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朝超級暢銷小說《醒世恆言》文選

【經典小說選登】灌園叟晚逢仙女(上)

文/馮夢龍(明)
連宵風雨閉柴門,落盡深紅只柳存。圖為金 王庭筠《柳蟬紅蓼》,現藏於台北故宮博物院。(公有領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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連宵風雨閉柴門,落盡深紅只柳存。
欲掃蒼苔且停帚,階前點點是花痕。

這首詩為惜花而作。昔唐時有一處士,姓崔,名玄微,平昔好道,不娶妻室,隱於洛東。所居庭院寬敞,遍植花卉竹木。構一室在萬花之中,獨處於內。童僕都居花外,無故不得輒入。如此三十餘年,足跡不出園門。

時值春日,院中花木盛開,玄微日夕徜徉其間。一夜,風清月朗,不忍捨花而睡,乘著月色,獨步花叢中。忽見月影下一青衣冉冉而來。玄微驚訝道:「這時節那得有女子到此行動?」心下雖然怪異,又說道:「且看他到何處去?」那青衣不往東、不往西,徑至玄微面前,深深道個萬福。玄微還了禮,問道:「女郎是誰家宅眷?因何深夜至此?」那青衣啟一點朱唇,露兩行碎玉,道:「兒家與處士相近。今與女伴過上東門,訪表姨,欲借處士院中暫憩,不知可否?」玄微見來得奇異,欣然許之。青衣稱謝,原從舊路轉去。

不一時,引一隊女子,分花約柳而來,與玄微一一相見。玄微就月下仔細看時,一個個姿容媚麗、體態輕盈,或濃或淡,妝束不一。隨從女郎,盡皆妖豔,正不知從那裡來的。相見畢,玄微邀進室中,分賓主坐下,開言道:「請問諸位女娘姓氏。今訪何姻戚,乃得光降敝園?」一衣綠裳者答道:「妾乃楊氏。」指一穿白的道:「此位李氏。」又指一衣絳服的道:「此位陶氏。」遂逐一指示。最後到一緋衣小女,乃道:「此位姓石,名阿措。我等雖則異姓,俱是同行姊妹。因封家十八姨,數日雲欲來相看,不見其至。今夕月色奇佳,故與姊妹們同往候之。二來素蒙處士愛重,妾等順便相謝。」

玄微方待酬答,青衣報道:「封家姨至。」眾皆驚喜出迎,玄微閃過半邊觀看。眾女子相見畢,說道:「正要來看十八姨,為主人留坐,不意姨至,足見同心。」各向前致禮。十八姨道:「屢欲來看卿等,俱為使命所阻,今乘間至此。」眾女道:「如此良夜,請姨寬坐,當以一尊為壽。」遂授旨青衣去取。十八姨問道:「此地可坐否?」楊氏道:「主人甚賢,地極清雅。」十八姨道:「主人安在?」玄微趨出相見。舉目看十八姨,體態飄逸,言詞泠泠有林下風氣。近其傍,不覺寒氣侵肌,毛骨竦然。遜入堂中,侍女將桌椅已是安排停當。請十八姨居於上席,眾女挨次而坐,玄微末位相陪。

昔唐時有一處士,姓崔,名玄微,平昔好道,不娶妻室,隱於洛東。所居庭院寬敞,遍植花卉竹木。清 余省繪 《種秋花圖》局部。(公有領域)

不一時,眾青衣取到酒餚擺設上來。佳餚異果,羅列滿案,酒味醇美,其甘如飴,俱非人世所有。此時月色倍明,室中照耀如同白日。滿坐芳香,馥馥襲人。賓主酬酢,杯觥交雜。酒至半酣,一紅裳女子滿斟大觥,送與十八姨道:「兒有一歌,請為歌之。」歌云:

絳衣披拂露盈盈,淡染胭脂一朵輕。
自恨紅顏留不住,莫怨春風道薄情。

歌聲清婉,聞者皆淒然。又一白衣女子送酒道:「兒亦有一歌。」歌云:

