雞鳴曉月窯家墟(14)

作者:容亁
雷州半島南渡河畔小鎮窯家墟的各色小人物,在國家各項運動對個人命運深刻影響下,展現堅強生存的意志。(fotolia)

雷州半島南渡河畔小鎮窯家墟的各色小人物,在國家各項運動對個人命運深刻影響下,展現堅強生存的意志。(fotoli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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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是一個那麼聽話安靜的孩子。而大人以為我安靜,只不過是無法看到我一個小孩眼神底下的波瀾和心中的無覊罷了。

偶爾,從父親與分離各處的親兄弟碰頭相聚、茶餘飯後的片言隻語中,我斷斷續續地知道一些他的來歷,他粗線條的顛沛人生。

故鄉的風

在一個早晨狠心撕開

漂泊的雲天

少年人望望沉睡的村莊 走了

蹬走樸素像這一路紅土的叮囑

戰亂年代,十七歲的父親從三百里外的老家鄉下隨兄長來到雷州古城,跟隨伯父研學牙科謀生。歷經一載學成後,父親購了一套簡易工具,提篋挑箱,與他的兩個兄長開始走村串巷幹上牙科這一行。

父親披星戴月,風裡來雨裡去,輾轉半島幾個縣城各處鄉村,趕集日跑遍周邊村鎮。為了趕在天亮之前到達集市街邊占個好位置擺上攤,趁早市光景領上幾單生意,父親常常在黎明起身,挑起工具箱急急奔走在鄉間小路……

他曾經驚恐萬狀地在北部灣漁港躲過日本鬼子飛機的轟炸,過後看著不遠處的廢墟和幾具遇難者屍體,死裡逃生的父親冷汗淋漓,壓下心中的驚惶難過又趕往下一站……他曾經在一輪殘月映照的鄉野小徑中,倏忽發現一行野獸的足印,細辨之下,原來是老虎走過不久踩留下的。父親和結伴趕路人嚇得變了臉色,不敢再往前走,他們扔掉一些無用的東西,馬上挑擔折返回頭跌跌撞撞逃命……

那時的徐聞縣熱帶叢林「徐聞山」令人談山色變。「徐聞山虎」與「徐聞山賊」名震半島。幾年前(三十年代初),廣東國民政府經過幾次揮師南下,七八年間分別派出由悍將強人張發奎、黃強、梁國武、梁公福等率領的剿匪部隊,經幾番鬥智鬥勇的艱苦作戰,才剿滅乾淨盤踞「徐聞山」十多年的嗜血成性、殺人如草芥的大批土匪。滅了土匪,半島百姓剛復歸安寧,國共兩黨的戰事又起,日寇鐵蹄侵華,「徐聞山虎」仍在叢林深處咆哮……蠻煙瘴雨的「徐聞山」以及雷州交界地,自古是有老虎蟄伏的。餓虎出山吃人啃豬、攻擊牲畜時有發生。雨林密布、荊棘四繞的半島老村落,不時聽到敲鑼趕虎,鳥銃打虎,虎漏捉虎,鐵鋏捕虎的尋常故事。大陸解放後,由南下大軍改編組建的生產建設兵團挾征戰威焰大肆開發農墾,才徹底滅了老虎。

在半島鄉間流浪幾載後,父親攢了一點錢,回老家娶了母親。婚後第三天,父親攜帶新婚的母親從老家返回到雷州,繼續幹老本行。

從此,不識字的母親成了父親的好幫手。

與共和國同齡的大姐說,她永遠忘不了12歲時那個黃昏。那是一個牧歌伴倦鳥歸巢的黃昏。父親的大哥從70公里的外鎮風塵僕僕趕到恭和小圩。父親病重了,年屆半百的大伯足足步行了一整天趕過來。

