雞鳴曉月窯家墟(15)

作者:容亁
雷州半島南渡河畔小鎮窯家墟的各色小人物,在國家各項運動對個人命運深刻影響下,展現堅強生存的意志。(fotolia)

雷州半島南渡河畔小鎮窯家墟的各色小人物,在國家各項運動對個人命運深刻影響下,展現堅強生存的意志。(fotoli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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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窯家墟出生。父親在我出生的那條窯家小街上走完他的後半生。

參加工作後,在一次文藝活動上,我認識了文化界一位德高望重的退休老鄉,是個小領導,聊起來,這個和藹的老人說他認識我父親。他微笑著說,你父親解放前曾從敗逃的國軍手裡救過一個人。

這應該是我出生之前久遠的事情了。我有點驚詫卻沒有細問下去。父親的憐憫之心與生俱來。父親逝後多年,與我年齡差一代人的大姐在我的追問下,才淡淡說了原委。

我們來到窯家小鎮定居之前,年輕的父親流落在窯家附近一小圩開牙科小攤。當時,解放軍鋼鐵洪流即將席捲南粵大地。

一天中午,兵敗如山倒的國民黨一支小部隊,灰頭土臉一路逃竄到小圩。其實,搶軍需保安全撤退到海南島去做最後抵抗,是主要目的。小圩頓時雞飛狗跳,老百姓驚嚇得戰戰兢兢,青壯年人怕拉壯丁四散奔逃,老人孩子慌得抱雞攬鴨,相互攙扶著跌跌撞撞往山谷深處逃匿。躲兵就是躲賊,是那年月的共識。一隊士兵一路放槍,一路咋呼著抓「共黨」,闖院拉牛趕豬,砸了幾壇罐農婦們醃的蘿蔔小菜、青鱗魪,一地濃烈的腥鹹氣味混成一團熏得他們掩鼻倒退好幾步。在挨家挨戶搜查中,國軍士兵從一農戶人家床底下拖出一個人來,當成逃避不及的共黨嫌疑分子押到父親鑲牙小店附近,綁到大樹下當眾拷問。

然而,被抓的只是一個膽小怕事的農民,他聽到槍響來不及逃出門去,趕緊躲到自家床底下。這夥士兵都不懂當地方言,留下來的老邁村民中也沒一人懂士兵操的粵語。拷問中雙方雞同鴨講,嘰里咕嚕誰都不明白對方說的啥。國軍問不出半點共黨線索,惹得軍官火起,下令用電線接上手搖發電機(供發報機使用)來電那個農民,一定要逼供出線索。不供就槍斃。這個農民的生命危在旦夕。

這時,聞訊趕來的會粵語的父親挺身而出——粵語是父親的家鄉話。父親主動向國軍軍官說明情況。父親說那個是好人,山鄉人沒見識,他平時膽子就小,天打雷都怕,大家都知道的,聽到國軍槍聲害怕才躲床下,他絕不是你們要抓的共黨。周圍住的都是良民,這裡沒有共黨分子。父親說他願意擔保這個人,軍官聽懂了,臉色緩和下來,盤問了父親幾句,父親如實從容作答。軍官看父親一臉誠懇,是個老實手藝人,他相信了父親的話,隨即下令給那個農民鬆綁……

過了一夜,這支宰了一頭耕牛和幾頭豬,狠狠打過牙祭後的國軍部隊就向南撤退,往海上逃竄去了。

父親在世時,我沒有聽他提起這事。

這個農民的後人在父親搬離小墟後,一直與我們來往。逢年過節都會騎著單車送來一些土特產……大哥和他兒子成了幾十年的好朋友。

就像父親傳統而古板的一生。父親的衣衫甚至也是舊式的,常年穿的是一套民國式樣的對襟棉紗布衣裳,腰部開叉,布做的鈕扣,整整齊齊地扣著,寬大的灰黑色長褲管垂到腳踝處,走路颯颯生風。除了腰帶不再靠寬布條挽起,改進為串皮帶的樣式,他清濯白皙的臉容,瘦長微駝的身軀配上這身衣服,分明是一個活脫脫的舊時代先生塑像。

父親同情瘋子振家——前文已經提過這個人。瘋子振家應該事前盤算過,每當父親和大哥同時在小診所營業,他不會出現。他搞一對一的借錢戰術。這似乎又不像是一個瘋子的行為。一年中會有那麼兩三次,振家會乘父親一人在小診所時,急如星火地劃著長腿進來,打著招呼:叔呵,借我五元錢。有時他會說買一包煙,有時說是買一雙鞋子,有時不說緣由。

父親嗯嗯應聲,從褲後袋子裡摸出五元錢遞給振家。父親從不輕易說振家什麼,頂多帶著濃重的家鄉口音,不鹹不淡地勸一句:你歲數還不大哦,能做什麼就先找點來做做,這樣生活也好過些。

