嚴酷的光榮(節選) 第十三章

李衛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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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紀元4月7日訊】第十三章

這天,夜幕剛剛降臨,中共總書記趙紫陽突然神秘地出現在天安門廣場學生絕食團所在地。這一始料未及的情況令學生們好一陣興奮,他們以為對話又重新啟動,大家千辛萬苦堅持鬥爭,現在終於再次看到了勝利的希望。

在身旁同學的指點下,趙紫陽終於弄響了手中的擴音器。

「同學們,我們來晚了,對不起大家呀!」他語調悲愴,「同學們,你們都還年輕呀,中國,以後就要靠你們了呀!」說到此,他聲音哽咽,稍停片刻,「不像我們,已經老了,無所謂了!」。

趙紫陽的一席話似一盆兜頭涼水,淋得人們心裏發冷,不由呆立當場。大家心裏都明白,以趙紫陽為代表的中共改革派已經在最高權力鬥爭中徹底失敗,等待著他們的將是掃地出門。接下來,中共保守派將全力對付示威學生和民眾,最後的時刻就快到來了。

民主運動走到了決定進退的關鍵的十字路口。這個複雜重大的戰略性問題擺到了一群毫無政治鬥爭經驗的青年學生面前,他們應該怎樣選擇呢?他們能夠怎樣抉擇呢?

那是一群純綷的理想主義者,這決定了他們只會將維護崇高的理想置於至高無上的位置,而較少考慮策略和現實的利益,而非相反。他們希望用自己的青春和熱血催開自由民主之花!他們幻想以自己年輕得閃光的生命,去儆醒那些愚頑麻木的中國人!

最後,理所當然,他們驕傲地選擇了繼續堅持鬥爭。

事後有人設想,如果趙紫陽當時走進軍營,登上坦克,對士兵們高喊:孩子們,讓我來告訴你們真相…那麼,結果將會怎樣呢?也許會完全相反。但是歷史不存在假設。

六月一號,女孩突然發燒,三號,其情況開始好轉。這期間自民一直在宿舍中照顧她,哪兒也沒去。

晚飯後,女孩退了燒, 她立刻催自民趕快到天安門廣場上去看看。

「不知那兒的情況怎麼樣?急死人了!」女孩蹙眉說道。

自民擔心地望著女孩蒼白的臉,寬慰她說:「沒甚麼新情況,明天我們就可以一起上廣場了。」

為讓自民放心,女孩掙扎著坐起來,勉強微笑說:「你看,我全好了。」

女孩的聲音仍然有氣無力。

其實,自民十分掛念天安門廣場上學生的情況。他心急如焚,恨不能立刻飛到廣場上去,女孩非常清楚他內心的真實想法,故而一再相催。

見女孩已將痊癒,而且對自己十分理解與支持,自民在為她做了一些準備後,便高興地與女孩吻別。

自民出門來到街上。這時,夕陽西下,太陽紅中帶黑,似一團凝固的血塊

,旁邊的火燒雲不停地變幻著形狀,好像湧動流淌的鮮血。月亮已經升了起來,卻奇異地泛著淺淺的血紅色,好似盛過血液後沒有洗淨的面盆。

路上還算順利。趕到天安門廣場時,天已完全黑了下來。一進入寬闊無比的廣場,天空頓時就矮下來一大截。沉沉的黑暗壓抑得人透不過氣來。

自民找到馬漢時已近晚上九點,廣場上正在流傳今夜將全面鎮壓的消息,氣氛極度緊張,人們都在嚴肅認真地討論這一問題。漸漸地,學生們善良的天性和幼稚的本質再次佔據了上風,如同前幾次類似的討論一樣,大家最後又樂觀起來。

「鎮壓的傳聞已有好幾次了,」一學生說,「但每次都不了了之。這次雖然說得有鼻子有眼的,似是十分可信,但我估計結果仍會與前幾次一樣。」

「對,他們希望將我們恐嚇出天安門廣場,但他們太低估我們了。」另一學生輕鬆笑道。

「我絕對不相信人民的子弟兵會向手無寸鐵和平請願的民眾和學生開槍!」馬漢的語氣十分自信,但其凝重嚴肅的面容又讓人感到他內心深處有絲絲不確定和懷疑的成份。

連續近二個月的示威遊行抗議,學生們最缺乏的就是睡眠。精神一鬆馳,困乏與疲憊立刻襲上身來,他們很快於帳篷中沉沉睡去。

夏日睛朗的夜空,無數顆星星正神秘地向人間眨著眼睛,似乎在提醒人們即將有重大的事件發生。見人們無動於衷,幾顆流星遂拖曳著耀眼的光芒,連續劃過黑暗的天幕。人們仍然不為所動。倏然,天幕下垂,所有的星光一齊退場,好像它們已不堪再三警示人們的重任,亦或是不忍目睹即將上演的慘劇。

