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一丁:借道虎山 與中共國安打交道的經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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引子:錯把馮京當馬涼

看多了間諜小說和間諜電影的人都有一個感覺,間諜和領事館的關係,似乎是一根繩子上的兩個螞蚱,永遠也脫不了干係。一談到間諜,人們就自然而然會想到領事館。然而人們出國旅行需要去領館簽證時,卻很少會有和間諜機構打交道的感覺。當然,前提是假如你心裡很正常的話。如果你是像我這樣對領館有點心理障礙的人,又另當別論。是那種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繩的過度謹慎和心有餘悸。

我在此特別聲明,我可不是說中領館的工作人員個個都是間諜,我絕無此意。但是,移居美國多年,每每見到領館官員,都會有一種下意識的條件反射,本能地覺得他們的笑容後面隱藏著一種不可告人的目的。剛來美國的時候,對自己的這種反應還不太注意。時間一長,就忍不住去找找產生這種反應的原因。為什麼見到領館官員就會有一種發自內心的「狼來了」的感覺?找來找去,終於發現問題是出在臨出國前被國安部門盯上的那一段經歷上。

當然,國安部門和領事館絕對是兩回事。雖然我在潛意識裡錯把馮京當馬涼,稀裡糊塗地把它們當成了一回事,但他們百分之兩百地,徹頭徹尾地是兩個不同的部門。

跑題的話少說,以下我們就言歸正傳了。

出境卡

那是八十年代末,六四之前的事了。我從廣州某部隊機關轉業回到南寧,同時也申請到了一家美國大學的錄取通知書。按照當時的辦理程序,我憑美國校方的錄取通知書(I-20表格)從南寧公安局拿到了護照和一張出境卡,並被告知如果前往美國領事館簽證成功,我才可以憑赴美簽證從公安局領到第二張出境卡。兩卡並用,才能離境赴美。我對中共國安特務的認識,就是從這第二張出境卡開始的。

順利從美國領事館拿到簽證之後,我按南寧公安局的要求回到該局去領取第二張出境卡。不料,卻被接待我的工作人員告知有關方面要跟我談話,要我稍等片刻。稍後,一位西裝革履,微微發胖但仍不失精幹的中年人出來與我握手,自我介紹是位科長。寒暄之後他說要換個方便的地方說話。我隨他走出辦公室,上了停在側門外的一輛轎車,之後他便一路開車朝郊外駛去。

我因為不知他要和我談什麼,路上曾幾次試探著主動與他搭腔,但見他一本正經地板著臉不說話,我也就索性不再出聲。不久,車子過了邕江,停在了近郊的一家賓館門前。當時大約是下午三四點鐘,過了午飯時間,離晚餐還早,賓館裡靜悄悄的。下車後他仍是一言不發地領著我一直朝裡走,走著走著,我不禁感到有點發毛。但一想出境卡還在他手裡,便不由得硬著頭皮跟著他走下去,心裡有一種被綁架了的感覺。

我們終於來到一間有約300平米的大餐廳,餐廳裡空空蕩蕩的,只有正中間孤伶伶擺著一張四人餐桌和兩把椅子。我倆面對面坐下,科長故作高深地盯著我看了好一會兒,終於嚴肅地開始說話了:「國家的政策,是要求每一個出國人員都遵守所在國家的法律,當一個守法的好學生。」大老遠跑到這來,難道就為談這個?我心裡不解。這時一位女服務員在餐廳門口探了探腦袋,科長向她微微點了點頭,然後回過頭來對我說:「咱們邊吃邊說。」接著,也沒見他點菜,女服務員就開始上菜。我注意到他倆眼神中的默契,顯然科長是這兒的常客。趁著女服務員把菜往桌子上擺的功夫,我打量了一下這間餐廳。

餐廳的主色調為紅色,地毯、牆、窗簾都是紅的。區別只是牆的顏色稍淺而已。窗簾只拉開了一半,室外是個陰天。本來就不強烈的陽光照進來,讓偌大的餐廳半明半暗,光影闌珊。我抬頭掃了一眼,頭頂的法式吊燈沒開,隱隱地閃著螢光。「這麼大的賓館吃飯不開燈,弄得這麼暗,有點兒像進了孫二娘的黑店,怪怪的。」我心裡叨咕著。片刻,菜齊,科長抬了抬手:「別客氣,隨便用點。」桌上擺著四菜一湯,色香味都不錯,可惜我一點點食欲都沒有。我象徵性地摸了摸筷子:「不好意思,中午吃過了,您別招呼我,我自己照顧自己。」

