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天水獄中文選

短篇小說﹕失業集(4)──學費

楊天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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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紀元7月11日訊】殘雪掛滿了山城枝頭,陣陣寒風掠過嘉陵江,竄進山城,吹得很多人直縮脖子,有幾隻鷗鳥偶爾衝向江面,似乎奈不住寒氣的侵襲,往往一搖身,便高飛而去,逃得無影無蹤。

一位中年婦女挽著一個小女孩,慢慢吞慢地走在一條小路上。小女孩不斷停下跺腳,說:「媽媽,我不上學了,老師說,今天是交學費的最後一天,全班就剩我一個沒交學費。」那婦女說:「玲玲,乖孩子,聽話,媽媽送你去,替你向老師求情。」玲玲說:「媽媽,別去求了,難看死嘍,老師也說過,不許家長去求情。」玲玲媽蹲下將玲玲摟在懷裡,說:「玲玲,難看也要求人啊!你才三年級不讀書怎麼行呢?媽媽就是吃沒有文化的苦,你看媽媽下崗幾年了。」玲玲說:「媽媽,我不想去學校,我要在家幫媽媽賣麵條。」玲玲媽一冷臉說:「沒出息的孩子,賣麵條哪能當個終身的行當呢?再說現在下崗的人那麼多,賣麵條的攤子越來越多,麵條也不好賣啊!」轉過身背對玲玲說:「媽媽我馱你過這個坡子。」玲玲說:「媽媽身體不好,玲玲自己能走。」玲玲媽:「你不讓馱,媽就不起來。」玲玲不情願地伏到媽媽的背上。玲玲媽讚了口勁,直起身子,艱難地一步一步地爬坡。這時路邊一家工廠裡的廣播傳來這樣的聲音:「經過半年的需求拉動,國營大中型企業扭虧為盈,成效顯著……這充分顯示了社會主義優越性,顯示了我黨政策的英明偉大。」到坡頂小學的門口,玲玲媽已滿頭大汗,氣喘吁吁了。玲玲似不情願進校門,玲玲媽連哄帶狠,帶著玲玲找到玲玲的班主任。玲玲媽說:「鄧老師,又要麻煩您了。」鄧老師身材嬌小,眉清目秀,上前一步拉著玲玲媽的手說:「大姐,別客氣,是替玲玲來交學費的吧,快到屋裡坐。」玲玲在一旁貼著媽媽的腳站著,一隻手拉著媽媽的手,兩隻眼睛盯著地面,一雙小腳不停地跺著,玲玲媽駐足原地,顯得有許多話要講,臉漲得微紅,激動地說:「鄧老師,玲玲的學費能不能再寬限幾天,現在麵條攤子也不賺錢,整個這個月我只進了一百多元,交過房租水電剩下的錢買米都不夠。」鄧老師面有難色,低頭沉吟了一下。玲玲媽接著說:「去年下半年好不容易,攢了幾千塊錢,玲玲爸一場病花的一乾二淨,人還沒救過來,這您是知道的。」玲玲媽眼中噙著淚花。鄧老師說:「這樣吧,先叫玲玲去上課。」示意玲玲進教室,玲玲無精打彩走向教室。鄧老師說:「大姐,我替你去同校長講講看,你等會。」轉身進了辦公室,玲玲媽站在風口,心情焦急,不住搓手,輕輕地跺腳。一刻鐘之後,鄧老師走出辦公室,玲玲媽望見鄧教師臉上有笑容,心裏估計說通了,便迎上去拉住鄧老師的手說:「又麻煩你了。」鄧教師筆著說:「校長說考慮到你家的特殊困難,寬限兩個星期吧,但是我們學校也不富,處處用錢,免是沒有希望的,唉,大姐,你先回去,各處親友家走走,看能不能先借一下?」玲玲媽一聽這話,犯起愁來,說:「兩個星期,叫我到哪裏借啊?我娘家父母也早去世了,沒甚麼人,玲玲他爸原先又是個孤兒,我們沒有甚麼親友。」用手擦了擦烏紫的嘴唇,鄧老師說:「車到山前必有路,大姐,你先回吧,我馬上要上課了。」玲玲媽又道了幾聲謝,離開了學校。

一路上,玲玲媽老是想起鄧老師那句話--「車到山前必有路,看看能不能先借一下。」於是儘量在腦海中搜索自己所有的熟悉的人,想了幾十個人,不是沒有親友關係,就是人家也下崗失業了。快到坡底時,一踉身,摔倒在地,勉強爬起,一邊揉腰,一邊緩慢地邁步,路邊一家賣小店櫃檯的電視正播放新聞:「本市齒輪廠在廠長丁大國帶領下,年後首月減虧三百萬元,這充分說明黨中央深化企業體制改革的政策英明偉大……」玲玲媽聽到丁大國的名字,立即駐步,雙目緊盯著電視,急切地等待播音員的下文,誰知播音員已開始播送某下崗工人,下鄉承包小山種果樹養豬羊的新聞了,她頗感失望,繼續回家。但是心裏一直在想:「莫非是他麼?一別十五年,當上廠長了,當初要是嫁給他的話,幸許不會遭這麼多罪,去齒輪廠看看,要真是他的話,當廠長幫助我找份工作,我晚上下班後,再加幾個點,賣賣麵條,玲玲的學費還愁甚麼呢?實在不幫我找份工作,借千把元,總有吧?現在哪個廠長不是肥得冒油?哎,別瞎想了,說不準他變了,哪有人當官心腸不變硬變黑的呢?」想著想著,就到了家門口。