滄桑來得有點早,牽掛和憂慮猶如飛霜,過早地掛在大姐花季年齡的枝頭。小個子的大姐在路口迎接大伯,夕陽的餘暉照在身材高大的大伯身上,大伯的臉龐煥發著一層長者慈善的光芒。大伯放下專程送過來的裝有木薯的蒲包袋和一隻裝糧食的布袋,拿出一點錢塞到大姐手裡,他撫著大姐柔弱的肩頭和藹地寬慰她說,孩子別怕,這點錢你先拿著買米,照顧好弟妹,今後有什麼困難你再跟我說,你爸的病我們會想辦法治好……

幾近絕望的大姐感到一陣暖流傳遍她的全身。大伯也是手藝人,一家也是兒女成群,生活狀況同樣緊巴巴的。危難關頭,兄弟親情湧現出大海的力量。

大伯見過病榻上發著微熱、茶飯不思的父親後,決定遵從父親的意願。大伯當機立斷與母親一起護送胞弟回老家找中醫醫治。父親篤信中醫。學牙科之前,父親曾短期學習過中醫。返回老家前,母親交代善良的鄰居關照關照,留下一些費用給大姐,讓大姐留下來照顧弟妹三個,待至治癒父親回來。

大饑荒的六十年代初,雖然山區小圩地處偏僻,信息閉塞,還是阻不住陸陸續續傳來遠方餓死人的消息。生與死,永遠是這世上穿破一切虛幻色彩的大事,是刺破卿卿我我的矯情和高談闊論的層層帷幕之上的無情利刃。

糧食越來越缺了,人們瘋了般四處找吃的,只要攬到手一時死不了,能填飽肚子就行。吃觀音土、吃穀糠、摘野菜、剝草根、採膠榭籽(紅樹林種子),以致被迫離鄉乞討的一幕幕情景就像直播劇,在周邊鄉鎮村莊不時輪番上演。南渡河兩岸的鄉親們在他們世代為之驕傲的萬頃洋田注視下,餓得面黃肌瘦、嗷嗷直叫。南渡河也為它的無能為力而日夜嗚咽。兩年前,在意氣風發、戰天鬥地的先進人物帶領下,熱衷於水稻放衛星、砸鍋揀鐵、大肆砍伐原始森林大煉鋼鐵、吃集體大鍋飯的鄉親們,從超英趕美、一路凱歌的大躍進雲端重重摔下,與國內其他地方一樣,毫不例外地遭到了客觀規律的懲罰:饑荒的魔鬼露出了猙獰的臉孔……

縱是淘盡南渡水,難洗今日滿臉愧!半島颱風夾帶來的雨水裡,想必也有一些人間的淚吧。人們戒備著自然界的風暴,而對起於青萍之末,不分高殿草廬,以摧毀生靈為快意的心魔邪風,人們更多的時候忽略了它。

然而,南渡河哺育下的廣袤洋田畢竟是溫厚而仁慈的,這裡畢竟是自古聞名的「廣東糧倉」,「兩洋熟,雷州足」名不虛傳。若沒有大旱大澇及戰爭人禍,慷慨無比的洋田足以養活世世代代的兩岸老百姓。南渡河入海口那大片大片的海灘涂、紅樹林底下靜悄悄的隱藏著無量無計的天然食物:小蝦小魚、螃蟹、螃蜞、海螺、河蚌、沙蟲……從灘涂盡頭划船到大海,更是慷慨驚人的賜予。

還有一支救命稻草大軍:番薯。河畔周邊錯落的坡地、開荒地、空置宅基地被鄉親們普遍種上番薯來救急,番薯易種好活粗長,產量高、病蟲害少,一年可三次收穫。嫩而綠的薯葉可摘來頂菜,番薯可生吃,煮熟帶皮吃,刨絲再曬乾的薯絲混在少量米中煮番薯粥,又耐餓又省糧食,這是當時最常見的吃法。稻田趕不上開耕播種了,番薯大軍派上了大用場。憑著一點點底子的天然優勢和頑強的求生慾望,半島的鄉親們相比於別處早一點點強撐過難關,饑荒的慘烈程度比內陸省份相對輕一些。