夜半時分,自民被遠處密集的槍聲驚醒。此時,帳篷內仍有數名學生在鼾睡。他起身來到帳外,見學生們正神情嚴肅地認真傾聽長安街兩頭傳來的、一陣緊似一陣的槍聲。大家一言不發,但心裏都十分清楚,這不是演習,鎮壓正在進行。面對生死未卜的未來,學生們沒有絲毫的驚慌,他們堅毅的表情和筆直的腰桿顯示出他們滿懷皆是為民主、為人民、為祖國從容赴死的堅定決心和豪邁氣概。

片刻的寂靜後,學生們忙活開來,大家都抓緊這最後的時間給自己的親人留下隻言片語。自民沒帶紙筆,於是向身邊的一名學生要了兩張信紙,並說好他寫完信便將筆借給自民。這時,馬漢走了過來。他將一封信交給自民,要求他立刻離開廣場。自民當即嚴辭拒絕。

「我至少和你一樣,絕不是貪生怕死的膽小鬼。」自民感到自己受了侮辱,他大聲說。

「你和我不一樣,我們家有四兄弟,而你是獨子。」馬漢堅持說道。

「這是他媽的甚麼理由。」自民粗魯起來。

馬漢上前緊緊抱住激動不已的自民,說:「好兄弟,聽我的,回去照顧好叔叔,還有餘,她太柔弱了,會受不了的。你怎麼能捨得下她呢?!」

馬漢的話擊中了自民的要害。

他在懵懂中被送出「民主女神」塑像附近的學生群。一出來,他即感到心慌意亂,遂不辨南北埋頭向前猛衝,但卻始終覺得有無數道嚴厲的目光如影相隨,似乎人們都發覺了他臨陣脫逃的可恥行徑,正萬人一致地用手指戳著他的脊樑骨,責罵他是膽小鬼、懦夫。他感到後背一陣冰涼,臉熱心跳,頭低得更下。

難道我真是怕死鬼?不,我不是。那為何要逃?因為…沒有因為。但我確實不是,但你的確逃了。那我可以回來,對,現在還來得及,沒有任何人發現,我還是一名光榮的戰士。對,就是現在。

這時,自民正走到人民英雄紀念碑下。他停下腳步,昂起頭,仰望直刺蒼穹的紀念碑,衝著天空吐出一口濁氣,然後捶胸頓足在心裏痛罵自己:「你這個怕死鬼!懦夫!逃兵!我不允許你再逃一步。」

自民對自己的瘋狂捶打和嘴唇的無聲嚅動,著實嚇著了周圍的學生,他對四周的人歉疚地胡亂一陣點頭,然後一口氣衝上人民英雄紀念碑底座的最高層。

槍聲越來越近,坦克和裝甲車的隆隆聲已清晰可聞。看來阻擋部隊入城的百姓已遭鎮壓,否則,軍隊是不可能開到市中心的。

轉眼間,坦克和軍人就從各個方向幾乎同時衝到了天安門廣場。廣場邊沿地區的學生和市民首當其中,立即遭到軍人的驅逐和射擊。

廣場西北角的北京工人自治會頃刻間便被暴虐的狂潮吞沒。數秒鐘前仍高高飄揚的大旗被砍翻在地,一排排整齊的帳篷被踐踏得一片狼籍。在軍人的瘋狂攻擊下,工人們四散逃亡;緊接著守護廣場北部中端「民主女神」塑像的學生,也遭到十數隻戒嚴部隊小分隊的猛裂襲擊。一時間廣場上人影憧憧,形勢異常緊急與混亂。

不多久,廣場四周便再也見不到學生和市民的身影,只剩下坦克、裝甲車、軍車和全副武裝的徒步軍人組成的龐大方陣。紀念碑失去了所有的屏障,成為驚濤駭浪中的唯一存在。

學運之聲廣播站不斷地向周圍的軍人呼籲:「…廣場上的解放軍官兵們,我們是和平請願,是為了祖國的民主自由,為了中華民族的富強,你們是人民的子弟兵,應該服從人民的意願與意志,不可以繼續對和平請願的學生和市民使用武力,他們是你們的弟兄姐妹…」

但暴力仍然在持續。

遠處,一個瘦削的背影突然出現在廣場上,他勇敢地站到一輛重型坦克的前面,阻擋坦克的推進。這名學生戴一副眼鏡,右手抓住背在肩上的黃挎包,左手高舉,示意坦克停止前進。坦克車向左轉向,慾繞過他,他隨著坦克車向左移動,坦克車又向右轉,他也隨之向右移動。他始終挺立在坦克的正前方,以血肉之軀對抗鋼鐵怪獸。他用自己勇敢無畏的行動向天地宣告:正義是無敵的。