科長嘩啦啦往肚裡墊了幾口飯菜,緩了下來。我低下頭小口小口地喝湯,後來我一直記不起那天喝的是什麼湯,只記得老覺得湯碗小了。我不斷地低頭喝湯,又不想碗裡的湯見了底,所以我盡量每口只喝一點點兒。

不久,我耳邊響起了科長不再帶一點兒官腔,同時盡量放得柔和的聲音:「我們查過你的檔案,你是幹部子弟,在軍隊裡表現也不錯,組織對你是很信任的。」官腔沒有了,可還是官話,而且言簡意:是代表組織在跟我談話。我心裡一激楞:來了,正題登場了。

狼來了

然而科長立即又把話題扯開了去,他開始滔滔不絕地講改革開放的大好形勢,講掌握了西方先進的科技在中國將會有多大的用武之地。我心裡順著科長的思路往下走,心想:再往下該說將來學成後一定要回國報效黨國了。想到此我的心也就隨之一鬆:神祕兮兮了老半天,原來是上演一齣愛國主義的老套路。我開始有些不耐煩了:人還沒出國門,也不知將來是否能混出個人樣來,這麼早就開始談回來的事兒,讓人不能不懷疑眼前這位仁兄的頭腦是否正常。

科長也許注意到了我眼中露出的那一絲不屑,於是把話峰一轉,輕描談寫地說:「美國有許多的科技和商業資訊,收集起來很容易,對國內的幫助會很大,能不能幫個舉手之勞?」

召募間諜!」我心裡猛一撲騰,隨即腦子裡就忍不住罵開了:「剛剛還人模狗樣地講在國外要遵紀守法,這會兒就開始鼓動我當賊了。我說怎麼今兒一上他的車就有上了賊船的感覺,原來繞了一大圈在這兒等著我呢。」我心裡當時的鄙視一定完完全全寫在了臉上,科長忽地打住了話頭,我感到兩道陰沉的目光直直地射在我臉上。

美國校園成為中共國安召募間諜」的溫床。圖為美國北卡羅來納州一大學校園。(Sara D. Davis / Getty Images)

大概是餐桌上驟然變冷的氣氛觸動了我的第六感官,令我猛然記起此行的目的:出境卡。我帶著一絲慌亂下意識地抓過湯匙往嘴裡塞,卻發現碗裡的湯早喝完了。科長倒是體貼:「這湯的味道確實不錯,我可以叫他們再加一點兒。」

我回過神來,看清了桌子對面那張似笑非笑的臉,那種洞穿一切自負的神情。我突然發現我幾乎完全不是科長的對手,這傢伙就像一隻冬天在雪地裡覓食的餓狼,嗅覺敏銳,謀定後動,對獵物奔逃時有可能採取的規避路線無不了然於胸。

「我是個書生,勉勉強強搞點兒本行還行……」我敷衍著。「不急於做決定,考慮考慮總行吧。」科長窮追不捨道。我拿起筷子,開始大口吃菜。嗟來之湯已經喝了,嗟來之食不吃白不吃。反正一嘴不能二用,裝滿了菜,就說不了話。

科長好像看透了我的內心活動,很有耐心地說:「別急,慢慢吃,反正也沒什麼事兒。」我吃,他反倒不吃了,又開始大談組織對幹部子弟是多麼的關懷信任。只可惜,那年頭「組織」的意義已經變了味兒。在廣州的軍隊機關裡混了幾年,幹部子弟走私汽車,倒賣鋼材和私售批文的事兒見得太多,而且樁樁都離不開「組織信任」。

那個年代中國的內地遠沒有現在開放,當時內地官員們的話是:「要想知道什麼是資本主義,到廣州、深圳看看就明白了。」那時候的內地官員們覺得資本主義腐朽沒落,可到了廣州卻發現外來的資本家往往規規矩矩,「組織」卻遠比資本家更貪婪。真要想不腐朽沒落,與其向沿海的組織取經,不如聽外來的資本家講西方管理。只可惜黨組織就和人組織一樣有其自身的規律,人會生老病死,黨有起落興亡,誰也扭轉不了。所以後來內地的黨組織都稀裡糊塗聽管理,認認真真學腐敗。按理說當時南寧已經相當開放,但科長的談話調子實在仍是陳舊不堪。

