,或是為自己的慾求不滿,搬弄出一個政治名堂。

【譯註:昆德拉在其評論集《小說的藝術》中明白宣示,他「不用蘇維埃(sovietique)這個形容詞。蘇維埃.社會主義.共和國.聯盟,『四個詞,四個謊言』。蘇維埃人民:是一扇屏風,在屏風背後,被這個帝國俄羅斯化的所有國家,都該遭人遺忘……蘇維埃這個詞讓人以為……俄羅斯(真正的俄羅斯)……可以不必對這一切的控訴負責。」因此他從不使用「蘇聯」、「蘇維埃」等詞,而用「俄羅斯」、「俄國」、「俄國人」等詞,表明作者堅持指明歷史責任的源頭。】

4

他從照後鏡裡發現有輛私家車一直跟在後面。對他來說,有人跟監沒什麼好奇怪,不過到目前為止,跟監的動作都相當有分寸。但是,今天卻和過去大不相同——跟監的人有意讓他察覺到他們的存在。

距布拉格約莫二十公里的鄉間,有一大片圍籬,圍籬後面是加油站和幾個修車的工作間。米瑞克的好朋友在這裡工作,他想請他把車子的起動器換掉。加油站入口處橫著一根紅白相間的大柵欄,米瑞克在入口前面停下車子。有個胖女人就站在柵欄邊上,米瑞克等著她把柵欄升起,她卻無動於衷地看著他,動也不動。他摁了一下喇叭,於事無濟,於是他從車窗裡探出頭來。胖女人問他說:

「還沒被抓去關哪?」

「還沒哪,他們還沒來抓我,」

米瑞克回了她的話。

「可不可以幫我把柵欄弄起來?」

她又心不在焉地盯著他看了好一會兒,然後打了個哈欠,轉身走回她的崗亭,在一張桌子後面坐下來,不再理會米瑞克。

米瑞克只好自己下車,繞過柵欄到修車廠裡去找他認識的修車工人。修車工人跟他一道過來把柵欄升起,讓他把車開進了裡頭的空地(胖女人依然坐在崗亭裡,心不在焉地看著他們)。

「你看到了吧,這都是因為你在電視上太出鋒頭了,」修車工人說:「現在這些女人可都認得你了。」

「這女人是幹什麼的?」米瑞克問道。

這會兒,他才知道俄國軍隊入侵波希米亞,不僅占領了整個國家,而且影響力還真是無所不及。對胖女人來說,這是生活脫出常軌的信號。她眼看著位子比她高的人(那時候全世界的人位子都比她高),只為了一丁點兒證據就被剝奪了權力、地位、工作,甚至連果腹的麵包都沒了,這讓她整個人都精神了起來,她於是也開始揭發別人。

「那她怎麼還在看門?還沒升官哪?」

修車工人笑著回答:「她連從一數到十都不會,根本沒辦法給她什麼好位子,只好鼓勵她繼續打小報告。對她來說,這就是升官囉!」

修車工人把引擎蓋掀起來,開始檢查引擎。

突然間,米瑞克發現身旁有個人,轉頭一看,是個身穿灰色外套、栗色長褲、白襯衫、打著領帶的男人,粗頸肥臉上頂著一頭燙過的鬈髮。他直挺挺地站在那兒,看著修車工人趴在引擎蓋下工作。

過了一會兒,修車工人也發現到旁邊有人,他直起身來問說:「您要找人嗎?」

粗頸肥臉的男人答道:「沒有,我誰也不找。」

修車工人彎下腰繼續換他的起動器,一邊說:「布拉格的聖溫賽拉斯廣場上,有個男的在嘔吐,另一個男的走到他前面,悲傷地看著他,搖搖頭說:您一定不知道我有多了解您……」

【聖溫賽拉斯廣場(Place Saint-Venceslas):一九六八年八月,捷克民眾在此廣場聚集,試圖阻擋蘇聯坦克入侵。一九六九年一月,二十一歲的學生約翰.帕拉許(Jan Palach)在此自焚,抗議蘇聯入侵。此廣場可謂捷克民眾反抗蘇聯入侵的主戰場,也因此廣為世人所知。】◇(節錄完)

——節錄自《笑忘書》/ 皇冠出版公司

(〈文苑〉)

責任編輯:李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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