在空曠的廣場和龐大的坦克映襯下,原本單薄瘦小的背影於瞬間崇高偉大無比。

這裡有兩名英雄,一個是不惜犧牲寶貴的生命,也要堅決維護理想與價值觀的青年學生;另一個是寧可違抗軍令、甘願自己受罰,也不做劊子手的坦克駕駛員。

值得慶幸的是,這一英雄主義與理想主義的偉大背影被一位外國記者攝錄了下來。這一光輝形象所表現出的道義力量的偉大和不可戰勝,使其成為「六四」天安門事件的像征。但令人憒憾的是,我們至今仍不能準確地知道這位同學的姓名,更不知道在這驚世駭俗的阻擋坦克的壯舉後,於他身上所發生的後續故事。當然,他究競是誰實際上並不重要。因為這個必然彪炳後世的背影不僅僅代表著某個個人,而是整個一代人的像征:為了理想、信仰、正義、真理,他們毫不猶豫地獻出了自己的青春、熱血乃至最為寶貴的生命。

戒嚴部隊的推進奇蹟般停了下來。

廣場指揮部人員與絕食知識份子先後發表廣播講話,呼籲學生們在最後一刻一定要繼續堅持非暴力的抵抗方式,扔掉棍棒、石塊、玻璃瓶等不是武器的武器。

一挺機槍架設在紀念碑底座最高層西南角,上面覆著一床棉被,黑暗中不仔細觀察,很難發現。幾位工人弟兄在旁邊嚴陣以待。

自民偶然發現了這一重大情況,他立即向廣場指揮部做了匯報。

廣場指揮部立刻派人趕到現場。見有人過來,那幾位工人弟兄立即揮舞起手中的鋼管,警告他們不要靠近,否則將以武力自衛。

大家正猶豫間,一個身影勇敢地箭步跨上前去,他抱住一個小伙子,高聲呼籲他們冷靜。

工人弟兄們並沒有動武,而是無力地放下了高舉的鋼管。這說明他們壓根就沒打算傷害任何人。

被緊緊抱住的小伙子只拖著哭腔喊了一聲,便泣不成聲地痛哭起來,其他幾名工人弟兄也不禁失聲啜泣。

他們是最早也是最堅決支持學生的一群市民,為阻擋軍車、保護學生,他們的許多夥伴都犧牲了,他們自己也被打得遍體鱗傷。他們已經為民主運動盡了自己的最大努力,付出了巨大的犧牲。本來他們可以返回家中,而且人們也不能據此對他們有任何不公的指責,但他們決定要繼承烈士的遺志,繼續鬥爭,所以撤到廣場上來,準備做最後一戰。

幾個人邊安慰邊將那位小伙子拉走,其他人分別勸說另外幾名工人弟兄。很快,他們就得到了工人兄弟的支持。

他們將那挺機槍和另一支由工人弟兄主動交出的無子彈步槍拿到紀念碑底座北側,一條大漢當著中外記者的面,掄圓槍支,將其砸毀在紀念碑護欄上。

他操著濃重的東北口音說:「這再次向全世界表明,我們是一群手無寸鐵的和平請願者。儘管已經並正在繼續遭受殘酷的血腥鎮壓,但我們仍然堅持和平請願,我們願意以鮮血和生命為代價,將和平、理性、非暴力的宗旨堅持到底。」

絕食棚中,絕食知識份子正在召開緊急會議。經過短暫、嚴肅、緊張的討論,他們一致認為:面對有預謀、有計劃的屠殺,必須盡最大的努力避免更多的流血,保存民主的火種。

他們匆匆來到學生指揮部,請求學生領袖當機立斷,主動撤離廣場,但遭學生領袖堅拒。他們認為,主動撤離不僅將使先前數以百萬計的同學和市民的吶喊以及三千名同學絕食取得的成果付諸東流,更對不起已經流血犧牲的市民和同學。而且歷史已多次證明,中共並非寬容雅量之輩,今日主動撤離廣場,明天就會秋後算賬。因此,與其以後束手待斃,倒不如現在放手一搏,堅持到底。

商議未果,絕食知識份子遂決定先行與戒嚴部隊接觸談判,待取得結果後,再來說服學生領袖,爭取帶領學生們安全撤離廣場。

他們將使者送到紀念碑底座西側出口。

誰也不能預料此次生離後還能否重逢,大家依依惜別。

紀念碑默然地高高聳立在黑暗的夜空中,似在無言地關注著她腳下的這群年輕人。她在為他們的前途與命運擔憂嗎?可能的。但她卻一言不發,更沒有任何行動。

黑暗更加深沉了,廣場上的燈光射不多遠,就被暗夜完全吞食。兩名使者的背影在暗暗的背景後消失了。

夜像夢幻一般不具有確定性。一切都好像處於跳動之中,一切都好像要發生變化,一切都好像正在變化而又還不明確。人們一方面心事重重,另一方面心中又空空如也,對甚麼也想不深入、透徹,對甚麼也沒有感覺和把握。