那頓飯吃了不短的時間,到最後我只是支支吾吾地表示「要考慮考慮」,看得出科長滿失望的。但至少有了這個「考慮考慮」,他總可以回去向上交代了。從賓館出來,科長不由分說開車送我回家,這時他好像與來時換了個人,一路滔滔不斷,話不絕口。而我一路上則一直將右手放在褲子口袋裡,右手掌心裡,握著臨出賓館時終於從科長那裡拿到的出境卡。無論如何,我終於拿到它了,雖然為了拿到他,我不得不含含糊糊地對科長的提議表示「要考慮考慮」,雖然這句「考慮考慮」現在就像一隻蒼蠅般卡在我喉嚨裡,讓我翻胃不已,但我畢竟是拿到它了。

車過邕江,我望著橋下滾滾的江水,突然覺得我們這一代中國人的命運遠遠比不上江面上那一朵朵小小的浪花。浪花雖然掌握不了自己的流向,但卻絕對肯定自己有一天會投入大海自由的懷抱。而我們呢,每天小心翼翼地掩飾內心世界,戰戰兢兢地回避強權逆施,卻仍然無法知道我們的明天會是怎樣。就拿我現在緊緊地攥在手裡的這張出境卡來說吧,只要科長拉下臉來,以組織的名義宣布它無效,我除了無奈,又能有什麼力量與科長和他的組織抗衡呢?

「大部分留學生到了美國之後都會有一段很艱難的開頭。」耳邊又傳來科長充滿了關懷的聲音,「如果錢不夠,可以從我這先拿一些。」我一楞,忽然明白為什麼他一路回來滔滔不絕口的原因,看來,他已經把我當成了他的下屬。這不,就要開餉了。「謝了,無功不受祿。」我給了他一個軟釘子。

車到家,我下車,與科長握別。他又一再叮囑我「好好考慮考慮」。看來,剛才的那個軟釘子讓他少許清醒了一點。我心不在焉地應付著,腦子裡想:等我上了飛機,你有的是時間慢慢考慮,哈哈。科長好像猜透了我的想法,語帶雙關地說:「你是個聰明人,這一點我很欣賞。」

也許是科長的話加重了我的不安全感,為了避免更多的麻煩,我比原計畫早十天離開了南寧。這十天我原想是留著陪陪老爸老媽的,現在,這十天我只有消磨在廣州了。我的赴美機票是從香港起飛,在廣州待十天,借住在原單位,會友買東西吧。

當我乘坐的南寧至廣州航班在隆隆聲中起飛離地,我心裡稍稍鬆了一口氣。我一廂情願地安慰自己:麻煩全在南寧,離它越遠,麻煩越少。隨著機窗外的南寧漸漸變小,直至最後在視野中消失,我一個星期來忐忒不安的心情也漸漸平復下來。

陰魂不散

廣州,原單位的單身宿舍。剛過了晚飯時間,我一手抱著一個籃球去球場。差不多整整一個星期我都是這樣,白天逛街,晚上打打球,之後和一班死黨們去宵夜。再過三天就要離境出國,我倒不覺得急了。

迎面走來從前的同事小黃。這傢伙,三大特點:最喜歡的東西,錢;最有興趣的話題,女人;最樂意幹的事,上館子吃喝(當然,得用公款)。同一個辦公室工作了好些年,說實話,我心裡一直瞧不上他。可是在幾十年後的今天回頭再看,我不得不承認:這位仁兄當時的「風範」在中共官場上是最前衛的,代表了中共官場後來的發展方向。

小黃大老遠一見我,立刻三步併作兩步跑了過來。不由分說把我拉到路邊,壓低了聲音神祕兮兮地問:「哥兒們,老實交代,你這次出國是不是有特殊任務在身?」「說什麼,什麼特殊任務?」我反問,心裡已經開始有一絲不安的感覺。小黃衝我眨了眨眼,看我不說話,就帶著一副完全理解的神情說:「好嘛,一起這麼久了,還瞞得這麼緊,果然就是幹這行的料。不說了,將來發達了,可別忘記咱哥們幫你美言過幾句。」小黃沒等我接話,轉身快步走了開去。這小子沒頭沒尾的幾句話,讓我腦子裡的疑團更重了。