這是條較僻的小巷子,人來過往不多,好幾家麵條攤已擺開了,但冷冷清清,只有一個農民工模樣的人,坐在一家攤子前狼吞虎嚥,一位大媽圍著圍裙,站在樹前,說:「怎麼講?」玲玲媽說:「校長只同意再寬限半個月,不交還得退學,李大媽生意好麼?」李大媽說:「玲媽,要是哪天大馬路修到我們這裡,房地產公司到這裡拆遷,我們的生意就好了。」玲玲媽說:「這鬼旯旮的地方,哪會有人看中。」掏了鑰匙開門,搬上小桌子、凳子、提出爐子與鍋碗和幾筒麵條,準備開張了。坐著想了一會,心神不定,心裏說:「去看看吧。如果是那個大國的話,或許能幫幫我娘倆,畢竟當初花前月下,嘉陵江邊,有過一段真情。」又見沒有顧客,玲玲媽乾脆將桌子、凳子、爐子、麵條等一一搬回屋內,在箱子裡、衣櫃裡翻了好半天,找了件大紅的半舊呢子短大衣,又換了一雙半新的皮鞋在鏡子前整理一會,出門,將門反鎖,走了幾步,又折回身,開門,進屋找開梳妝鏡的抽屜,找了半隻舊的眉筆,坐下畫眉,畫好後,對鏡端詳一番,微微一笑,略帶苦意,然後起身出門。到李大媽攤子前說:「大媽,中午我要是趕不回來的話,玲玲請你照看一下,早晨剩的飯,還在,放爐子上熱一下就行。」將家門的鑰匙放到李大媽手中,李大媽問:「去哪裏?」玲玲猶豫了一下說:「玲玲這學費,一時不找人借,哪裏能湊齊,我到齒輪廠看看,那裏有個遠親。」李大媽說:「噢,齒輪廠離這兒那麼遠,看樣中午你是回不來了,沒事的,玲玲回來,我就留她在我家吃,你放心碰碰運氣,哎,我一個人,你是知道的,啥積蓄也沒有,就靠這麵條攤子熬日子,要是大媽手頭有積蓄的話,怎麼也會幫玲玲。」眼圈竟紅了起來,玲玲媽很難過的說:「大媽說哪裏的話,有你這樣的好近鄰,玲玲真是福氣,要不我一人真不知忙成甚麼一樣。」

晨霧尚未消盡,陽光柔軟無力,玲玲媽望瞭望潮濕的天空,說:「會不會下雨?」李大媽將自己身邊的一把傘送到玲玲媽眼前說:「帶上,說不準會下的,昨夜我腰疼了一整夜。」玲玲媽猶豫一下,笑了笑,說:「大媽,你留著用,玲玲就拜託你了。」抬腳走向巷外。

換了好幾次車,玲玲媽才趕到齒輪廠,同門衛說是廠長的親戚,要找廠長,門衛指了指辦公樓說:「在上邊,整天忙得不得了,說不定沒有空見你。我先掛個電話問問,先在傳達室,坐等著。」玲玲媽只得坐下等待。門衛打完電話,說:「這陣正忙著開會,你耐心等待吧。」玲玲媽心想:「見面說啥呢?他還記得我麼?記得,一定記得,有個日夜坐在大榕樹下,他緊拉著我手說:『在人流中老遠就能認出你……。』那個中等健壯的身軀……」又想道:「當初跟大國怎麼沒有緣份呢?哎,也怪自己的父母不好,偏說跟大國生辰八字犯沖,要是跟大國結婚,生下的孩子可不是現在的玲玲。」想到玲玲,她反而覺得當初與大國分手是對的。繼續想道:「真是自己胡鬼亂想了,要不與大國分手哪有現在的寶貝女兒玲玲呢?」想到此,望了下表,又想著玲玲已放學了。顯得有些焦躁不安,不是向樓上張望,門衛說:「我再幫你打個電話」。玲玲媽說了聲「謝謝老師傅」,望著門衛師傅,只見門衛傳達摸起電話,拔通後說:「唐秘書,請你同丁廠長再講講,他的一個遠房親戚在門口傳達室,等著哩,已等了近二小時了。」玲玲媽的心撲通撲通地跳,想到:「他還能認出我麼?畢竟十幾年時間了,就是認出了,我怎麼開口借錢呢?不管這麼多了,電視上、報紙上、廣播裡不是整天說『再苦也不能苦孩子』麼,對,當年他曾說特別喜歡我的瀏海……」想到此,邊向廠裡辦公室張望,邊用手小心地整理了幾下瀏海。

這時辦公室樓的三樓道上出現了一個中年男子,瘦高個子,戴副眼睛,一邊朝廠門口傳達室望,一邊急匆匆下樓,玲玲媽心有些慌了,想道:「不對呀,大國不是瘦高個子呀?」瘦高個男子向廠傳達走來,幾個過路的工人與門衛傳達迎前幾步打招呼:「丁廠長,丁廠長」,聲音與模樣均顯得卑謙。瘦高個男子走到傳達室,見到玲玲媽,先是一怔,然後,和藹地說:「你好,找我有事麼,你是……」玲玲媽說:「您叫丁大國麼?」那男子說:「正是呀,我是丁大國。」玲玲媽微鎖眉心,然後說:「您是不是十五中七九屆高中畢業班的丁大國。」瘦高個子笑了笑說:「不是,我是三十二中七八屆畢業的。」玲玲媽臉一紅連忙說:「對不起,那一定是重名子,我找錯了。」瘦高個見狀說:「如果沒甚麼事,我就失賠了,上面的會議還未結束哩。」轉身對門衛說:「陪這位師傅聊聊。」上樓去了。