送走他們後約半個小時,廣場上的所有燈光突然一齊熄滅。倏然而至的絕對黑暗立刻渲染起極其強烈的恐怖氣氛,人們馬上意識到,最後的時刻就要來到了。

「起來,不願做奴隸的人們…」一個尖細的女聲首先高唱起《國際歌》,細弱的嗓音極具穿透力,極富感染力。很快,宏大悲壯的合聲便迴響在廣場上空。

紀念碑西側和廣場東北方點燃了幾堆篝火,火苗在夏日的清風吹佛下閃爍。藉助隱約的火光,只見早已列陣於金水橋前的坦克和裝甲車又開始向紀念碑逼近。「民主女神」塑像在猛烈的撞擊下轟然傾倒,一座座帳篷被履帶輾得粉碎。自民猛然記起帳篷中那幾名依然酣睡的學生。他的心不由一陣抽搐,淚水無聲地淌了下來。

燈熄後約十分鐘,談判人員急如星火趕到學生指揮部,匆匆向學生領袖們介紹了與戒嚴部隊接觸的結果:戒嚴部隊在紀念碑東南角為學生們撤退留下了一條安全通道。他們力勸學生領袖迅速帶領同學們主動撤離廣場,避免再做無謂的犧牲。但學生領袖們依然不為所動。

凌晨四時三十分,廣場上的燈突然重新點亮。在這無聲的命令下,數以萬計的軍人幾乎同時從東南西北四個方向向紀念碑發起了衝鋒,同時,從人民大會堂處傳出戒嚴部隊的通告廣播,其稱:現在開始清場,同意同學們撤離廣場的呼籲。

這樣一來,軍隊於凌晨一時三十分抵達廣場時,對廣場邊沿的民眾學生和對工人自治會及「民主女神」塑像周圍市民和學生的血腥鎮壓就被完全掩蓋了,同時,也為其後續暴行施放了煙幕。此舉純屬欺世盜名。

軍隊逼近了紀念碑。最前面是一批頭戴鋼盔、身穿迷彩服的軍人,他們平端衝鋒鎗,手指緊扣板機,彎著腰,呈戰鬥隊形,以蛇形向前推進,如臨大敵。他們在距學生隊伍不到十米處停下,並迅速布好陣式。最前面是約二十挺機槍,一字擺開架在地上,機槍手趴在後面,黑洞洞的槍口對準學生隊伍;其後是一排排衝鋒鎗手,第一排蹲著,後面數排站立,槍口也對準學生隊伍;再後是人數眾多,陣容更為龐大的方陣,其間夾雜著少量手持電警棍和又長又粗棍棒的警察。

面對手無寸鐵、靜坐不動的和平請願學生,他們不僅動用了坦克和裝甲車這類重型裝備,居然還擺出戰場上的姿態,實在令人既感到可笑又覺得可恨。

學生們面對逼近的軍隊沒有絲毫的驚慌,他們不約而同地向軍隊揮動起V字形手勢。

面對嚴峻的局勢,在眾人堅持不懈地勸說下,學生領袖們堅守不撤的決心終於動搖了。正當他們佈置具體撤退行動時,軍隊發動了最後的攻擊。

凌晨四時四十分左右,二只四十多人的軍人突擊隊,忽然從紀念碑東側、北側向學生隊伍發起了進攻。他們一邊對空鳴槍,一邊用槍托猛擊坐在地上紋絲不動的學生,並搶奪學生手中和身邊的物品,予以毀壞。當場有數百名學生頭破血流,許多人倒地不起。學生們牢記和平、非暴力的鬥爭原則,面對毫無理性與節制的暴力,沒做任何反抗。這正是他們能夠迅速安全通過數千名學生隊伍,衝上紀念碑底座最高層的原因。

自民身邊一名男生的頭部被打裂開一道約兩寸長的傷口,鮮血汩汩而下,染紅了他雪白的襯衣。自民撕裂上衣,幫他包紮傷口,並揩淨他臉上的血跡。一名女生頸部被槍托擊中,她倒在地上無力地呻吟。自民上前慾扶她起身,豈料這反而使她更為痛苦。自民只好放棄,無奈地看著她躺在地上,無助地痛苦呻吟。自民面色凜然,心如刀絞。