皎潔玉顏勝白雪,況乃當年對芳月。
沉吟不敢怨春風,自嘆容華暗消歇。

其音更覺慘切。那十八姨性頗輕佻,卻又好酒,多了幾杯,漸漸狂放,聽了二歌,乃道:「值此芳辰美景,賓主正歡,何遽作傷心語!歌旨又深刺予,殊為慢客。須各罰以大觥,當另歌之。」手斟一杯遞來,酒醉手軟,持不甚牢,杯才舉起,不想袖在箸上一兜,撲碌的連杯打翻。

這酒若翻在別個身上卻也罷了,恰恰裡盡潑在阿措身上。阿措年嬌貌美,性愛整齊,穿的卻是一件大紅簇花緋衣。那紅衣最忌的是酒,才沾滴點,其色便改,怎經得這一大杯酒?況且阿措也有七八分酒意,見汙了衣服,作色道:「諸姊妹便有所求,吾不畏爾!」即起身往外就走。十八姨也怒道:「小女弄酒,敢與吾為抗耶?」亦拂衣而起。眾女子留之不住,齊勸道:「阿措年幼,醉後無狀,望勿記懷,明日當率來請罪!」相送下階。十八姨忿忿向東而去。眾女子與玄微作別,向花叢中四散行走。

玄微欲觀其蹤跡,隨後送之。步急苔滑,一交跌倒,掙起身來看時,眾女子俱不見了。心中想道:「是夢,卻又未曾睡臥;若是鬼,又衣裳楚楚、言語歷歷;是人,如何又倏然無影?」胡猜亂想,驚疑不定。回入堂中,桌椅依然擺設,杯盤一毫已無,惟覺餘馨滿室。雖異其事,料非禍祟,卻也無懼。

到次晚,又往花中步玩。見諸女子已在,正勸阿措往十八姨處請罪。阿措怒道:「何必更懇此老嫗?有事只求處士足矣!」眾皆喜道:「妹言甚善。」齊向玄微道:「吾姊妹皆住處士苑中,每歲多被惡風所撓,居止不安,常求十八姨相庇。昨阿措誤觸之,此後應難取力。處士倘肯庇護,當有微報耳。」玄微道:「某有何力,得庇諸女?」阿措道:「但求處士每歲元旦作一朱幡,上圖日月五星之文,立於苑東,吾輩則安然無恙矣!今歲已過,請於此月廿一日平旦,微有東風,即立之,可免本日之難。」玄微道:「此乃易事,敢不如命。」齊聲謝道:「得蒙處士慨允,必不忘德!」言訖而別,其行甚疾,玄微隨之不及。忽一陣香風過處,各失所在。

玄微欲驗其事,次日即製辦朱幡。候至二十一日,清早起來,果然東風微拂。急將幡豎立苑東。少頃,狂風振地,飛沙走石。自洛南一路,摧林折樹,苑中繁花不動。玄微方曉諸女皆眾花之精也。緋衣名阿措,即安石榴也。封十八姨,乃風神也。到次晚,眾女各裹桃李花數斗來謝:「承處士脫某等大難,無以為報。餌此花英,可延年卻老。願長如此衛護某等,亦可致長生。」玄微依其言服之,果然容顏轉少,如三十許人,後得道仙去。有詩為證:

洛中處士愛栽花,歲歲朱幡繪採茶。
學得餐英堪不老,何須更覓棗如瓜。

到次晚,又往花中步玩。見諸女子已在,正勸阿措往十八姨處請罪。圖為《月曼清遊圖》冊之「庭院觀花」局部,清陳枚繪。(公有領域)

列位,莫道小子說風神與花精往來乃是荒唐之語,那九州四海之中,目所未見,耳所未聞,不載史冊,不見經傳,奇奇怪怪、蹺蹺蹊蹊的事,不知有多多少少。就是張華的《博物志》,也不過志其一二;虞世南的行書廚,也包藏不得許多。此等事甚是平常,不足為異。然雖如此,又道是子不語怪,且擱過一邊。只那惜花致福,損花折壽,乃見在功德,須不是亂道。列位若不信時,還有一段「灌園叟晚逢仙女」的故事,待小子說與列位看官們聽。若平日愛花的,聽了自然將花分外珍重;內中或有不惜花的,小子就將這話勸他,惜花起來。雖不能得道成仙,亦可以消閒遣悶。

