蔡楚:思念

蔡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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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紀元9月3日訊】
思念,屬于從前
  每當清明時節
  去野草叢生的墳頭
  悄然無聲地
  把晶瑩的淚珠點燃
  ……

  前些天,接到小弟從老家四川寄來的信及照片,信中說他和弟媳于清明日駕摩托車去賈家場上墳,特寄來照片以療我故土之思。照片上依舊是那座令人魂繞夢牽的,葬著母親的骨灰和父親的照片的合葬墳。墳頭上野草青青,墳四周桃李爭艷,墳當面墓碑上的字跡十分清晰,看得出那是1983年清明日立的……許多的往事立即涌上心頭。

  1968年8月,四川的武斗正逐步升級。記得當年有“八月紅花遍地開”的說法,用以形容武斗造成血流遍地的慘烈場面。那時,我在“開气找油”的隊伍中,地處威遠縣的一條小山溝里,每日不抓革命也不促生產。閑來無事,或去摸魚捉蟹改善生活,或去觀看生產隊的小煤窯和守窯人的三角形窩棚,或到后山的破廟宇中去尋找一些斑駁的字跡。一日,忽然接到沙君的電報,要我火速赶到成都去處理好友孫從軒君的喪事。我有些茫然,赶回成都后才知道孫君是迫于生活,蹬平板三輪車載人路過華西大學校門口時,被“保衛毛主席”的紅衛兵小將用槍射殺的。由于孫君家中只有臥于病榻的老母,我們只好瞞著老母,通過警司在殯儀館的停尸房內找到了孫君的遺體。天气炎熱,尸體已經變形。我們請人把孫君遺體上的血污清洗干淨,換上一套干淨衣服就匆匆運到火葬場火化了。記得當時選了一個刻有荷花的骨灰盒,正中嵌上孫君昔年的小照,如花的年歲,過往的一切就這樣輕易地裝去了。

  料理好孫君的后事后我赶回家中。听大妹講,父親已經三個月沒有音訊了。弟妹們在五月份照例收到父親從山西寄來的45元匯單,但過了几天又收到父親寄來的一張8元的匯單,匯單上無任何留言,從此就音信杳無。弟妹們十分擔心父親的安危又茫然不知所措,這兩月的生活費都是向姨媽和姑姑借的。我想,父親每月工資不過五十余元,平常每月總是匯回45元,留下十來元生活費,手中并無積蓄。而五月匯回45元又匯8元,這不是連生活費也匯出了嗎?聯想到母親因生活艱辛不堪批斗于去年投井自殺的情況,我感到那張8元的匯單是不祥之兆,也許就是一种暗示。但又想,去年母親自殺后,我和父親分別赶回成都時,母親的遺體已經火化,骨灰寄存在火葬場。我同父親一起步行到琉璃場火葬場去的路上,我曾請求父親,不管在什么情況下都絕不能自殺!因為我們已經失去了母親,不能再失去父親!何況四個弟妹都是在校中小學生,尚無自理生活的能力。父親的回答很簡單:“我是個軍人,在任何情況下都絕不會自殺!”。左思右想,我得不到結論。只好同弟妹們一起去找姨媽和姑姑商議。誰知姨媽和姑姑都悄悄地把我叫到一邊,分別拿出一封內容相同的父親的親筆信給我看。信中講:“這里有人從山東帶回毛主席的最新最高指示,說此次運動是同國民党反動派長期斗爭的繼續,要清理國民党的殘渣余孽云云,因此,張村小學的造反派組織對我進行了批斗。我雖曾在國民党成都軍校任過上校筑城教官,但上無片瓦下無寸土,從未有過漁肉鄉民的行為,歷史是清楚的;故每次運動都能改造過關,希望這次也能如此。但是這次打得很凶,所以一旦遭遇不測,請姨媽和姑姑代為照料年幼的儿女……”讀信后我立即提筆給張村小學負責人寫去一信,請他們告知我父親的情況,以便作子女的好向所在單位的領導交待,并說如果已經去世,請幫忙寄回父親的遺物。不久后我們收到從山西寄來的信及包裹,信中說父親系歷史反革命,又是現行反革命份子,已經服安眠藥自絕于人民。包裹里除了四卷毛選外,還有几件破舊的衣服,其中棉衣褲上滿是血污,聯想到“打得很凶”和父親絕不會自殺的諾言,使我對來信中所說的服安眠藥自殺產生了疑問。

父親于1909年出生于成都小淖壩巷。小時候家里很窮,無力供父親繼續讀書。父親遂步行到重慶,經鄉親資助才輾轉南下考入黃埔軍校。抗日戰爭初期,父親任教于武漢軍校,曾到八路軍駐武漢辦事處見董必武先生,表達過對國共合作共同抗戰的支持。1947年,父親因厭惡不正常的政治爭斗而從成都軍校退伍。后來為生活計,父親曾學過中醫,也曾推過雞公車游弋于街頭巷尾,叫賣過小百貨。1951年,父親的一位共產党高官同學要父親去北京某軍校任教,父親拒絕了,理由是不愿再當軍人。1952年,父親被山西省招聘團招聘赴山西任教;開始在太原市教高中,后來調到臨汾地區教初中,再后來就到了張村小學;雖然父親從未提起過其中的緣故,但其間的曲折是可想而知的。1963年,我因所謂家庭出身不好而失去升學机會時,父親利用假期返蓉的机會帶我到斧頭巷姓方的中醫家拜師。父親說一技可以養家,一言可以滅族,要我少讀點文學作品,多幫助困難的家庭。父親又說他已經五十多歲了,生活的接力棒仍然交不出去,要我一旦到了法定年齡就和當時的一位女友完婚。我不以為然,心想父親不是能背頌千余首古詩詞,寫得一手好毛筆字么?于是,我天天去泡省圖書館,整日編織著自己年輕又渺茫的文學夢。

  1978年,我先后發出几十封信,要求對父親的死因重新調查。1982年,山西方面終于來人。專案組的結論是:父親是在批斗會上被踢破下身致死的;自殺的現場是偽造的;所謂現行反革命問題,是父親在“向党交心”時寫了三首詩,當時認為是反党的。我們要求追回父親的遺骸,來人捧出一個用紅綢裹著的骨灰盒,盒里只裝有一張父親的照片,說當時是軟埋的,由于無任何標志,事隔多年現已無法找到軟埋的的地址。父親的下半生欲避開殘酷無益的政治爭斗,然而,無情的斗爭并沒有放過父親。

如今,為使生活的接力棒能夠順利交接下去,我舉家移居美國,留下那座墳,在故鄉的龍泉山上。我常思念,在中國的都市和鄉鎮存留下大大小小不計其數的廟墳,廟墳內常常燈火長明香煙繚繞供人們跪拜或瞻仰悼念。然而,更多的卻是散落于村野的無名荒冢和裸露的白骨。他(她)們或死于异族的侵凌,或死于連年不斷的內戰,或死于彼伏此起的天災人禍。無論日出日落冬去春來,年年歲歲他(她)們何曾享受過一次祭奠、一縷煙火?!比起他(她)們,父母親算是幸運的。我更思念,在那塊世世代代播种仇恨,朝朝代代爭奪皇冠的土地上,悲劇并沒有結束。還是那位四川詩人寫得好:

思念,屬于明天
雖然明天難以預見
但每一朵自在的云霓
每一頂蔥綠的樹冠
就能叫暴烈的天體逆轉
                                      
       1998年7月30日
@(http://www.dajiyuan.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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