這批極端兇暴的軍人一衝上平台,就手腳並用將絕食棚胡亂踐踏成一團,扯下了掛在紀念碑上的橫幅,又端槍一陣猛掃,打爛了綁在紀念碑上的喇叭,呼籲撤退的聲音立刻消失了。緊接著位於紀念碑東南角的廣場指揮部也傳來一陣密集的槍聲。

指揮部完了!自民的心猛然一緊,更令他擔心的是學生領袖和堅守在指揮部的糾察隊員的安全。

與此同時,在紀念碑底座之下,數千名軍人和警察如出籠的野獸,兇狠地撲向學生隊伍。此刻,宇宙安謐極了,只有刺刀在身上進出及槍托和大棒砸在身上和骨頭折斷的聲音。學生們端坐不動,手挽著手,肩並著肩,一個接一個血流滿面,一個又一個倒地不起。

天麻麻亮了,紀念碑底座下的軍人首先開了槍,立刻紀念碑上下槍聲大作、響成一片,學生們終於被迫開始撤離廣場。

我扶著漢白玉欄杆,緩慢地隨著人流一級一級台階往下走。突然,食指插進一個孔中,手上頓時粘呼呼的,就著燈光仔細一看,滿手是血。

兩年後的忌日我是在北京過的。那天我將人民英雄紀念碑上上下下查看了好幾遍,也沒有找到那個彈孔。肯定是狗日們的事後將罪狀掩蓋起來了。

在最高層平台的南面,我猛然憶起那名被我踏倒的女生的音容笑貌。記得當時我猛衝上最高層平台,她剛好從一旁轉出來,兩人撞了個正著。她被我撞跌坐到地上,我把她拉起來,向她道歉。她說:「沒關係,你趕快去辦正事。」她大概是將我當做廣場指揮部的通訊員了。她的聲音很特別,非常細,像小女孩沒變聲前的嗓音。

自此,她就時常出現在我夢中。我每次都打算向她解釋,可不知是何原因,我一句話也說不出來,內心萬分焦急。她一步一步向我逼近,我下意識連連退卻。突然,我轉身飛跑起來,她如影相隨。我高喊:我不是故意的,不能怪我。她說:我不怪你,我從沒有怪過你呀!可我還是不敢停下來,仍然向前猛跑。她繼續跟在我後面,若即若離,不斷地輕聲重複著:我不怪你。我就這樣跑啊跑啊,一直到從夢中驚醒過來,每次都大汗淋淋。

我痛恨自己,恨自己為甚麼要記憶起她的面容。以前我也時常感到內疚,可那時我總能夠很快將自己從其中解脫出來。現在我做不到了。在那張清晰的面孔前,我再也無法理直氣壯地為自己開脫,心頭彷彿壓了一座大山,直往下墜。媽的,我恨,恨吶!!!

從人民英雄紀念碑下來,我上了一輛出租車。那司機向我喋喋不休。我正難過呢,根本不願搭理他,也沒留意他到底說了些甚麼,只是覺得他話特別多,非常煩,恨不能叫他立刻閉嘴。

廣場上空蕩蕩的,可我分明看到幾千上萬名傷痕纍纍、血流滿面的學生,他們緊緊挽在一起,勇敢地迎向黑洞洞的槍口和龐大的鋼鐵怪物。他們一排又一排在火舌中倒下,彷彿電影中的慢鏡頭一般,但沒有人退縮,後繼者踏著戰友的屍體繼續前進;坦克隆隆作響,瘋狂地衝向人群。身體在履帶下掙扎扭動,唱出悅耳的自由之歌。我在恍惚中叫他圍繞人民英雄紀念碑慢慢轉幾圈。

隨後的一段時間我失憶了。當我回過神來時,出租車停在一個僻靜處,司機離開了駕位,坐在我旁邊。他拿著一卷衛生紙,我手中有一團,半干半濕,地板上還扔了不少。看來剛才我一定是失聲痛哭了。他見我回過神來,嘴囁嚅了一下,似乎想說些甚麼,但卻一言未發,與此前的口若懸河恰成鮮明的對照。我這才第一次認真打量了他一眼:一個三十多歲微微發福的中年人。我揩乾眼淚,給他錢,他不接。我一再堅持,他最後竟吐出了粗詞。好一副北方豪爽耿直的漢子個性。直到這時,我也並未告訴他我是幹甚麼的,他也只是一再簡單地重複我知道我知道三個字。但這就夠了。我們已然神相交靈相通。分手時,他那雙有力的大手讓我深深體會到他的熱忱與關懷。我當時想,他肯定參加了「八九」民運,說不定還是一個積極份子,甚至是糾察隊員之類的人物。