這話,好像是對一個正常人說的。但父親幾乎從不拒絕過瘋子振家借錢。所謂借,是不會還的。父親沒有把這放心上。他幾乎是看著少年的振家成人。

瘋子振家借到錢離開後,父親望望振家背影,輕輕搖搖頭:本來,他不應該落得這樣啊……

那是父親無法言喻的惋惜。

所有窯家人的日子都是差不多的。昨天、今天、明天都沒有什麼區別,就像公雞打不打鳴,天都會亮一樣。

每天,起早的鄰人鄉親照樣扛犁牽牛從我家門前經過;天天到宰場拿牛腩貨趕早市的斜對門小販,跨上掛著兩個大鐵桶的舊單車,叮叮噹噹地顛簸在沙土路上,以它的方式撕開孩子們的懶覺;擔菜的小販也肩掛晨露吱呀吱呀走過門前,趕向青翠欲滴的日子;掃大街的大伯推著手推車,佝僂的身影慢慢消失在小巷盡頭……

他們無法打擾我的生活,這些節奏不一,音調不同的人畜聲,只是與對面屋脊慢慢移近的炫目陽光一起善意地提醒我:

充滿活力的新一天又來了!

而父親,也是一個不甘落後者,躡手躡腳地起床,洗把臉,無聲無息地坐到工作檯上開啟他的新一天。

八十年代末期新搬的家,就在小鎮十字街頭不遠處。在我出世前後的近三十年時間裡,父母在這條小街的墟頭和墟尾前後搬了七次家。頭五次是父母租房住,在這條小街每隔幾年作曲線搬遷運動,在稻草房、磚瓦房交替的注視下父母白了頭髮。後二次是由大哥力主買地自建。

拐過南面一根舊水泥電線杆子,前行五十米,一座石米外牆的二層小樓底層的小鋪面,就是父親的診所。這是同一條街上最後一次購置面積大一倍的地皮建起的——這裡有一個小插曲,這塊留有三間舊瓦房,前後街道、閒置多年的寬敞地皮,在哥哥看中與原主議定價格擬簽合同時,同街與原主同姓的族人兄弟跳出來了,拋出更高價想拿下。哥哥喪氣了,這幾乎是沒有勝算的——我們是外姓外來人。在城裡當幹部的原主猶豫了,他老母親一錘定音:毋管其他!就按講好的價格賣給鑲牙伯,別人出再高價都不賣。老婆婆對兒子說,鑲牙伯是好人,我們宅地只賣給好人!—―老婆婆早年就認識我父親,稱他鑲牙伯。

父親的診所是父親全部的世界,是能夠發生許多冷熱酸痛故事的另一個「窯家」,不同的是,這些故事的角色,普遍對舞鉗拿針的主角——父親心存善念甚至感激。

父親在他掌控的「窯家」彷彿一個著名窯工,默默地雕琢著他的日子,常常出爐他的牙模具、牙產品,一絲不苟,日復一日,年復一年:修補、咬模、塑模、鑄牙、鑲牙…… 父親力圖以他的辛勞幫助四鄰八里的鄉親拖延歲月的磨損,在滿足人們與時間和生理聯手搏鬥的同時,父親結結實實地依這雷打不動的手藝,養活他的一大堆兒女。

人,能鬥得贏時間嗎?在與虛榮心抗爭一輩子的驚濤駭浪裡,人們自以為是地過了一生,包括父親和他那一大群男女老幼的客戶都是時間的落敗者,不是嗎?但他們活過,也更強勁地在窯家咀嚼過生活的原汁滋味,而看似貧弱的窯家,它暗藏一副巨齒,同樣不動聲色地嚼碎了每個人自以為旺盛的精力。

父親,以一種古舊的方式巧妙地躲藏在西裝悄然流行的歲月褶皺裡。

父親的牙科工具也是那麼不合時宜,似乎也沒有多少改進,就好比鄰居老太拿來我家要開水喝的粗瓷碗,散發著遠古的氣息。進入八十年代,漸漸長大的我不滿這種落後的氣息,卻又找不出更有說服力的理由讓父親進行一場技術革命。

父親太古舊了,而我又是那麼年少,我們中間缺少一個解決這巨大落差的媒介。而時間又是那麼無情,不肯把經驗和能力一夜之間賜予我,所以父親和我都沒有改變,所以他仍然循規蹈矩地無視我的高見,無怨無悔地養活我,而我卻心高氣傲地叛逆他,時不時地頂撞他。

我的頂撞沒什麼作用,彷彿拳頭打在棉花上,父親是不會與我爭論的,依舊低頭擺弄他手中的牙模,偶爾,不疼不癢應答一句:你懂個乜呵?你小子吃父飯掛母威……或者,父親至多也就抬頭透過老花眼鏡片瞥我一眼,輕笑一聲:淡定,你,做事做人淡定好不好?……

然後,父親不再理我的抱怨。父親的好脾氣是聞名的。待續@*

責任編輯:唐翔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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