玲玲媽有些垂頭喪氣,與門衛師傅敷衍了幾句就趕車回家了,一路上精神晃晃惚惚,不是踩著別人的腳跟就是撞到別人……最後一次換車時,摸摸了口袋,沒錢了,只得步行。天竟下起細雨,玲玲媽渾身漸漸潮濕了。到家門口時,玲玲迎了上來,「媽媽,媽媽」叫個不停。李大媽的攤子還沒有收,說:「事情辦得怎麼樣?」玲玲媽說:「沒有找到。」搖了搖頭,李大媽說:「不要急,慢慢想辦法兒,還得吃飯吧,我和玲玲吃過晚飯了,我的鍋還有米飯、豆腐湯,你去吃吧。」玲玲媽說:「大媽,我不想吃。」從大媽手裡拿過鑰匙打開門,搬出桌子、凳子、爐子、麵條,將油鹽醬醋擺好,說:「今天到現在還沒進一個子。」玲玲也跟著他媽媽忙前忙後,一會拿扇子扇爐子,一會往鍋裡添水,然後怯生生地說:「媽媽,今天下午老師說,這個學期除了學雜費、書本費,學校還要組織老師,給我們補課,補課費每月五十元,二、三、四、五、六、七一共六個月,老師說要交補課費三百元錢。」兩隻大眼睛充滿憂鬱,望著她媽媽,玲玲媽歎了口氣,說:「真是追人命,我們當初上學是交二、三塊,上高中,每學期也不過交五塊,現在的學校成了要錢佬了。」有幾個人坐到桌邊,玲玲媽按客人說的數目,替客人下面。

細雨在繼續,頭上的涼棚老舊了,不斷有雨水自隙縫中滴下,回到屋內拿來根竹竿,將一塊塑料紙挑到涼棚上漏雨的地方,李大媽見沒有過客,便說:「玲玲媽,收攤吧,天不早了,我這腰也支不住了。」就收拾攤子,回屋息了。玲玲坐在凳子上打盹,兩隻小手袖著,抱在懷裡。玲玲媽說:「大媽,你先收哩,我再擺會。」將玲玲搖了幾下,又說:「玲玲,別睡,睡著了,容易受涼感冒,來,靠爐子近點。」玲玲揉揉眼睛,說:「媽媽,我餓了。」兩隻大眼睛直盯桌上配好的肉絲湯,玲玲媽說:「乖玲玲,再等會兒,媽給你下雞雞蛋面吃。」見到玲玲老望著肉絲,心裏明白了女兒是想吃肉絲面,就說:「乖玲玲,這幾份肉絲待會下麵條賣出去,我們娘吃的生活費就賺來了。」這時有幾個人騎車和步行的人經過小巷,玲玲突然大聲叫喝起來:「叔叔,吃肉絲面吧,香噴噴的肉絲面。」有兩個小年輕的坐到桌邊,要了兩碗肉絲面。玲玲媽特地給他們碗裡多加了點調料,兩個小年輕吃完掏出十元錢,遞給玲玲媽,轉身上車就走,玲玲媽喊道:「餵,我找你們錢!」兩個小年輕說了聲:「不要找了。」車子也躥得老遠了。玲玲見到零星的過往行人,就喊道:「叔叔,伯伯,吃肉絲面吧。」玲玲媽沒人的時,就坐在爐子邊發楞,心裏在犯愁:「這一千多塊錢的學費,怎麼辦呢?」

路上的行人越來越少了,山城之春雨,綿綿淅淅,攜寒帶冷。玲玲坐在凳子上直打瞌睡,玲玲媽說:「玲玲,媽替你下雞蛋面吃。」玲玲揉揉眼,站起來,在桌上罐中拿了兩個雞蛋說:「媽媽,只剩兩個雞蛋了,你也吃,我們一人一個。」這時一個女大學模樣的人,急匆匆將自行車停在攤前說:「下碗素麵。」玲玲媽說:「小姐,吃雞蛋面吧?」玲玲也說:「阿姨,吃雞蛋面吧!很香的雞蛋面。」那女孩搖了搖頭。玲玲媽猶豫了一下,幫那年輕女子下好麵條,玲玲將麵條端到那年輕子女面前,幫她放了點調料說:「阿姨,調料不夠,你自己任意放。」那女子伸手摸了一下玲玲的臉說:「好乖的孩子,幾歲啦?上幾年級?」邊說邊站了起來,玲玲說:「十歲,三年級。」那年輕女子說:「嘿,和我教的孩子同齡同級。」玲玲媽說:「小姐,你是教師?」那年輕女子說:「我現在大三,晚上出來做家教。」玲玲媽說:「小姐,晚上出來打工,不影響學習麼?」那年輕女子說:「要是每週二、三次是不影響的,但我不行啊!我必須得每晚都出來做家教。」玲玲媽問:「為甚麼?」那年輕女子說:「我父母都下崗了,父親又有嚴懲的哮喘病,每月醫藥費就要好幾百元,他那種病還得加營養,哪來的錢替我交學費,我每晚都出來做家教,苦是苦點,學習也受影響,但是我的學費,父親的藥費,就有著落了,你剛才要我下雞蛋面,我捨不得,我少吃一個雞蛋,父親就可以多吃一個雞蛋。」玲玲媽說:「你真是好女兒。」轉向玲玲:「玲玲,長大要像這位阿姨就好。」此時那年輕女子吃光了面,掏出兩元錢,遞給玲玲媽,玲玲媽說:「你是個孝女,一碗麵條就算了。」那女子推讓了幾番,覺得玲玲媽是誠心誠意的,就將錢放回小包裡,說:「下次給你也行。」慾走。玲玲媽說:「餵,小姐,你有文化的人,問你件事。」那年輕女子駐足等待問話,玲玲媽說:「這學校現在連小學生也收好幾千塊錢,就發幾本爛書,錢都到哪裏去呢?」那年輕女子歎了口氣說:「大姐,這年頭,窮的人窮死了,富的人富得冒油,他們的油從哪裏來呢?還不是從工人、農民的頭上擠去的麼?」向玲玲招招手,說:「再見,乖孩子,我太累了,要回去休息了。」騎上車就走了。玲玲媽說:「玲玲,來媽給你下麵條。」玲玲說:「媽媽,我不吃雞蛋面,留著賣,我吃素面就行了。我要學剛才的阿姨。」玲玲媽彎腰親了親玲玲說:「玲玲小心肝。」這時一個黑臉警察過來,玲玲媽一見,笑著問:「唐所長,還沒吃飯吧?這兒有雞蛋面。」那警察坐到桌邊,玲玲媽快速下好麵條,端到他的面前,說:「陶所長,調料要淡點還是濃點?」黑臉警察冷冷說了一聲:「濃點。」玲玲媽幫他碗裡放好調料,站到一邊,有些倨促不安。吃完,那黑臉警察,一抹嘴,掏了幾下口袋,說:「噢,忘了帶錢了,以後還你!」就走了。玲玲媽忙說:「陶所長,沒關係。」玲玲說:「每次都說沒帶錢!」玲玲媽忙連接過話頭,說:「玲玲,天又早了,明天還要上學,收攤吧,到屋裡下麵條給你吃。」母子倆忙了一會,將桌子、凳子、爐子、罐子、油、鹽、醬、醋、碗碟等等,搬進屋裡,玲玲說:「媽,陶所長為啥,每次都忘了帶錢?」玲玲媽說:「孩子,你還小,他忘帶就忘帶吧,他的心比他的臉要黑多了。還有呀,他來吃麵,已經是看得起我們了。換了別的警察,誰來這樣的小攤子吃東西?」玲玲打開電視,播音員正播放晚間新聞,說:「中央電視台報導,全國國企正在加速體制改革,根據統計顯示,許多企業減虧扭虧,形勢喜人,這充分顯示了公有制的偉大的活力和潛力……」聆玲媽伸手關掉電視,說:「別聽這些狗屁胡話,來媽給你下面吃。」吃完麵後,玲玲媽摟著玲玲和衣而睡,不一會,玲玲睡熟,玲玲媽在床上翻來覆去,快到天亮才瞇了一會。心裏老是念叨:「這學費咋辦?」