走出很遠後,他又駕車從後面追上來。他說:兄弟,在外面可要當心,出租車也不保險。多保重!這幾句話我很長時間不能理解,我不認為自己有不小心謹慎的地方,慢慢也就淡忘了。幾年後,一位宜昌的朋友告訴我,宜昌市安全局控制著三十輛出租車,司機們為安全局收集乘客對政權與時局看法的情報,對明顯的反政權言辭要即刻報告。這時,我才明白那位朋友最後那幾句話的含義,體會到他深深的關切之情。以北京與宜昌的規模相較,北京也許有不下三百台這種出租車,或許那位朋友就是其中的一分子,至少他與此有很密切的關係。我十分慶幸自己遇上了一位有良知的「特務」。否則,恐怕不用到九五年我就被關進大獄了。

記得車費有五十多元,這在當時對出租司機而言絕不是一個小數目。由此可見民主理念在民眾心中的份量,可見我們受到支持的程度。

紀念碑東南角狹窄的撤離通道口擁擠著數千名學生,這條所謂的「安全通道」其實一點也不安全。這裡不僅有大量的坦克、裝甲車,更有軍隊的嚴密封鎖。在軍人的擠迫襲擊下,撤退隊伍混亂擁擠不堪。

自民在人流的推動下,不由自主地向前挪動。突然,他前面的一名女生被絆了一下,身體向前傾倒。她反應很快,立即伸手抓住前面一名男生的後衣襟。自民想停下腳步,容她站起,但他根本無法做到。在一眨眼間的駐足後,他被人流推了一個趔趄,一連兩腳踩在那名女生的身上,將她踏倒在地。淒歷的慘叫聲立刻響起。那聲音十分細嫩、軟弱,卻聲聲似鋼刀般紮在自民心口。他艱難的轉過身來,想分開人流,救那女生,但湧動的人群卻無情地將他推到了更遠的地方。那聲音逐漸減弱,最後完全停了下來。自民心中立刻泛動起難以名狀的巨大痛苦和沉重的負罪感。又有新的慘叫聲傳來。

儘管心中異常悲憤,但為了不在軍人面前示弱,大家都咬緊牙關,強忍住淚水。

紀念碑與紀念堂之間的空地上站立著約五百名左右學生,他們嘴唇緊閉、表情嚴肅,高舉著幾面旗幟,其中一面被晨風展開,上書「北京航空航天大學。」他們無言地看著其他人從他們身邊撤退,對撤退者做出的V型手勢也不予理睬。這是一批誓死不撤離廣場的學生。

更多的學生在密集的槍聲中源源不斷撤出,並不時有學生匯入北京航空航天大學旗幟下的人群之中。

箭樓附近,街道兩旁出現了數千民眾,他們不分男女老幼,全都淚流滿面。他們強忍住悲傷安慰學生:

你們沒有失敗,總有一天你們會重新回到廣場上來的!

歷史不會忘記你們!

人民感謝你們!

………………

一位白髮蒼蒼的老大爺一邊悲傷地哭訴:「我的兒子死了!…」一邊對學生隊伍哭喊,「孩子們,不能忘記這筆血債!不能忘記呀!…」

面對這樣的民眾,學生們再也忍不住悲憤的淚水,他們紛紛向路邊的群眾跪下,泣不成聲地說:

「我們對不起大家…」

「我們沒有盡到責任…」

當撤退學生在箭樓附件拐向前門西大街之際,身後廣場方向傳來一陣高亢的《國際歌》聲和口號聲,緊接著是一陣密集的槍聲。不久,有消息傳來,那批堅持不撤的學生慘遭槍殺。

東方已露出燦爛的霞光,紅得純潔、鮮艷,美得令人心顫,好像熱戀中姑娘面龐上的紅霞,美不勝收,又像啼血的杜鵑花…呵,明白了,正是因為青春熱血的澆灌,她才那樣紅艷,那樣鮮純,那樣動人心弦,那樣撼人魂魄,令人蕩氣迴腸。自民一時呆呆地凝視著東方,熱淚無聲地涔涔流淌。

清晨七時許,學生隊伍來到六部口,走在自行車道上。這時,三輛坦克噴著淡黃色的煙霧,沿著行進著數千名學生的自行車道快速追輾過來。

儘管剛剛經歷了血腥鎮壓,但沒有人會料到軍隊竟會殘忍至用坦克追軋已經撤離廣場、正在和平返校的學生。驚慌之際,大家紛紛翻越柵欄躲避。

自民身高腿長,他順利地翻到了鐵柵欄的另一邊,但他身邊一名男生的大腿卻被柵欄上的尖頭刺了一個大洞。那名男生慘叫一聲跌了下去,身體立刻浸在一灘鮮血之中。另一名男生從柵欄頂部縱身而下,重重地摔在水泥地上,動彈不得。自民忙過去將他扶起。