一個多鐘頭之後,我大汗淋漓地回到單身宿舍,迎面看見科長和另一位不認識的小胖子正翹著二郎腿抽菸。我立時就明白小黃故作神祕的原因了。

「好啊,好啊,想不到你還是個籃球健將……」科長見面先一頓恭維,然後向我介紹他身邊的小胖子:「我的助手,你們認識認識。」我和那位胖跟班握了握手,算是見過禮了。這時與我同宿舍的室友,坐在一旁的小童站起身來:「這兩位是專門來找你的,我替你陪了半天了,你們聊吧。」小童說完離去。

之後科長也沒兜圈子,直接了當說明了來意。從科長的話裡,我大概知道上次與科長吃過那頓飯之後,他們對我的履歷和社會家庭關係又作了更多的調查。按照科長的講法:「組織上對你很滿意。」「當然對科長的眼光更滿意。」胖跟班不失時機地奉承道。這一定是個慣於溜鬚的傢伙。不過,眼下八字還沒一撇,馬屁是否拍得太早了點兒?

果然,科長白了他一眼,轉過臉對我繼續說:「你的潛力很大,組織上想跟你再談一談。明天行嗎?」我沉吟著。看我遲疑著不說話,科長按捺不住了:「我們和你原單位的領導和同事都談過了,你是個辦事很機靈的人,和同事關係也不錯。」我還是沒吱聲。胖跟班加了一句:「我們大老遠來,沒費吹灰之力就找到了你,說明我們的情報還是很準確的。」這是赤裸裸的威脅了。看來躲是躲不過了,我心一橫:「好吧,什麼時間?」「明天上午怎麼樣?」「行,就明天上午。」「九點整我們來接你。」科長說著站起了身。我將他們送出了單身宿舍。

中共國安陰魂不散,在我出國前追到了廣州。圖為廣州一名警察在一餐廳外站崗。(Liu Jin / AFP)

這兩個冤家走後我從小童那得知,這兩人在我原來工作的辦公室待了一下午,幾乎和所有的人都談了話。小童關心地說:「他們跟我談話的時候,我沒敢多說,怕多說了給你幫倒忙。夥計,幹這玩意兒弄不好可是掉腦袋的呀。」我聽得出小童話裡的擔心,感激地抓住他的肩膀搖了搖。「不過,小黃那傢伙可是狠狠地幫你吹了吹,只怕沒把你吹上了天。」小童又說。我明白了,這大概就是小黃碰到我時講「幫我美言」的原因了。這個幫倒忙的傢伙,我在心裡想。「你——想幹這活兒嗎?」小童問。「這幫人死追爛纏的,想躲都躲不過。」我苦笑著答。「明白了,自己多保重。」小童沒再說什麼。

借道虎山

次日,胖跟班一早就來敲門。「科長呢?」我問。「已經在那邊等著你了。」說著瞟了我一眼,那意思很明顯:「我來還不夠嗎?」我沒再說什麼,隨他上路。

路上我試探著問胖跟班,和科長一塊兒幹多久了。「不長,我也剛調到國安不久。」「看得出,你倆挺默契的。」我隨口捧了他一句。沒想到一句話打開了他的話匣子,讓他滔滔不絕地神吹了一路。一開始還好,只說科長怎麼能幹,能開幾種車、槍法準、有武功等。吹到後來就不成話了,科長泡幾個妞,因為泡妞而與幫派老大爭風吃醋,最後怎樣把幫派老大打得服服貼貼。

這些話,如果寫進007劇本裡,絕對香豔動魄,但放到現實中,就一整個變成了黑吃黑警匪不分的真實寫照。那個年頭即使廣州官場也不像今天這樣情人成串,二奶成風,更何況我一直以為南寧的風氣要比廣州保守。胖跟班的話讓我感到吃驚,我忍不住小心翼翼地問:「女朋友多了,會不會影響不好?」胖跟班帶著一副見過大世面的神情說:「你多少還有點書生氣,幹我們這一行的,只要上面交代的事兒辦好了,其他的沒人敢把我們怎麼樣的。」