開春了,洋田敞開它博大無私的胸襟,饑荒中挺過來的農人搖搖晃晃扛起農具走出家門去育苗,走進洋田的懷抱。在格子般井然有序的田畦上,農人踩著黏稠軟和不時從腳底吱吱冒點氣泡的泥巴,嵌下一行行足印,撒下一把把綠色秧苗的種子,彷彿春天的音符在風中萌動,線條俊逸的春燕掠過雨後的天空,再次銜來農家久違的喜悅和希望。

父親患上腿頭癰那年,母親已生下哥姐兄妹四個。一家人生活的擔子全壓在父親身上。然而,缺醫少藥、缺糧少食的非常時期,父親生意清淡,養家餬口都成了問題。饑餓年月,死亡是如此迫近。甚至,家裡窮得揭不開鍋時,必須等到有客人上門來確定要鑲牙後交了定金來救急。父親會馬上轉身將客人餘溫未消的少量鈔票交到等在一旁的母親手中,母親急忙出門去買米。

父親不得不經常到窯家墟趕集擺攤,多跑單才能解困。父親擱下自己的病情,僅讓人開點藥服洗,見效卻不大,癰瘡漸隆漸腫,越來越痛,一邁步就痛的人站不穩,久站更不行。

父親忍著疼痛,佝僂身體強撐著天天趕工。手藝人忌諱的是手停口停。逢上窯家集日,由母親挑上牙科工具,一手攙扶著手拿輕便物什的病中父親,一起去窯家墟集上擺攤領工做。八九公里的路程,來回路上,這對貧賤夫妻走走停停,父親癰瘡發作痛得受不了,就示意母親放下擔子,讓她展開隨身攜帶的草蓆鋪到公路旁灰沙地上。母親扶父親側臥下來緩緩氣,輕聲哼哼。父親臉色慘白,冷汗淋漓。因癰瘡位於一隻大腿內側靠臀部處,父親不能蹲不能坐。待疼痛略略減輕了,母親才又扶父親起身再趕路。一路上,這個情形要重複多次——痛急了鋪草蓆臥歇一會,歇過了又掙扎起來……

一路上,風颯颯吹過兩邊林子,山棯樹叢間的幾聲鳥啼似哭般穿過耳膜。三五行人路過,有好心的停下問一聲父親情況,然後嘆息著走開了。父母比平時不知多花多少倍時間才回到小圩家中來。天黑了,姐弟四個都等急了……

實在是沒辦法了,母親讓識字不多的大女兒,也就是我大姐寫信給父親在外鎮的大哥。很快盼來了大伯。

據說,在老家請來給父親治病的是一個白鬚飄飄、鷹眼犀利的瘦高個老中醫,著一身老麻布唐裝,骨骼清奇,有煙土癮,是這一帶有名的中醫世家傳人。老中醫捋捋鬍子聲明不收費,但另有要求:得先為他備好一筒煙土膏(煙土膏不好弄,老家人為了救父親也真是煞費苦心)。請上門來後,宰了大閹雞備好飯菜招待老中醫吃過,任由他吸足幾口煙膏這才動手治療。老中醫從藥囊裡抽出一根長銀針來,白酒簡單消毒後,燃了一張寫有字符的黃草紙,拿銀針作勢在煙焰中快速晃晃,嘴中念念有詞地對著北斗方向比劃幾下,他用銀針對準父親洗淨的患處,輕旋兩下,手疾眼快照瘡眼一捅到底,毒瘡膿液噗哧的一聲噴射而出,足足流瀉了一大海碗的膿液和血水,爾後,老中醫用草紙輔助擠壓,中草藥煮水洗淨傷口,再敷上草藥膏吸淨殘液……

父親的病終於徹底治癒。

父親病好後,他聽從兩位兄長的勸告,搬家來到人口相對稠密些的窯家墟租房子開牙科鋪。

待續@*

責任編輯:唐翔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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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愛文學,他愛音樂,碰面我們似乎有說不完的話。傷時善感的年月,啟凡命運的小舟不時濺起的浪花似乎也打濕了我青春的衣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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