又一個黃昏,小巷子人來人往,比往常熱鬧得多,許多人從坡那邊鬧市,越坡而來,穿過小巷,到百米外嘉陵江邊遊玩,那江水中有許多溫柔晚霞,江面像個懷春少女的臉面,到處顯現著紅撲撲的光。人們剛剛擺脫了前些日子的陰雨,乍乍遇到晴爽天氣,似乎都很開心,過往行人,無不歡聲笑語。玲玲媽忙得不息火,左一碗,右一碗,替客人下麵條。玲玲一會兒替客人端上麵條,一會將撤下的碗筷在清水中洗滌,一會兒抽空向路上行人喊道:「叔叔,阿姨,快來吃麵條,香噴噴的肉絲面,嫩嫩的雞蛋面。」母子倆的額上都汗浸浸的,臉上不時泛起開心的笑容。

突然,遠處響起幾聲悶雷,烏雲漸漸瀰漫,天空五彩繽紛的晚彩,消散殆盡,剛才還是笑逐顏開的嘉陵江面,頓時冷下臉來,遠望上看,只有冷漠無情的清浪,小巷中的過往行人加快了腳步,玲玲喊了幾聲:「叔叔,阿姨,快來吃麵條,香噴噴的肉絲面……」話音剛落,一聲猛烈的炸雷凌空怒吼,像是與地球有深仇大恨,要辟開地球的駕勢,震得麵條攤上面的棚子唰唰直響,連連顫抖。隨之而來的便是暴雨如注,行人如鳥獸散,轉眼之間,小巷中空空如也,只剩下幾家麵條攤子。李大媽說:「玲玲媽,收攤吧,這雨怕是要狠下幾天了,我的腰疼得像是斷了一樣。」玲玲媽與玲玲先幫李大媽收攤,然後將自己家的爐子、麵條箱、配菜、油鹽醬醋,收到屋裡,母子倆身上潮潮的,分不清哪些是汗水哪些是雨水。玲玲媽歪到床沿上,端著錢盒子,數錢,說:「玲玲,都要像今天這樣,學費還愁甚麼呢?」玲玲說:「媽媽,我去外收桌子、凳子。」玲玲媽說:「別忙,等會,要是雨停了,再出去擺攤。」玲玲說:「不要讓人家偷走噢。」玲玲媽說:「不會的,那樣的破桌子舊凳子,哪個要?唉,玲玲,剛剛一兩頓飯的時間就賺五十六塊錢。」玲玲說:「這麼多?」小臉蛋笑盈盈的,走到媽跟前拿過手裡的錢,一張張地點數。玲玲媽打開爐子,炒了兩碗油炒米飯,和玲玲草草吃了晚飯。