胖跟班的話讓我越來越覺得他已經開始把我當成了他們之間的一員,他似乎已經很有把握我會答應為他們工作了。我突然發現他和那位寶貝仁兄小黃有驚人的相似之處:他們頭腦中幾乎沒什麼是非觀念,領導的意思可以代替中央文件,而中央文件則是道德的底線。現而今的中央精神朝令夕改,是與非只是個時間問題,讓領導高興自然也就成了他們的處世原則和道德標準。在他們眼裡,能給國安這種法外施法的機構工作是一種特權和身分的象徵,是求都求不到的肥缺。這樣的美差送到手上,豈有向外推的道理?以己推人,他們當然都認為我對這差事求之不得了。

胖跟班的話也說明另一個問題:科長向我講的那些大道理全是欺世之談。我不再說話,心裡只有一個想法:要盡快離開這個黑窩。

我跟著胖跟班按時到了與上峰會面的高級酒店。出我意料的是,上峰的年齡比科長還小,看樣子三十不到。小平頭,戴眼鏡,斯文而有活力。一問,剛從國外回來。怪不得一副見過世面的樣子。

然而非常可惜的是,上峰一開口,仍是出身良好和組織信任的老調調。我有點失望地望著那張受過良好教育的臉,覺得上峰講話的神情很像一個大學一年級的政治輔導員,很難想像他確實在國外待過。

上峰顯然注意到了我心不在焉的神情,話題一轉,開始極力渲染情報工作的豐富多采和冒險性,講在海外有許多優秀的留學生為這項工作的挑戰性所吸引,願意為此獻身等。上峰講話時,科長和胖跟班都一臉謙虛地聽著,這兩個從沒出過國的土包子,似乎非常羡慕上峰在國外傳奇式的經歷。

應該說,多年後的今天回憶那場三對一的談話,我最感謝的,是那位胖跟班。這個剛到國安不久的狂妄自大的傢伙,在領著我去談話的路上不經意間連吹帶擂地為我畫下科長和國安部的另外一副面孔,而那副面孔又與我眼前的這個談話陣勢形成了強烈的反差。上峰慷慨激昂的談話以及科長和胖跟班亦步亦趨的點頭贊同,都在那另一副面孔的背景襯托下變得如此蒼白、滑稽和荒誕不經。

我原來多多少少是帶著一種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的心情來的。我心裡作了精密的計算,哪些話該說,哪些話不該說。一旦話不投機,底線在哪裡;甚至一旦談判破裂,需要動用哪些關係以確保留學計畫不至流產,我都有了一個輪廓性的方案。但這時內心卻突然產生了一種強烈的感覺:這幫東西除了唱高調、帶高帽外加利益誘惑之外,沒有其他更多的招了。他們只是在尋找有可能被他們所利用的人,如果我堅決不肯,他們並不希望給他們自己製造過多的麻煩。我這麼多天以來戰戰兢兢四處躲避和不願面對的虎山,其實並不存在。

不,應該說,這是一座存在於我內心深處的虎山,是一座因為長期生活在組織的淫威和洗腦之下而產生的由畏懼和慣於服從的心理所構成的虎山,一座陰暗的心理虎山,一座在陽光下根本就不可能存在的虎山。

我長長地舒了一口氣。眼前的三位國安仍在步步緊逼,但我的內心卻已如釋重負,這場談話在我心裡已經結束了。

後來,上峰萬般無奈下又重提科長當初許過的經濟資助,我還是用給科長的那個軟釘子:「無功不受祿」,把他頂了回去。

三天之後,我乘坐的航班從香港起飛,我真正踏上了自由之路。

和中共國安幾經交鋒,我終於乘坐航班從香港起飛,真正踏上了自由之路。圖為香港機場離境通道。(Mike Clarke / AFP)

後記:虎山猶在

斗轉星移,流年似水。眨眼間三十多年光陰逝去。

三十多年裡,我仍常常問自己:虎山真的不在了嗎?

記得二十多年前,美國一家名校的華人學生學者聯合會舉辦香港回歸慶典晚會。我被主席台上一個又一個輪流講話的領館官員們弄得不勝其煩,忍不住低聲罵其中一位:「這傢伙,我怎麼越他看越像特務。」旁邊立刻就有一個山東口音的小夥子不客氣地接茬:「個熊,我看這幫傢伙全都像特務。」

看來,錯把馮京當馬涼的,還遠遠不止我一個人!