柔弱無力的女生大多無法翻越高達一米五的柵欄。自民正準備幫助一名女生翻過來,這時坦克追到了近前,那名女生雙眼一閉,緊緊摟住隔著柵欄的自民。她顫粟不止的身體讓自民深深地體會到,她內心深處正在經受多麼巨大的恐懼與折磨。更多的女生可憐巴巴地緊貼著柵欄,瞪大雙眼看著衝過來的坦克,驚恐萬狀、聽天由命。

坦克衝到了面前。一名、二名、三名、…十數名學生先後被坦克撞倒在地,接著履帶軋上了他們的身體。他們在地上痛苦地扭動掙扎,最後,坦克將他們完全吞噬。

數分鐘後,坦克走遠了,一幅慘絕人寰的畫面呈現在天地之間。十一名學生當場慘死,大多數死者血肉模糊、面目全非,更有兩具屍體被軋成了兩截;另有二名學生被軋斷了雙腿;一名青年女教師被極富刺激性的黃煙薰暈了過去,其餘人彎腰拱背咳嗽不止。

晨曦中的六部口血跡斑斑,金色的陽光將鮮血照耀得格外刺目,一塊塊如同瘌痢頭般令人反胃。

人們被這一空前的野蠻暴行驚得目瞪口呆。他們木然呆立了半響,這才想起去搶救受傷的師生。

六部口啊,六部口,你要牢記這一切!

新街口,學生隊伍一分為二,一路向東,以北京大學、清華大學和人民大學學生為主,一路向西,以北京師範大學和中國政法大學學生為主。自民走在西行的隊伍中。

這時,他突然聽到一個暗啞的嗓音在呼喚他,循聲望去,只見女孩正站在高處,引頸向隊伍中急切地張望。自民精神一振,邊高聲呼喚女孩,邊三下二下拔開人群,衝出學生隊伍。

女孩見到自民先是一怔,隨即淚流滿面,小鳥般飛撲過來,倆人當眾緊緊擁抱親吻,分開後認真凝視對方片刻,再次緊緊相擁。他們以中國人罕見的方式慶祝劫後重逢。

見此情景,周圍的人都不禁熱淚長流、唏吁不已,他們在為這對年輕人高興的同時,也不禁為那些長眠不醒的人們哀傷萬分。

女孩通宵達旦尋找自民,她一路上不停地向有人聚集的地方高聲呼喚他的名字。黑暗中有好心人說她一個女孩,黑燈瞎火、兵荒馬亂中不安全,勸她回家。可她完全沒有了先前的膽怯和嬌弱,無所畏懼,一路從學校尋到這裡。此刻,她一言不發,埋頭於自民胸前嗚嗚痛哭。

虹走在人群中,她咬緊牙關,緊抿住嘴唇,不讓自己哭出聲來,但淚水卻像斷線的珍珠般,不停地從她嬌美的面龐滑落。我排開眾人趕過去,激動地連聲喊著她的名字。她見是我,嘴一張,投入我的懷抱,哇一聲大哭起來。我強忍住滿腔的悲傷,輕聲安慰她。

虹告訴我,一批十分狂暴的軍人從她身邊衝上了人民英雄紀念碑,她周圍的學生都被打倒在地。她當時想,完了,自己也在劫難逃。不過,並不害怕。她閉上雙眼,在心底高聲吶喊:來吧!來吧!她甚至不屑於要求來得迅速、痛快一些。她說,那一瞬間,她想到了含辛茹苦撫養她長大成人的父母,想到了自己方滿雙十的青春年華。她為自己沒能回饋父母的養育之恩而內疚,但卻不為自己即將逝去的生命和青春而遺憾,相反,她為自己感到萬分驕傲和自豪。虹最後說:「我當時最想的是與你見上一面,為此,我願意付出任何代價。我希望自己最後能死在你懷裡。當我意識到這一切均不可能實現時,我是多麼痛心呀!」

聞言,我內心一陣衝動,淚水不停地在眼眶中打轉,我忙仰起頭,以免淚水奪眶而出。我知道我已經無可挽回地愛上了懷中這個女孩,可為了她的幸福,我又不能愛她。

上午十時許,學生隊伍回到校園。在校門口翹首以待的師生們一擁而上,緊緊擁抱住這些傷痕纍纍的倖存者。校園內外一片哭聲。

教學大樓前並排躺著六具遇難學生屍體,大家自動地在他們面前齊唰唰地跪下,第一次放聲痛哭。淚眼朦朧中,那六具屍體尚在滴血。

距自民最遠的一具屍體著一件他十分熟悉的淡黃色T恤。自民內心猛然一顫,他下意識地站立起來,機械地向那具屍體挪動腳步。馬漢的頭顱被坦克壓扁,綁在額頭上的紅布條深深地嵌入其右側面頰。自民慾哭無淚。他跪在這個兒時玩伴的身邊,麻木地脫下上衣,蓋住他變形的面龐。