暴雨,驚天動地,不一會,屋子漏雨了,玲玲媽在漏雨的地放上盆子、鉛桶,隔壁的李大媽這時喊道:「玲玲媽,快來幫幫我。」玲玲媽對玲玲說:「我去看看。」出門緊奔幾步,到了李大媽門口,只見巷道上的水直往門裡進,因為門裡的地勢低。玲玲媽不顧水沒腳,走進屋內,只見李大媽正將一些紙箱、雜物往床上搬,整個地面全是水,玲玲媽說;「這麼多水,咋辦?想起來了,將門口堵上,往外戽水。」李大媽犯難了,說:「用甚麼堵呢?」玲玲低頭想了片刻說:「有了」,轉身回到自己的屋內,抱了一床舊棉胎過來,捲好,往門坎處一橫,拿個小臉盆,杓屋裡地上的水,戽往門外。李大媽說:「這棉胎怪可惜的,現在一床新胎要一、二百元哩。」玲玲媽說:「大媽,別管這些了,先弄清水再說。」大媽半歪在床上說:「玲媽,我這腰實在不駕勢,快直不起來了。」勉強掙扎著起來,彎著腰,拿另一只舊盆子要戽水,玲玲媽說:「大媽,你坐著吧,這點事算不得甚麼,一會就好了。」李大媽回到床上,歪躺著說:「不能再下大雨了,唉,年前玲玲爸還說,開春找材料,好好修修,沒想到……」玲玲媽一聽到李大媽提到玲玲爸爸,心情顯得沉重,戽水的節湊也慢了下來,很傷感地說;「要是玲玲爸爸不走,不要說這修房子的事不用愁,玲玲的學費也不用愁啊!」這時玲玲也過來了,見媽媽在戽水,就拿起屋內的一只舊盆子,幫助媽媽,嘴裡不停地叫著:「李奶奶,李奶奶。」水戽完了,玲玲媽抬頭,看見屋頂也有幾個地方漏雨,滴滴嗒嗒,她在幾個漏雨的下方,放上幾個盆子,說:「大媽,屋子這麼潮,您的風濕病哪裏支得住,走到我家,三人床上擠一擠吧。」不容李大媽多說,和玲玲攙著李奶奶走向自己的屋裡。

三個人,在床上,或坐或躺,隨便聊了幾句。李大媽望著桌上玲玲爸的遺像,說:「玲玲爸真是難找的厚道人,我在這重慶生活幾十年了,還沒遇見幾個像他那樣厚道的。」玲玲媽與玲玲一聽這話,眼圈發紅,玲玲媽將玲玲摟在懷中看,長歎一聲,慢吞吞地說;「好人,沒有長壽。」李大媽說:「只要人好,管他長壽短壽,當年我談對象,就是看不慣對方的人品才吹掉的。」玲玲媽說:「大媽一共談過幾次戀愛?」李大媽說:「我們那陣兒不多,把談戀愛叫做談對象。」捶了幾下腰,又說:「我一共就談過一次,那小伙子,跟我談的時候,是個鉗工,後來,文革開始了,他在有權有勢的人面前卑躬屈膝的,當了個小頭目。在工人面前像是皇帝老子,我看不慣他的人品,就吹了。」玲玲媽歎了口氣,將自己的初戀,父母以生辰八字犯沖強行拆散,前幾天去齒輪廠找人找錯的事講了一遍。李大媽淡淡一笑,說:「玲玲媽,就認了吧,都是命。」玲玲這時將她爸爸的遺像拿到手中,喃喃輕呼:「爸爸!爸爸!」又自言自語道:「爸爸去年在病床上對我說:『玲玲,我死了,你要將李奶奶當親奶奶,爸爸從小是個孤兒,等於是李奶奶將我帶大的。」李奶奶吃力地坐起來,拉著玲玲的小手,說:「對的,我一直把你爸當親兒,後來人家給我介紹過幾個對象,都是因為對方容不下你爸爸,讓我給趕走了。」玲玲對著她爸爸的遺像輕喚數聲「爸爸」,大眼睛流出許多淚水,李大媽、玲玲媽也深受感染,嗚嗚哭泣。

暴雨下了三、四天,才漸漸止住,玲玲媽仍一如既往,起早貪黑,出攤子,玲玲只要一放學,就圍著麵條攤子,招呼客人、清洗碗筷、為客人端面。一天晚上,玲玲睡著了,玲玲媽坐在床上發愁,心想道:「離寬限日有七、八天了,按目前每天十塊八塊的收入,只能娘倆餬口,這學費怎麼交法呢?」又想道:「廣播裡說有工人到郊區包荒山種菜、種果樹、養豬羊發了財了,我也去吧,唉,又瞎想了,包荒山也不是就能長出疏菜水果,豬羊怎麼也要半年才能長大,到底咋辦呢?噢,要是有個三輪車,到坡那邊鬧賣麵條,生意總要好些,可是買不起呀?一輛三輪車千塊錢哩。」過一會,她想道:「哎,李大媽不是有輛舊三輪車麼?」下了床,披上衣服,到隔壁敲開門,說:「李大媽,你的那輛舊三輪車還能不能用?」李大媽說:「在屋簷底睡幾個月了,你不提我早忘了。你要用它幹啥?」玲玲媽說:「在這麵條攤子坐著死等,哪天能賺到學費,我想有個三輪車,到坡頂那邊鬧市擺擺攤子,幸許能多賺幾個。」李大媽說:「那明天推修車攤子上修修看。」玲玲媽又閒扯了幾句,就回屋睡覺了。

次日一早,玲玲媽與玲玲白水泡飯,吃完,玲玲媽說:「玲玲,今天媽不送你,你自己去吧。」玲玲嗯了幾聲,就上學去了。玲玲媽先到李大媽屋簷下,將舊三輪車拖出來,在自己家的床底下找出鉗子就修了起來。李大媽說:「推到修車攤子上去吧,你一個婦道人家,小心別弄破手。」玲玲媽說:「能省幾塊就省幾塊吧。」說罷敲敲打打,不一會便滿臉大汗了,接近中午,還沒修好。玲玲媽渾身早已濕透了。當她用勁想將瓢了的車輪扳正時,用力過猛,手頭的鐵棍滑了一下,仰面朝天,重重地摔在地上,手又被邊上的鐵絲劃了道口子。玲玲媽坐在地上,望著出血的傷口,落了許多眼淚。好半天後,才爬起,到屋內找了布條,纏到受傷的手指上,擦了擦眼淚,繼續修車,玲玲放學時,車子終於修好了,玲玲媽推著車子進幾步,又退幾步,見到車子運轉得好,臉上掛上幾絲笑容。又找了根寬而厚的布條子,做成纖繩,繫在車子上。