極權在我們這一代人的心裡留下了巨大的陰影,到海外自由世界生活時間長了的華人,往往覺得這個陰影已不復存在。但這陰影卻像空調機讓人聽慣了的低噪音,總會在有意無意間,提醒你它的存在。

極權在我們這一代人的心裡留下了巨大陰影,這陰影像空調機讓人聽慣了的低噪音,總會在有意無意間,提醒你它的存在。(Feng Li/Getty Images)

三十多年前,我以為我已告別那座虎山,告別了對國安的恐懼。但後來我發現,我其實只告別了國安,並沒有告別虎山。國安只不過換上了領事的衣衫,堂而皇之地將這座恐懼的虎山又擺到了我的面前。真正的虎山不是國安,而是國安所保護的國家機器,以及這部機器後面的極權組織。

國安,國安,其實它真正的名字應該是:國家機器安全部。

而領館,則是這部機器和這個組織在海外的代言人。這才是我之所以在潛意識裡長期將國安和領館混為一談的根本原因。

九十年代中期,我回國探親。路過廣州,回原單位看了看。得知那位仁兄小黃正嚷嚷著要和第二任夫人離婚,而且常去風流場所。風聞他的第三任夫人業已掃榻以待。真沒想到他還如此有女人緣,十數載間就能三築愛巢。小黃一臉驕傲地告訴我,他在廣州還置有幾處房產。以小黃公務員的薪資和廣州房產的天價,我大概猜得到就像當年喜歡公款吃喝一樣,如今的他對用公款置私產也一定很有心得。

我想當年在無意之中幫了我大忙的那位胖跟班過得一定也不錯吧。

小黃和胖跟班們應該是我們這一代人中最有「福」的。他們沒有野心,他們的人生目標僅僅是香車美人、錦衣玉食。他們也沒有良心,他們只是隨大流,幹著他們的上下左右都在幹的事。他們只想及時行樂,夜夜笙歌。

三十多年前在軍中與我同期的軍官,有的如今已經肩上將星閃亮,稍差點的也大權在握。我在他們許多人的身上,看到了當年上峰和科長的影子。他們雖然學識和經歷各有不同,但他們有一個共同的特點:他們早在幾十年前甚至在更早就已經放棄了他們自己嘴上所高唱的主義和思想,但他們仍在不厭其煩地唱著,也許直到今天他們還在繼續唱著。

這就是他們與小黃和胖跟班們的根本不同:他們永遠不會那麼赤裸裸。他們的城府在於:他們早在那時就已清醒地意識到他們與組織之間相互利用的關係。他們知道組織需要依靠他們而存在,因此有意識地把自己變成組織的工具,同時作為交換,他們也將組織作為自己的工具玩弄於股掌之上。但這批人中的許多人,雖然有佳人美酒常相伴,卻似乎並不快樂。

而我們呢,我們可以做到超脫,但我們就快樂了嗎?也許,這才是我們這一代人最可悲的地方:無論我們怎樣選擇,我們都無法心安理得。影響我們這一代人的組織與人道和良知如此遙遙相距,令我們無論在兩者之間如何選擇,都無法心安理得。因為,任何的選擇都是被動的。即使我們能選擇良知,但我們終究還是無法選擇我們所處的時代。

然而古往今來,幾人又能呢?

千餘年前,陳子昂登上幽州古台,一曲絕唱至今迴響:「前不見古人,後不見來者。念天地之悠悠,獨滄然而涕下。」答案似乎只有一個字:難!

但是,我們有權無奈,我們卻無權放棄。我們的父輩為我們選擇了一個令慧者痛心,令智者沉淪,令庸者迷失的時代。時光不會倒流,我們無法再從頭選擇這個時代,但至少,我們還有機會為我們的子孫選擇下一個時代。

我們又將如何選擇呢?

且看看當今官員們熱中的遊戲吧:他們虎山危坐,戰戰兢兢地火中取栗,但他們卻不斷地將他們的孩子們送往國外。他們中的大多數,其實是被組織剝奪了做一個心安理得的清官的機會。於是他們無奈地把良知放在了兩代人之間,做一個時間上的平衡,寄希望於下一代。畢竟,誰也無意讓自己的下一代再繼續與虎謀皮的營生。但這樣的做法無異於飲鴆止渴。

根本的原因,都是由於他們在心靈上掙脫不了那座虎山。也許,這才正是我們走出這個時代的必由之路:要想借道虎山行,首須心中無虎山。

許多人至今尚未做到這一點。所以,虎山猶在。

——轉載自《新紀元

責任編輯:連書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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