另外五名罹難學生中有兩名校籍不明,可能是外地學生,其餘三名分別來自中國青年政治學院、北京航空航天大學和北京科技大學。後者是一名博士研究生,身上帶著全家福照片。

照片中,夫妻倆親密地依偎在一起,約六、七歲的小兒子幸福地將雙手搭在父母肩上,從後面將神氣活現的小腦袋伸在倆人的中間。此刻,妻子絕對不會想到她業已永遠失去了相濡以沫的夫君,孩子天真幼小的心靈只會沉浸在對父親的思念和愛的渴望中,他更不會想到,他從此失去了一雙可以支撐其人生的肩頭。

大屠殺後,一大批民主運動的活躍人士被迫流亡海外,更多的民運人士被中共投入了暗無天日的黑牢。

學生們決定空校,以抗議當局的暴行。

自民與女孩踏上了南下的列車。車廂中「六四」鎮壓成為惟一的話題。旅客們情緒都很激動,大家紛紛痛斥政府的暴行,熱情地讚揚學生們的正義行動。

一位留著長長的白鬍鬚的老人悲傷道:「當年,國共兩黨上百萬大軍蝟集北京,最後卻能不放一槍、不死一人、不流一滴血和平地移交政權。而今,不僅對手無寸鐵、和平示威的學生開槍射擊,居然還動用坦克和裝甲車。悲慘呀!可恥呀!」老人說完啜泣歎息不止。

事前,幾乎無人預料到中共最後會以武力鎮壓民眾和學生。當時,絕大多數人均津津樂道政府的信誓旦旦和徐向前等老軍人的所謂「軍隊絕對不會用來鎮壓學生」的保證。但事實證明:「人民政府」在關係到其切身利益時,是不惜將人民浸泡在血泊中的。鎮壓撕下了當局最後一層溫情脈脈的面紗,暴露出其猙獰醜陋的本來面目。

一個天大的謊言終於落幕了!

事後,人們瞭解到當時不僅有以趙紫陽為代表的部份中共高層人士反對武力鎮壓,還有時任三十八軍軍長的徐勤先將軍等現役高級軍官拒絕執行鎮壓命令。為此,他們不僅失去了高官重權,更失去了人身自由。只要一個民族尚存在有勇氣為正義真理犧牲利益的猛士,這個民族就還有希望,就一定會擁有光明的前途。這是「六四」事件中惟一令人感到欣慰之處。

痛定思痛,人們開始深入反思「民運」的策略和我們全部言行所植根的政治文化傳統。

如果簡單地指責學生領袖們不懂得在中國實現憲政民主是一個長期複雜艱難甚至反覆的過程,那的確是對他們的莫大輕視與不敬。在口頭上,幾乎每個人都認識到民主事業不可能一蹴而就,但行動上,在實際操作中卻幾乎人人急功近利,都幻想通過一場民主運動就結束延續數千年的獨裁政體,在一個早上將中國大陸推入憲政民主政體國家的序列中。當然,誰又不想呢?!但如果脫離實際,僅以想像和個人意願來指導實踐,就只會導致慘痛的悲劇。只有當民運人士能夠將終極目標與現實、與階段性目標巧妙有機地結合起來時,中國大陸邁向憲政民主的通途才會呈現在我們面前。

中國的政治哲學歷來奉「勝者王侯敗者寇」為圭臬,中國的政治鬥爭歷史中雖然出現過談判、讓步,但卻從未有過妥協、雙贏,而只是將前者當做戰勝對手的手段。於是每次政權更迭都必然伴隨著屍橫遍野、血流成河、滿目焦土、民不聊生。「六四」血腥鎮壓,將當局演繹上述政治哲學的作為表現得淋漓盡致。民主政治的要旨是權力向所有的人敞開大門,即平等參與。但當局卻將民主政治等同於異已力量封殺自己。這表明他們根本不懂何為民主。

亞洲第一個民主共和國的創始人孫文先生在二十世紀初曾言,「世界潮流浩浩蕩蕩,順之則昌,逆之則亡。」在民主化浪潮席捲全球的今天,如果仍有人依然認為,少數人可以以暴力鎮壓或以暴力相威脅,維護其對多數人的長久獨裁統治,那的確無異於白日做夢。希望中共當局能本著對歷史、對人民、對民族的責任,嚴肅認真地檢討自己的作為,積極推進中國憲政民主的建立與發展。希望「六四」事件能為中國政治變革中的血腥暴力劃上句號。

列車風馳電掣般前行,自民兩眼凝視窗外,一言不發。這個滿腔熱忱的青年沉浸在對民族前途、民主自由等重大複雜問題的思索之中。 @(http://www.dajiyuan.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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