下午,玲玲媽將爐子、小桌子、凳子、麵條以及調料都搬上了三輪車,對玲玲說:「走,媽到坡頂那邊擺擺攤子,正好與你同路。」推起三輪車就向坡路走去。玲玲說:「媽,為甚麼不騎呀?」玲玲媽說:「好容易湊活著修好,能推著走,就行了。」玲玲說:「那我幫媽媽推」就在後面幫著推車,上坡時,玲玲媽將纖帶掛到自己的肩上,弓起腰,吃力地爬坡,到坡中間時,娘倆顯得非常吃力,路邊幾個小學生邊喊「玲玲」,邊上來幫忙,到坡頂時,玲媽和一群孩子都氣喘喘噓噓了。

孩子進了校門,玲玲媽推著車子下坡,好在這一面坡子坡度平緩,沒遇甚麼麻煩就到了坡底,上了大街,她推著走了一會,見到有所高校,想停在門口擺攤,轉念又想:「不行,有幾家的麵條擺開了,邊上還有兩家小吃舖,生來乍到人家也不見容得下。猶豫之際,又想到這麼大的學校,必是有邊門、後門,就以那裏試試吧。幸許那裏沒有攤子。便轉身問一個學生:「請問,邊門、後門在哪裏。」那學生手一揚說:「往前走再往北拐,有兩個邊門哩。」玲玲媽道了謝,便推車向前,然後拐進一條僻巷,幾分鐘後,遇到第一個邊門,一看旁邊已有一個麵條攤子,那攤主惡狠狠地盯著玲玲媽的車子望,玲玲心想:「真是同行是冤家啊!往前走吧,還有一個邊門哩。」大約走了十來分鐘後,第二個邊門出現在眼前,玲玲媽一看,旁邊沒有攤點,進出的人總比家門口巷子過往行人多些,心裏高興極了,加快步子,將三輪車停到邊門口,又怕門衛人講她,先過去對門衛說:「老師傅,我在這裡擺會吧,替孩子賺幾個學費。」那門衛一臉和藹地說:「擺吧,沒事,這年頭不弄個第二職業,怎麼活呀。」玲玲媽長長吐了一口氣,彷彿重壓御盡,一身輕鬆,她輕快地將爐子、桌子、凳子等等擺好,早有幾個學生坐到桌邊,不一會,便賣了二十碗麵,玲玲心想:「今天帶的麵條,配料少了些,按這樣速度賣不到晚上就會賣光。」有幾個女生坐到桌邊說:「師傅,來二碗素麵」玲玲媽一聽聲音很熟,抬頭一看,說:「小姐,原來是這個學校的。」一個短髮女子嫣然一笑,望著玲玲媽說:「原來是大姐呀,生意好吧。」又轉過頭對二個女生說:「這位大姐對我一飯之恩,就是我上次同你們講的那位丈夫病世了,一個人拉扯孩子的。」又轉過頭問:「大姐,玲玲好麼?」玲玲媽說:「好,玲玲她常提到你,說是要向你學習。」這時另一位女生走到玲玲媽面前,:說「這位大姐真夠堅強的,不知道一個女人家裏要是缺根頂樑柱的話,酸甜苦辣就一齊上了。」那短髮女子忽然機靈一動說:「大姐,先幫他們下兩雞蛋面,我替你拉生意去。」急火火地走進校門,不一會,就有二、三十個學生,有男有女,嘰嘰喳喳,玲玲忙得不宜樂乎,短髮女子幫她做起了下手。稍為輕鬆點時,倆人直直腰,相視一笑,短髮女子說:「大姐,以後你每天就來這兒吧,我來幫你,我還幫你拉生意。」玲玲媽說:「小姐,精明強幹,心地善良,將來必定是有福的女子。」

正當他們有說有笑之時,巷子的另一頭,傳來騷動聲,玲玲媽抬眼望去,只見有許多警察,推了不少輛三輪車向這邊走來,剛才那個惡狠狠盯她車子望的那男人,還有大門邊幾個三輪車攤子的主人,都跟在後面。玲玲媽說:「哎呀,好像是派出所、工商所的和市容清理隊。」短髮女子說:「大姐,別擔心。」那群人離玲玲媽攤子不遠時,有個人說:「反了天了,隨便就任意擺攤設點,大寶、三黑,快,快,去把那個攤子清了。」一高一矮兩個年輕人,也是穿著制服的,便衝過來,不容分說便將爐子、桌子、凳子擒起摔到三輪車上,推起車子就走,後面又上來個頭目模樣的人,上來說:「人也跟著去派出所,準備罰款吧。」短髮女子衝上去,說:「你們就是禁止這樣禁止那樣,不讓她擺攤子,你們要讓她喝西北風?她還帶個孩子,母子倆孤苦伶仃的,你們放她一碼好嗎?」那頭目模樣的人說:「我們是按法辦事,招待上面的指示。」短髮女子說:「上面的指示?那個指示說我們大學後門不許擺攤子呢?拿來我看看?」一副挑戰的模樣。這時一個五大三粗的矮胖子竄出來,指著短髮女子說:「小丫頭,還挺厲害!你要看指示,走跟我回去,我讓你看看指示,老子叫你哭著回來。」短髮女子說:「你流氓」那矮胖子說:「老子就是流氓,你能怎麼樣?」有幾個男生衝上來助陣,玲玲媽忙上去阻攔道:「都是我不好,到這裡擺攤子,連累了你們,你們回校讀書吧,我跟他們去是了。」那個頭目模樣的人也勸那個短胖子說:「別說了,我們走吧。」一群穿制服的推著幾輛三輪車,帶著幾個攤主朝派出所走去。幾個學生跟著圍觀一陣,也散了。