你道這段話文出在那個朝代?何處地方?就在大宋仁宗年間,江南平江府東門外長樂村中。

這村離城只去二里之遠,村上有個老者,姓秋,名先,原是莊稼出身,有數畝田地、一所草房。媽媽水氏已故,別無兒女。那秋先從幼酷好栽花種果,把田業都撇棄了,專於其事。若偶覓得種異花,就是抬著珍寶,也沒有這般歡喜。隨你極緊要的事出外,路上逢著人家有樹花兒,不管他家容不容,便陪著笑臉,捱進去求玩。若平常花木,或家裡也在正開,還轉身得快。倘然是一種名花,家中沒有的,雖或有,已開過了,便將正事撇在半邊,依依不捨,永日忘歸。人都叫他是花癡。或遇見賣花的有株好花,不論身邊有錢無錢,一定要買。無錢時便脫身上衣服去解當。也有賣花的,知他僻性,故高其價,也只得忍貴買回。又有那破落戶,曉得他是愛花的,各處尋覓好花折來,把泥假捏個根兒哄他,少不得也買,有恁般奇事,將來種下,依然肯活。日積月累,遂成一個大園。

那園周圍編竹為籬,籬上交纏薔薇、荼蘼、木香、刺梅、木槿、棣棠、金雀,籬邊撒下蜀葵、鳳仙、雞冠、秋葵、罌粟等種。更有那金萱、百合、剪春羅、剪秋羅、滿地嬌、十樣錦、美人蓼、山躑躅、高良姜、白蛺蝶、夜落金錢、纏枝牡丹等類,不可枚舉。遇開放之時,爛如錦屏。遠籬數步,盡植名花異卉。一花未謝,一花又開。向陽設兩扇柴門,門內一條竹徑,兩邊都結柏屏遮護。轉過柏屏,便是三間草堂。房雖草創,卻高爽寬敞,窗槅明亮。堂中掛一幅無名小畫,設一張白木臥榻。桌凳之類,色色潔淨。打掃得地下無纖毫塵垢。堂後精舍數間,臥室在內。那花卉無所不有,十分繁茂。真個四時不謝、八節長春。但見:

梅標清骨,蘭挺幽芳;茶呈雅韻,李謝濃妝;杏嬌疏雨,菊傲嚴霜;水仙冰肌玉骨,牡丹國色天香;玉樹亭亭階砌,金蓮冉冉池塘;芍藥芳姿少比,石榴麗質無雙;丹桂飄香月窟,芙蓉冷豔寒江;梨花溶溶夜月,桃花灼灼朝陽;山茶花寶珠稱貴,臘梅花磐口方香;海棠花西府為上,瑞香花金邊最良。玫瑰杜鵑,爛如雲錦;繡球郁李,點綴風光。說不盡千般花卉,數不了萬種芬芳。

籬門外正對著一個大湖,名為朝天湖,俗名荷花蕩。這湖東連吳淞江,西通震澤,南接龐山湖。湖中景致,四時晴雨皆宜。秋先於岸傍堆土作堤,廣植桃柳,每至春時,紅綠間發,宛似西湖勝景。

沿湖遍插芙蓉,湖中種五色蓮花,盛開之日,滿湖錦雲爛熳,香氣襲人,小舟蕩槳採菱,歌聲泠泠。遇斜風微起,偎船競渡,縱橫如飛。柳下漁人,艤船曬網,也有戲魚的,結網的,醉臥船頭的,沒水賭勝的,歡笑之音不絕。那賞蓮遊人,畫船蕭管鱗集,至黃昏回棹,燈火萬點,間以星影螢光,錯落難辨。深秋時,霜風初起,楓林漸染黃碧,野岸衰柳芙蓉,雜間白蘋紅蓼,掩映水際,蘆葦中鴻雁群集,嘹嚦干雲,哀聲動人。隆冬天氣,彤雲密佈,六花飛舞,上下一色。那四時景致言之不盡。有詩為證:

朝天湖畔水連天,不唱漁歌即採蓮。
小小茅堂花萬種,主人日日對花眠。

清 劉權之 《蓮池清夏》。(公有領域)

