雞鳴曉月窯家墟(16)

作者:容亁
雷州半島南渡河畔小鎮窯家墟的各色小人物,在國家各項運動對個人命運深刻影響下,展現堅強生存的意志。(fotolia)
雷州半島南渡河畔小鎮窯家墟的各色小人物,在國家各項運動對個人命運深刻影響下,展現堅強生存的意志。(fotoli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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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來說一說父親晚年的工作環境吧。二十來平米的牙科診室,北牆邊放一張候診長椅。南牆一排壁櫥,專放各類牙科用品;靠門口是一張老式木質手術椅,旁邊一台足踏型牙鑽車,一踩腳踏板,兩股繩子上下飛竄,呼呼地帶動牙鑽頭工作——後來添置台式電機牙車代換下足踏牙車。靠窗位置是一張厚實木頭做桌面的工作檯,被修整牙冠的鋼挫磨得挫痕累累。桌沿不合常規的厚度是專為消耗而準備的,這像老鼠拚命齧啃的深度,檢驗著一個牙醫投入工作的態度,以及手臂衝破生活障礙的力度。

工作檯下貼地放一隻腳踏風琴,連著一支風槍,是燒焊各類不鏽鋼牙型的工具。在工具的包圍下,父親用一生來走完這不過五步的距離。這些工具陪父親走完了作為工具的一生,他們彼此先後走進了天國。陪這樣一位慾望不多的忠厚長者度過無數的日落月升,如果工具們九泉之下有知,也一定是感恩且無憾的吧——他和它們都沒有虛度一生,各自沒有愧對上蒼安排在窯家墟相逢的命運。

父親像一塊補丁,無比接近原色地縫在半島一個叫「窯家」的碩大布匹上,以至可以忽略它的存在。父親似乎也很滿意這樣的存在。這是父親在窯家的定位,窯家認可這樣的定位,認可了千千萬萬這樣的窯家父親。

晚年的父親有一回上城來,那是八十年代末的一個暑假。我陪著他,這是難得的事——半島古城,是父親最早灑下青春血汗的地方。

雷州半島,穩穩地雄鎮在祖國雄雞狀版圖最南端。雞腿型的半島,它,一足猛戳入南海,東西兩岸,被雷州灣、北部灣不分晝夜深情擁吻著,碧波蕩漾,百舸爭流,漁舟唱晚;趕海的身影鑲著彩霞的金邊,網起網落之間,銀鱗閃爍,魚蝦滿艙;「天南重地,海北名邦」的雷州古城,就坐落在雷州灣的入海口南渡河畔,南渡河,如母親溫情的臂膀伸入半島內陸80多公里,輕撫兩岸廣袤的田野、丘陵、森林……

父親帶我拜訪他堂弟一家。堂弟父親是他大伯,也就是他的師傅,已去世多年。堂弟家是他最初出道的落腳點。

看望堂弟,主要是歸還解放初期他師傅即是伯父委託他保管了幾十年的地契,那是民國時期伯父花幾百大洋買下古城一塊臨街地皮的契約。這塊地皮上建起的二層小閣樓,就是堂弟一家已住了幾十年,正準備拆掉重建新樓房的家。這紙隨父親顛沛流離多次搬家卻不曾遺失的地契,宣紙泛黃卻保存完好。

前段時間哥哥在家翻東西時無意發現,覺得奇怪:鄉下的父親怎麼保管著城裡去世多年的堂伯公地契?——原來,伯父擔心變幻的政治時局會導致獨子無力保護好這座安身立命的屋子——解放後頻仍的政治運動中,他更不放心獨子,因他後來娶的是窯家墟那邊一個大村莊念過高中的地主女兒。他似乎預感到一種危險。犯痴呆症之前的老人,清醒時瞞住兒子悄然將地契交給他信任的侄子我父親保管。後來事實證明文革中父親的堂弟在強湊起來的聯診所上班卻難以養家又挨批的最困難時期,確實產生過賣屋還債、舉家遷往小墟的想法,幸好被堂兄弟們制止,並設法幫助他一家渡過難關……

我們父子今天上城,是物歸原主。

古街角的清代昌明塔(俗稱古塔仔),仍被故人認出。文革中,它被充滿豪情的革命群眾拆一半留一半,富有創意地改造成自來水塔,像一個赤膊後生滑稽的套穿著半截祖傳的綾羅綢緞。那扛起儲水倉的半截古塔仍矗立原地,一縷縷苔蘚自塔磚滹隙間探出頭來,在午後的陽光下發亮,莫非它也為這兄弟倆在一場春風再度古城的劫後相逢而高興嗎——雙鬢染霜的兄弟倆慢慢聊著過去,聊故人,聊運動過後漸漸起色的生活,聊城鄉物價,聊他們共同的牙醫技術……