到了派出所,警察叫幾個攤主蹲在牆邊,每人款二百元,並說不同意罰款可以,就送去行政拘留。玲玲媽數了數錢盒子裡的錢,只有九十多塊錢,收款的警察還要摩蹭,說少了不好入帳,那個頭目模樣的警察發話了:「就照二百入帳吧。」對蹲在牆邊的幾個攤主說:「先罰款,算是照顧你們,三輪車和其它東西過幾天再說,你們回家等通知吧。」然後一群穿制服的連推帶搡,將玲玲媽和幾個小攤趕出了派出所的大門。

玲玲媽一出大門,眼淚便撲漱漱落下,一直哭到家。玲玲放學了,站在李大媽攤子前幫李大媽的忙,見自己的母親傷心落淚,便迎上來拉著母親的手小聲問:「媽媽,怎麼啦?」李大媽見狀也過來問長問短。玲玲媽將下午的生意情況與市容清理隊罰款扣車的事講了一遍,玲玲問:「媽,他們打你沒有?」玲玲媽搖搖頭,李大媽說:「玲媽,認了吧,不然為甚麼大家都紛紛說『六等公民大蓋帽,馬路邊上吃社會』呀,他們清理市容是假,是幌子,罰款敲詐才是真格的。」玲玲媽喃喃說:「這咋辦呀?光東西好幾百元哩。」李大媽說:「晚上我和你一道去找找我們的唐所長,看看他能不能說個情,畢竟派出所對派出所是一家,好說話。你先回屋裡睡睡歇歇。」

晚上,李大媽帶著玲玲母子倆,在路邊攤子上買了包紅梅煙,到唐所長家,李大媽遞上煙,說:「唐所長忙吧,」又叫玲玲說:「快叫唐叔叔好」玲玲不情願地叫了一聲,唐所長坐在沙發上,壁燈光弱,他的臉顯顯得更加陰暗。既不接煙,也不讓坐。這時他的妻子過來說:「李媽,玲媽,快坐。」又望著李大媽手懸在半空,拿著支煙,說:「唉,李媽,你還不知道哩,老唐一抽國產煙就過敏。」讓李大媽手輕推了一下。李大媽輕拍一下腦門說:「唉,我這老糊塗,怎麼把這事也忘了。」然後就把玲玲媽去市區擺攤,三輪車被沒收又被罰款了二百元的事說了一遍,又說:「你們家唐所長是老公安了,今天來就是請唐所長幫個忙,打個電話,看看那邊的派出所能不能將錢與車子退給玲玲媽,她娘倆孤兒寡母,就靠這攤子賺幾個餬口的錢,怪可憐的。」唐所長的妻子笑著說:「別急,這事也不大。」轉頭向唐所長,幾乎以命令的口氣說:「老唐,現在就打電話。」唐所長似乎有些懼內,立刻拿起電話,拔通,跟甚麼人講了幾句,然後對玲玲媽說:「講好了,明天上午你去討吧,找胡所長。」唐所長妻子又抓了幾顆糖果塞到玲玲手中。玲玲媽、李大媽連忙道謝,離開了唐所長的家。他的妻子送人至門口,唐所長一直坐在沙發上沉著黑臉。路上李大媽說:「老唐的妻子真是大好人,他的心腸要是分針尖大點給她男人就好了。」玲玲給大媽和自己母親遞一顆糖果,說:「奶奶,媽媽,吃糖。」李大媽說:「玲玲,你吃吧,奶奶長這麼大多年紀,啥糖沒有吃過。」玲玲媽若有所思,忽然問:「大媽,剛才他叫我找姓甚麼的?」玲玲接過話說:「媽,我記得唐所長叫你明天上午去找胡所長要東西。」玲玲媽拍了下腦門說:「你看我這死記性,連個姓也記不得了。」

次日清早,玲玲媽在李媽的爐子上幫玲玲炒了碗油炒米飯,自己用開水泡了點白飯。玲玲說:「媽,怎麼不吃油炒飯的?」玲玲媽想了一下說:「媽胃子不舒服,想吃點清水泡飯。」飯畢,送玲玲進坡頂小學,然後自己去了昨天去過的那個派出所,一問才知胡所長還沒來。等了一會,有人說;「胡所長來了。」玲玲媽抬眼一看,才知是昨天清理隊的那個頭目,便迎上去笑著說:「胡所長,我是來領東西的。」胡所長一邊一邊說:「要領車,到罰款辦再交四百元。」玲玲媽說:「唐所長,昨晚跟你通了電話,說……」聽到唐所長打電話的事,胡所長停駐腳步,望著玲玲媽說:「你就是老唐段上的?」玲玲媽點點頭。胡所長說:「到這兒來。」帶著玲玲媽,到罰款辦,對那個收款員講:「退還她二百元。」那個收款員望望玲玲媽,嘟囔了一句:「昨天她就少交了。」胡所長眼睛一登,說:「二百塊帳上也做不平麼?真是糊塗蛋!」見玲玲媽領了二百元,又帶她到院中一個大水泥池前,揮了揮手說:「你自己揀吧。」就走了。玲玲媽一看,這是個大水泥池,池中沒水,乾淨發白,從前大概是養魚池甚麼的。十來輛三輪車橫七豎八,爐子、桌子、凳、鍋碗油鹽醬醋瓶子等等,東一個西一個不是散了架,就是被車子壓扁了,她想道:「看樣子昨天推來後是一輛輛摔下去的。」心裏又搗咕一句:「這些王八羔子,怎麼摔人家的東西,就一點也不心疼哩。」找了好半天,才發現自己的那輛車子在最底下,她順著邊上的幾個小台階到池子裡面,試圖搬掉上面的車子,怎麼也搬不動,心想就揀上面的推一輛吧。結果看來看去,全都是摔壞的。見邊上紙箱裡有幾筒面,就彎腰揀起,這時院子裡一聲吼叫:「哪個婊子養的敢到這裡揀垃圾。」玲玲媽嚇了一跳,直起腰望見昨天罵女大學生的那個矮胖子,氣勢兇兇向水池走來,心裏不知如何是好,幸好,這時胡所長站在辦公室門口,向矮胖子揮揮手說:「胖子,沒你的事。」矮胖子嗯嗯幾聲,掉頭就走了。