按下散言。且說秋先,每日清晨起來,掃淨花底落葉,汲水逐一灌溉,到晚上又澆一番。若有一花將開,不勝歡躍。或暖壺酒兒,或烹甌茶兒,向花深深作揖,先行澆奠,口稱花萬歲三聲,然後坐於其下,淺斟細嚼。酒酣興到,隨意歌嘯。身子倦時,就以石為枕,臥在根傍。自半含至盛開,未嘗暫離。如見日色烘烈,乃把棕拂蘸水沃之,遇著月夜,便連宵不寐。倘值了狂風暴雨,即披蓑頂笠,周行花間檢視,遇有欹枝,以竹扶之,雖夜間還起來,巡看幾次。若花到謝時,則累日嘆息,常至墮淚,又不捨得那些落花,以棕拂輕輕拂來,置於盤中,時嘗觀玩。直至乾枯,裝入淨甕,滿甕之日,再用茶酒澆奠,慘然若不忍釋。然後親拜其甕,深埋長堤之下,謂之「葬花」。倘有花片被雨打泥汙的,必以清水再四滌淨,然後送入湖中,謂之「浴花」。平昔最恨的是攀枝折朵。

他也有一段議論,道:「凡花一年只開得一度,四時中只占得一時,一時中又只占得數日。他熬過了三時的冷淡,才討得這數日的風光。看他隨風而舞,迎人而笑,如人正當得意之境,忽被摧殘。巴此數日甚難,一朝折損甚易,花若能言,豈不嗟嘆?況就此數日間,先猶含蕊,後復零殘,盛開之時,更無多了。又有蜂採鳥啄蟲鑽,日炙風吹,霧迷雨打,全仗人去護惜他,卻反恣意拗折,於心何忍?且說此花自芽生根,自根生本,強者為幹,弱者為技,一幹一枝,不知養成了多少年月,及候至花開,供人清玩,有何不美,定要折他!花一離枝,再不能上枝;枝一去幹,再不能附幹。如人死不可復生,刑不可復贖,花若能言,豈不悲泣?又想他折花的,不過擇其巧幹,愛其繁枝,插之瓶中,置之席上,或供賓客片時侑酒之歡,或助婢妾一日梳妝之飾,不思客觴可飽玩於花下,閨妝可借巧於人工。手中折了一枝,樹上就少了一枝,今年伐了此幹,明年便少了此幹。何如延其性命,年年歲歲,玩之無窮乎?還有未開之蕊,隨花而去,此蕊竟槁滅枝頭,與人之童夭何異?又有原非愛玩,趁興攀折,既折之後,揀擇好歹,逢人取討,即便與之,或隨路棄擲,略不顧惜。如人橫禍枉死,無處申冤,花若能言,豈不痛恨?」

他有了這段議論,所以生平不折一枝、不傷一蕊。就是別人家園上,他心愛著那一種花兒,寧可終日看玩。假饒那花主人要取一枝一朵來贈他,他連稱罪過,決然不要。若有旁人要來折花者,只除他不看見罷了,他若見時,就把言語再三勸止。人若不從其言,他情願低頭下拜,代花乞命。人雖叫他是花癡,多有可憐他一片誠心,因而住手者,他又深深作揖稱謝。又有小廝們要折花賣錢的,他便將錢與之,不教折損。或他不在時,被人折損,他來見有損處,必淒然傷感,取泥封之,以待癒合,謂之「醫花」。

為這件上,所以自己園中不輕易放人遊玩。偶有親戚鄰友要看,難於回時,先將此話講過,才放進去。又恐穢氣觸花,只許遠觀,不容親近。倘有不達時務的捉空摘了一花一蕊,那老頭便要面紅頸赤,大發喉急,下次就打罵他也不容進去看了。後來人都曉得了他的性子,就一葉兒也不敢摘動。

大凡茂林深樹,便是禽鳥的巢穴,有花果處,越發千百為群。如單食果實,到還是小事,偏偏只揀花蕊啄傷。惟有秋先卻將米穀置於空處飼之,又向禽鳥祈祝。那禽鳥卻也有知覺,每日食飽,在花間低飛輕舞,宛囀嬌啼,並不損一朵花蕊,也不食一個果實。故此產的果品最多,卻又大而甘美。每熟時,就先望空祭了花神,然後敢嘗。又遍送左近鄰家試新,餘下的方鬻,一年倒有若干利息。那老者因得了花中之趣,自少至老,五十餘年,略無倦意,筋骨愈覺強健。粗衣淡飯,悠悠自得。有得盈餘,就把來周濟村中貧乏。自此合村無不敬仰,又呼為秋公。他自稱為灌園叟。有詩為證:

朝灌園兮暮灌園,灌成園上百花鮮。
花開每恨看不足,為愛看園不肯眠。

那禽鳥卻也有知覺,每日食飽,在花間低飛輕舞,宛囀嬌啼,並不損一朵花蕊,也不食一個果實。圖為《花鳥圖卷》局部,宋人繪。(公有領域)

話分兩頭。卻說城中有一人,姓張,名委,原是個宦家子弟。為人奸狡詭譎,殘忍刻薄,恃了勢力,專一欺鄰嚇捨、扎害良善。觸著他的,風波立至,必要弄得那人破家蕩產方才罷手。手下用一班如狼似虎的奴僕,又有幾個助惡的無賴子弟,日夜合做一塊,到處闖禍生災,受其害者無數。不想卻遇了一個又狠似他的,輕輕捉去,打得個臭死。及至告到官司,又被那人弄了些手腳,反問輸了。因收了幌子,自覺無顏,帶了四五個家人同那一班惡少,暫在莊上遣悶。那莊正在長樂村中,離秋公家不遠。

一日,早飯後,吃得半酣光景,向村中閒走,不覺來到秋公門首。只見籬上花枝鮮媚,四圍樹木繁翳,齊道:「這所在倒也幽雅,是那家的?」家人道:「此是種花秋公園上,有名叫做花癡。」張委道:「我常聞得說莊邊有什麼秋老兒,種得異樣好花。原來就住在此。我們何不進去看看!」家人道:「這老兒有些古怪,不許人看的。」張委道:「別人或者不肯,難道我也是這般?快去敲門!」那時園中牡丹盛開,秋公剛剛澆灌完了,正將著一壺酒兒、兩碟果品,在花下獨酌,自取其樂。飲不上三杯,只聽得砰砰的敲門響,放下酒杯走出來開門。一看,見站著五六個人,酒氣直沖。

秋公料道必是要看花的,便攔住門口,問道:「列位有甚事到此?」張委道:「你這老兒不認得我麼?我乃城裡有名的張衙內。那邊張家莊便是我家的。聞得你園中好花甚多,特來遊玩。」秋公道:「告衙內,老漢也沒種甚好花,不過是桃杏之類,都已謝了,如今並沒別樣花卉。」張委睜起雙眼道:「這老兒恁般可惡,看看花兒打甚緊!卻便回我沒有,難道吃了你的?」秋公道:「不是老漢說謊,果然沒有。」張委那裡肯聽,向前叉開手,當胸一搡,秋公站立不牢,踉踉蹌蹌,直撞過半邊。眾人一齊擁進。秋公見勢頭兇惡,只得讓他進去,把籬門掩上,隨著進來,向花下取過酒果,站在旁邊。

眾人看那四邊花草甚多,惟有牡丹最盛。那花不是尋常玉樓春之類,乃五種有名異品。那五種?黃樓子、綠蝴蝶、西瓜穰、舞青猊、大紅獅頭。這牡丹乃花中之王,惟洛陽為天下第一。有「姚黃」、「魏紫」各色,一本價值五千。你道因何獨盛於洛陽?只為昔日唐朝,有個武則天皇后,淫亂無道,寵幸兩個官兒,名喚張易之、張昌宗,於冬月之間,要遊後苑,寫出四句詔來,道:

來朝遊上苑,火速報春知。
百花連夜發,莫待曉風吹。

不想武則天原是應運之主,百花不敢違旨,一夜發蕊開發。次日,駕幸後苑,只見千紅萬紫、芳菲滿目。單有牡丹花有些志氣,不肯奉承女主幸臣,要一根葉兒也沒有。則天大怒,遂貶於洛陽。故此洛陽牡丹冠於天下。有一支《玉樓春》詞,單讚牡丹花的好處。詞云:

名花綽約東風裡,占斷韶華都在此。
芳心一片可人憐,春色三分愁雨洗。
玉人盡日懨懨地,猛被笙歌驚破睡。
起臨妝鏡似嬌羞,近日傷春輸與你。

那花正種在草堂對面,周遭以湖石攔之,四邊豎個大架子,上覆布幔,遮蔽日色。花本高有丈許,最低亦有六七尺,其花大如丹盤,五色燦爛,光華奪目。眾人齊讚:「好花!」

張委便踏上湖石去嗅那香氣。秋先極怪的是這節,乃道:「衙內站遠些看,莫要上去!」張委惱他不容進來,心下正要尋事,又聽了這話,喝道:「你那老兒住在我莊邊,難道不曉得張衙內名頭麼?有恁樣好花,故意回說沒有。不計較就夠了,還要多言,那見得聞一聞就壞了花?你便這般說,我偏要聞。」遂把花逐朵攀下來,一個鼻子湊在花上去嗅。

眾人看那四邊花草甚多,惟有牡丹最盛。圖為清 惲壽平 《牡丹》局部。(公有領域)

那秋老在旁,氣得敢怒而不敢言。也還道略看一回就去,誰知這廝故意賣弄道:「有恁樣好花,如何空過?須把酒來賞玩。」吩咐家人快去取。秋公見要取酒來賞,更加煩惱,向前道:「所在蝸窄,沒有坐處。衙內止看看花兒,酒還到貴莊上去吃。」張委指著地上道:「這地下盡好坐。」秋公道:「地上齷齪,衙內如何坐得?」張委道:「不打緊,少不得有氈條遮襯。」不一時,酒餚取到。鋪下氈條,眾人團團圍坐,猜拳行令,大呼小叫,十分得意。只有秋公骨篤了嘴,坐在一邊。

那張委看見花木茂盛,就起個不良之念,思想要吞占他的。斜著醉眼,向秋公道:「看你這蠢老兒不出,到會種花,卻也可取。賞你一杯酒。」秋公那裡有好氣答他,氣忿忿的道:「老漢天性不會飲酒,衙內自請。」張委又道:「你這園可賣麼?」秋公見口聲來得不好,老大驚訝,答道:「這園是老的性命,如何捨得賣?」張委道:「什麼性命不性命,賣與我罷了!你若沒去處。一發連身歸在我家。又不要做別事,單單替我種些花木,可不好麼?」眾人齊道:「你這老兒好造化,難得衙內恁般看顧,還不快些謝恩!」秋公看見逐步欺負上來,一發氣得手足發麻,也不去睬他。張委道:「這老兒可惡!肯不肯,如何不答應我?」秋公道:「說過不賣了,怎的只管問?」張委道:「放屁!你若再說句不賣,就寫帖兒,送到縣裡去!」

秋公氣不過,欲要搶白幾句,又想一想,他是有勢力的人,卻又醉了,怎與他一般樣見識?且哄了去再處。忍著氣答道:「衙內總要買,也須從容一日,豈是一時急驟的事。」眾人道:「這話也說得是。就在明日罷!」此時都已爛醉,齊立起身,家人收拾傢伙先去。

秋公恐怕折花,預先在花邊防護。那張委真個走向前,便要踹上湖石去採。秋先扯住道:「衙內,這花雖是微物,但一年間不知廢多少工夫,才開得這幾朵,不爭折損了,深為可惜。況折去不過一二日就謝的,何苦作這樣罪過!」張委喝道:「胡說!有甚罪過!你明日賣了,便是我家之物。就都折盡,與你何干?」把手去推開,秋先揪住死也不放,道:「衙內便殺了老漢,這花決不與你摘的。」眾人道:「這老兒其實可惡!衙內採朵花兒,值什麼大事,裝出許多模樣!難道怕你就不摘了?」遂齊走上前亂摘。把那老兒急得叫屈連天,捨了張委,拚命去攔阻。扯了東邊,顧不得西首,頃刻間摘下許多。

秋老心疼肉痛,罵道:「你這班賊男女,無事登門,將我欺負,要這性命何用!」趕向張委身邊,撞了滿懷,去得勢猛,張委又多了幾杯酒,把勢不住,翻筋斗跌倒。眾人都道:「不好了!衙內打壞也!」齊將花撇下,一趕過來,要打秋公。內中有一個老成些的見秋公年紀已老,恐打出事來,勸住眾人,扶起張委。張委因跌了這交,心中轉惱,趕上前打得個支蕊不留,撒作遍地,意猶未足,又向花中踐踏一回。可惜好花!正是:

老拳毒手交加下,翠葉嬌花一旦休。
好似一番風雨惡,亂紅零落沒人收。

當下只氣得個秋公搶地呼天,滿地亂滾。鄰家聽得秋公園中喧嚷,齊跑進來,看見花枝滿地狼藉,眾人正在行兇,鄰裡盡吃一驚,上前勸住。問知其故,內中倒有兩三個是張委的租戶,齊替秋公陪個不是,虛心冷氣,送出籬門。張委道:「你們對那老賊說,好好把園送我,便饒了他。若說半個不字,須教他仔細著!」恨恨而去。鄰裡們見張委醉了,只道酒話,不在心上。覆身轉來,將秋公扶起,坐在階沿上,那老兒放聲號慟。眾鄰裡勸慰了一番,作別出去,與他帶上籬門。一路行走,內中也有怪秋公平日不容看花的,便道:「這老官兒真個忒煞古怪,所以有這樣事,也得他經一遭兒,警戒下次!」內中又有直道的道:「莫說這沒天理的話!自古道:種花一年,看花十日。那看的但覺好看,讚聲好花罷了,怎得知種花的煩難。只這幾朵花,正不知費了許多辛苦,才培植得恁般茂盛,如何怪得他愛惜!」(待續)

——摘自明朝超級暢銷小說《醒世恆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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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李婧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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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兩口兒帶了小孩子,踅到一個店裡來,店小二接著,道:「可是要買酒吃的?」周秀才道:「可憐,我那得錢來買酒吃?」店小二道:「不吃酒,到我店裡做甚?」秀才道:「小生是個窮秀才,三口兒探親回來,不想遇著一天大雪。身上無衣,肚裡無食,來這裡避一避。」店小二道:「避避不妨。那一個頂著房子走哩。」秀才道:「多謝哥哥。」叫渾家領了孩兒同進店來,身子乞乞抖抖的寒顫不住。
  • 卻說人生財物,皆有分定。若不是你的東西,縱然勉強哄得到手,原要一分一毫填還別人的。從來因果報應的說話,其事非一,難以盡述。在下先揀一個希罕些的,說來做個得勝頭回。
  • 眾人事體完了,一齊上船,燒了神福,吃了酒,開船。行了數日,忽然間天變起來。但見:烏雲蔽日,黑浪掀天。蛇龍戲舞起長空,魚鱉驚惶潛水底。艨艟泛泛,只如棲不定的數點寒鴉;島嶼浮浮,便似沒不煞的幾雙水鵜。舟中是方揚的米簸,舷外是正熟的飯鍋。總因風伯太無情,以致篙師多失色。
  • 日日深杯酒滿,朝朝小圃花開。自歌自舞自開懷,且喜無拘無礙。青史幾番春夢,紅塵多少奇才。不須計較與安排,領取而今見在!
  • 不題眾人。且說秋公不捨得這些殘花,走向前將手去撿起來看,見踐踏得凋殘零落,塵垢沾汙,心中淒慘,又哭道:「花啊!我一生愛護,從不曾損壞一瓣一葉;那知今日遭此大難!」
  • 忽一日,賈公書信回來,又寄許多東西與石小姐。書中囑咐老婆:「好生看待,不久我便回來。」那婆娘把東西收起,思想道:「我把石家兩個丫頭作賤勾了,丈夫回來,必然廝鬧。難道我懼怕老公,重新奉承他起來不成?那老亡八把這兩個瘦馬養著,不知作何結束!他臨行之時,說道:『若不依他言語,就不與我做夫妻了。』一定他起了什麼不良之心。那月香好副嘴臉,年已長成,倘或有意留他,也不見得。那時我爭風吃醋,便遲了。人無遠慮,必有近憂。一不做,二不休,索性把他兩個賣去他方,老亡八回來也只一怪,拚得廝鬧一場罷了,難道又去贖他回來不成?好計,好計!」
  • 這樁故事,出在梁、唐、晉、漢、周五代之季。其時,周太祖郭威在位,改元廣順。雖居正統之尊,未就混一之勢。四方割據稱雄者,還有幾處,共是五國、三鎮。那五國?周郭威、南漢劉晟、北漢劉旻、南唐李升、蜀孟知祥。那三鎮?吳越錢旻、湖南周行逢、荊南高季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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