堂叔當年從省立重點中學畢業後,正趕上縣公安局招文書記錄員。才思敏捷的堂叔進了公安局工作。當時正趕上公安部門偵破了一起特大反革命案件,涉案人數龐大,案情複雜,審訊工作量大,這正是鍛鍊年輕人工作能力的大好機會,但是,僅僅一個月,叔叔就主動辭工回家了。四十年後,熟悉堂叔的老輩人碰見他說,老榕,當年你若繼續待在公安局,現在起碼享受局長待遇退休了。堂叔不假思索一揮手說,那沒有什麼可遺憾的,當時作為記錄員,實在看不下去每次審訊時,一些人逼供毆打犯罪嫌疑人的場面,心裡難受才辭工回家。而實際情況是,當年那起案件是舊時代餘孽潛伏到新政權的公安局內部之後,為達到立功爬升的政治目的,乘機製造的一起駭人聽聞的大冤案(地方史稱「六縱案」)。不少受害者正是堂叔學校的師生。堂叔回家的第二年,省委領導終於識破了這起特大陰謀,迅疾偵破案件,拿下真凶……堂叔子承父業二十多年後,改革開放之初毅然放棄祖業,帶領子女走進商海拼博成功……

在不遠處明代府城標誌三元古塔的注視下,我們父子倆走在一長溜騎樓老街上。父親仍然穿著民國式樣對襟粗布衣裳,腳上套一雙民國款式敞口舊布鞋。有點不合時宜。兩鬢斑白、瘦削高挑的父親放緩腳步,東瞧西望,彷彿在尋找他當年奮鬥過的蛛絲馬跡——這已經是一座陌生的城市,他是流落鄉間多年的故人。

我聽到父親無不感慨的輕喃一句:哦,幾十年了,老城都變光了……拆城牆那年我還記得——軍民動手拆除城牆那年,父親正是風華正茂的小伙子。

四十年代的抗戰時期,當戰爭進行到最慘烈的相持階段,廣東國民政府下令拆除雷州古城牆。有四個城門出口的古城牆綿延橫亘近800年,一磚一石見證了古城不計其數的血色殘陽、晨霜冷月。據說是為了方便老城居民在遭遇日軍飛機轟炸時能夠及時疏散人流而做的戰時決策。父親當年就住在離古城牆不遠的老街學藝。

父親辨別著田野盡頭,古城牆舊址旁的三元塔,它如巨人倒放地上的嗩吶,聆聽千年古城每一絲呼吸。古城大街小巷從早到晚,熙攘著叫賣燒豬肉、白斬狗、葉搭餅、牛肉粽、碗裡炊……的吆喝聲。這吆喝聲隱藏在歲月角落,像個忠誠的衛士今天及時找到父親報到。

父親憶起他念念不完的牛肉棕和那久遠的雷歌:一狗二鱟三赤蟹/ 四鴨五鵝六閹雞/蚶蔃(海豆芽)第七牛第八/九是沙蟲十豬蹄。

父親憶起民國年代的古城——南大門「廣運」門樓下,騎樓街道兩邊商鋪鱗次櫛比:藥材鋪、蒲草行、戲服店、打鐵檔、飯酒店、菜市場……交易聲此起彼伏;憶起「中和」門樓下的鎮中西街,天主教堂、布匹行、當鋪、打金鋪、雜貨店、卜卦檔……行人如織,摩肩接踵。

父親還記得——古城西的天寧古剎那「萬山第一」的牌坊前,一如既往飄逸暮鼓晨鐘,清音梵唱;寺邊西湖畔的古雷陽書院舊址傳來朗朗讀書聲,還伴有雷州童謠:

公仔殼,去挨工

子去書房坐書窗

先生會教儂會撿…

白髮老父親的感慨打動了烏髮滿頭的我。父親以他極少改變的固定軌跡,簡潔地詮釋了一個鄉村牙醫的身分。他,多少年已沒有大喜大悲的神情,沒有大吃大喝的恣肆,更沒有高談闊論的聲調,他在古城老街罕見閃現的神態、語調,彷彿古寺禪音從塵封的琴弦驀然奏響,隨香菸飄蕩蓮間,我居然抑制不住文思泉湧,當晚在日記本上寫下一首詩《老街》

這是一條老街嗎?

哦,父親

老的是您已逝的韶華

腳步再覓不到往年

默灑的淚痕

無聲的酸楚

您竟不驚歎今日的高樓

是怎麼遺忘風化的記憶

這份滄桑

您容納得太自然

慢慢觀賞夏日黃昏吧,父親

別去想昨日的驚濤駭浪

驚濤駭浪裡的故事

該由我來主演了

這是中學生的我唯一在父親生前寫給他的詩。父親沒有讀到……

待續@*

責任編輯:唐翔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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