雞鳴曉月窯家墟(25)

作者:容亁
雷州半島南渡河畔小鎮窯家墟的各色小人物,在國家各項運動對個人命運深刻影響下,展現堅強生存的意志。(fotolia)
雷州半島南渡河畔小鎮窯家墟的各色小人物,在國家各項運動對個人命運深刻影響下,展現堅強生存的意志。(fotoli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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改革開放後,階級鬥爭的弦放下不再繃了。大家都鬆了一口氣。蝦弟父親也喘口氣,他將鋤頭放到院角落,決定暫別老家土地改改行。他繫上圍裙做起飲食生意。

移居香港的蝦弟姑媽資助了蝦弟父親一點錢,他到小鎮市場弄了一個攤位,買了一輛結實耐用的28寸「永久」單車,改裝車後架掛上兩隻大鋁桶,每天天濛濛亮跨上單車出門採購。收購當時價格相當低廉的牛下水、牛腩、牛骨頭,細心調製配料煮為熟食,運到小鎮市場去開小食攤。

窯家市場飲食檔多了一家牛腩攤。一隻長條凳,幾張凳子、小圓桌安頓食客。一張大案板前面,鐵線架上掛著、竹筐盛放著大塊大塊煮熟的牛腩、牛下水,地面的爐灶上放的是一口永不熄火的大鋁鍋,美味鮮湯在鍋裡興風作浪,香氣四溢。繫圍裙的蝦弟父親手腳麻利,揮一柄大爪籬,將浸潤著榨菜、栝薯、八角、大薑,還有一些不知名藥材味道的切塊牛腩、牛雜快速放進爐灶上大鍋瀝瀝,沾沾熱香氣,然後再用大勺舀熱湯連牛腩、牛雜一起倒入客人盆子,「哧哧」的腥膻味直衝腦門,刺激得舌尖味蕾四開,順手撒上一把蔥花,端上一碟辣椒混黃豆漿的配料,嘿嘿,這盆即食牛腩立刻降服老幼食客的胃囊。

從此,蝦弟父親大刀闊斧賣白斬牛腩、牛雜湯飯。生意竟一天天好起來,全家人都忙得不亦樂乎。蝦弟母親當上了好後勤。他們的日子芝麻開花節節高,那些壓得全家抬不起頭來的閒言碎語也就慢慢消失了。

他們一家熬牛腩、牛骨頭湯的香味,常常隨晨風穿過院子菠蘿蜜樹層層枝葉之間的縫隙,飄向四鄰的屋脊,鑽進人們的口鼻裡,聞到的人不由得咪眼深吸一口:好香!

這味道彷彿宣示他們一家生活的崛起:我們憑雙手能吃得飽活得好!

那些年,形勢變了,知趣的七寶收斂了,人也老了,終於不再到小巷那邊去轉悠。

不久七寶作古。小鎮來了一批又走了一批人,沒有人再提起這個昔日的單身漢。大家都忙於掙錢,生怕錯過每一個機會。

蝦弟父親的牛腩生意天天見好,這樣堅持了很多年。那些年人們的營養觀念發生了巨大的變化,原來「公家人」不屑一顧的屬於窮人填肚子的牛雜碎,因為其美味和營養,一躍成為城鄉追捧的美食,價錢賣得一年比一年高,每年只見漲難見降。其單價竟成了小鎮市場上最貴的熟食。

蝦弟一家著實賺了不少錢。到底賺了多少錢沒人知道,只知道他們一家先是在縣城買下一座舊樓房,不久,連緊挨他家後院的供銷社破產後拍賣處理掉的一座舊倉庫、一間舊店面,都被他們買下來了。隔壁老鄰居隨外地工作的孩子上城住,空下來的房子連地皮要出售,蝦弟父親也一併收納。都是真金白銀的現金交易。而且蝦弟父親還拿出一筆資金來給蝦弟哥哥做成本,與人合夥當上蒲織品收購站老闆。蝦弟父親不知不覺恢復了地主的身分。沒有人再鬥他。

但他們一家仍然在小鎮上做生意,低調守著一個小攤,穿著樸素,不顯山不露水,平易和氣招徠食客,熟練地架鍋生火煮食,兒女們擺凳抹桌,端盤遞碗硬是將日子過得熱騰騰,有滋有味。耕生仍然儉樸。忙大半天肚餓時,若見桌子上有客人結帳走後剩下碗裡的牛腩,他會順手端過來就飯填肚子。他捨不得浪費,他覺得經他手出來的東西都是好東西。

偶爾,瘋子振家邁著長腿來到耕生攤檔,拿出一塊錢來,說,賣我一碗牛雜湯。耕生是振家隔兩三戶的斜對面鄰居,熟得不能再熟。

牛雜湯是三塊錢一碗。耕生一笑:一塊錢哪夠呢?說是這樣說,耕生還是收下錢,隨即找出一個舊海碗,給瘋子振家舀一勺牛骨頭,混上一勺熱湯,還打了一碗米飯,讓他捧到人少處慢慢啃。耕生說,這兩隻碗你吃完拿回家放好,今後要來吃牛雜湯飯記得拿碗來。耕生也擔心食客因嫌棄振家而影響生意。

耕生似乎從振家身上看到一點點自己昔日的影子:人挨打妻受辱,根正苗紅不也一樣悽慘嗎?……這一刻不由閃過「同是天涯淪落人」的一念。

蝦弟還是我的朋友,比起小時候,他已經開朗了許多。我想他這一變化,除了友誼,一定有一些比友誼更頑固的因素起了作用。那是什麼呢?

鎮糧管所購置了一部十二寸的黑白電視機,每到晚上七點多鐘,吃過晚飯的管理員剔著牙踱過來營業廳,從櫃子裡搬出大盒子般的電視機來公開放映。那是八十年代初的轟動效應。附近的人都過來擠看,有兩三排靠背的會議長椅可以隨便坐,早到才有位。我聞聲也約上蝦弟一起去看。

一個週六的晚上,我和蝦弟正坐在糧管所的長椅子上看電視。來晚的大人小孩都自覺站我們身後一圈。這時鄰村一個孩子從外圍走來,硬擠到我身邊來坐下,已沒有空位了,我挪了挪,他竟將一條腿放到我腿上,我說你怎麼這樣?沒位了也不能將腿放我身吧。他個子比我大,我認得他是鄰班的一個凶小子。他不做聲又擠了我一下,將我擠得幾乎要站起來了,坐我右邊的蝦弟氣憤地站起來了:你來晚還想搶位啊?講理不……那小子竟再用力推我肩膀一把,瞅著蝦弟說關你屁事啊?蝦弟生氣了,往回推了他一把,沒想到這小子從褲袋中掏出一把鐵殼手電筒來,蝦弟急忙上前挺身伸手護著,幫我一擋,手電筒直砸在他顴骨上,蝦弟疼得哇地哭了……

聲音驚動大人們,紛紛斥罵退那小子。我們也看不成電視了,我扶著抽泣的蝦弟回到我家,安慰著他,讓父親找出萬花油,幫他擦藥,輕敷紅腫破皮的傷口……

蝦弟是替我挨的這一手電筒的痛。父親和我都感動——不想到蝦弟原來是一個這麼勇敢仗義的孩子!

蝦弟念書時常常缺課到父親檔口去幫忙。遲到早退是家常便飯,班主任老師找過家長多次,卻也沒多少效果。但他的經濟狀況比我們一般窮學生要好得多,他的零用錢因為有父親的生意為後盾而得到充分保障。他不再是當年可憐兮兮沒錢買票看電影的窮小子。

蝦弟勉強混到中學畢業後,我們就不再見過面。聽說他闖世界去了,進工廠打了幾年工,後來工廠不景氣下了崗,換過幾個工種都堅持不下,也就沒心思再找什麼工作……蝦弟結婚後住在另一處城市。聽說他對自己的身世隱隱有所懷疑,與父親感情冷淡,關係不太好,即使他常常需要父親寄錢幫補他一家子的生活費用,他都極少回家。

看來童年的陰影投射在幼小心靈太深了,深得成為一道疤。那麼,又是誰將這陰影化為刀刃的呢?

蝦弟父親的牛腩生意太好,居然成就小鎮的口碑。吃膩大魚大肉的縣城人都慕名開車來品嚐。

蝦弟父親年齡彷彿凍住了,多少年樣貌總不變,不顯老,越幹越有勁,金錢每天蹦跳著刺激著他,讓他手腳不停地忙,斬熟食,計價,收鈔票……

壯實的他揮刀在砧板上篤篤篤,嘭嘭嘭,斬個不停,似乎在不停地斬碎昔日的霉運和屈辱。他每天都生活在揚眉吐氣中。

生活對他展開了笑顏,他活年輕了!他成功地實現了對命運的報復。

嚴冬把我們未經雕琢的希望

凍成堅冰

春天來了,它快活地融化

河中的戲鴨替我們

證明它的永恆

待續@*

責任編輯:唐翔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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