回到家門口,玲玲媽同李大媽講:「車子、爐子、桌子、凳子、鍋、碗、調料全都摔在一個大水泥池中,都摔散了,好在罰款要回來了。」捲起袖幫大媽忙起來。李大媽說:「官場有人好辦事,唐老黑一個電話總是有用,不然罰款到哪裏要回來。」玲玲媽說:「大媽我去買個爐子,再買些鍋、碗筷。」李大媽隨口說了句:「還買幹啥?」玲玲媽淡淡一笑說:「大媽,難道我和玲玲不過日子麼?」李大媽說:「玲媽,別買了,我們兩家就合一家過吧,你和玲玲就在我屋裡吃,唉,我老了,還能活多久呢?這攤子我們一起忙吧。賺多賺少就歸你和玲玲,我每天有三頓飯就行了。鍋、碗、筷子我屋裡還有剩餘的,不用買了。」玲玲媽不好意思地說:「整天給大媽添麻煩。」李大媽說:「快別說這些了,我這風濕病,見到陽光還舒服,早晚涼氣一來,難過死了,以後你多忙早晚,我多忙忙白天,合成一個攤子,兩邊都爽神哩。」晚上,李大媽拿出一只餅乾盒,掏出一個布卷,打開將一卷錢遞給玲玲媽說:「這是我這十來天攢下的,給你湊個數,替玲玲交學費。」玲玲媽不接,李大媽硬塞到她手中說;「我們一向不等於是一家人,從前玲玲爸在世時,我住院看病,不都是你們二口子背我去醫院,還給我買營養,人心都是肉長的,我能看著玲玲十來歲就失學嗎?你看大街上招牌寫得多好『再苦也不能苦孩子』,快拿著吧。剛才我吃飯時想起新主意,從明天起你在家看麵條攤子,我蒸些包子,到坡那邊賣,跟他們打游擊,看他們能拿我這把老骨頭怎麼樣?」

凌晨,李大媽叫醒玲玲的母親,和面砧餡子,足足忙到拂曉,蒸熟十幾籠包子,在兩個乾淨紙箱裡墊上白沙布,將包子放入箱內,李大媽找個小竹扁擔,挑著就要走。玲玲媽說:「我送你,大媽。」擔著兩個紙箱與李大媽一前一後走到坡頂那邊,李大媽奪過擔子說:「玲媽,家中的攤子也該擺出了。」玲玲說聲:「大媽,注意腳下別滑倒。」就返身回到家門口,擺好麵條攤子,賣了好一陣子,抽空又叫醒玲玲,幫她洗完臉手,在攤子上下了碗素麵給玲玲吃。玲玲吃畢,背起書包就上學去了。

八、九點左右,李大媽回來,放下空紙箱,笑呵呵地說:「玲媽,中午再做,趕在晚飯前,我還去那大學校門口,那些學生娃,直誇我們包子便宜、味好、個大。明天早上再多起幾十個。今早一會就賣光了,我數了一下,賺了二十多元哩。」玲玲媽眼睛一亮,轉眼又心事重重地說:「大媽,從下午開始,還是我去的好,您年紀大了,腰腿又不好,上下坡萬一摔著了,可就麻煩了。」李大媽笑著說:「不要緊,我哪那麼嬌慣,再說你年輕,出去擺攤子受氣,不如我去好。」

正午時分,玲玲回來了,揉著眼,兩眼紅紅的,臉上有兩道口子,口子上有些血塊,玲玲媽說:「又頑皮了,怎麼鬧破的?」玲玲說:「媽媽,唐所長家的國國打我,是他抓破的。」玲玲媽坐在凳子上,將玲玲到懷裡問:「國國為甚麼會打你?」玲玲說:「他拿了一個會說話的小熊貓玩,我伸手摸了下,他就打我。」玲玲媽說:「以後別碰他的東西了,媽媽替你交完學費後有餘錢的時候,也替你買一個。」從口袋裡掏出衛生紙,替玲玲輕擦臉上的血斑,然後說:「來,媽媽給你煎荷包蛋吃。」又轉身向已忙著替客人下麵條的李大媽說:「大媽,我給玲玲煎個荷包蛋吃。」李大媽也未抬頭說:「這還用講麼,煎二個吧。」玲玲媽迅速煎了兩個荷包蛋,分別裝到碗裡給玲玲一個,又將一個端給李大媽,李大媽說:「那你哩?」玲玲媽說:「我胃不好,不想吃。」李大媽說:「油煎雞蛋,正好養胃,你快吃吧!」玲玲媽見有一客人坐到桌邊要吃麵,就將碗往李大媽手中一塞,說:「大媽,你年紀大,到現在還沒吃早飯哩。快吃吧,我來忙。」將麵條鍋換到爐子上替客人下面。

三、四天以後的一個晚上,李大媽腰疼得厲害,提早上床休息了,玲玲媽幫她收拾好屋子,安置好爐子,回到自己屋裡,玲玲也睡了,玲玲媽從床下拖出一個舊人造革箱子,打開取出一雙棉鞋,從鞋窩子裡取出一卷紅絨布,打開,取出一卷鈔票慢慢數起來,數完後,自言自語一句:「六百五十三元,還差一半。」又想道:「學費的寬限期還有三天,按日前每天五六元收入,到時還是不夠數,怎麼辦呢?」這時有人敲門,玲玲媽心中一驚,心想:「這深更半夜的,是誰呢?」環顧一下四周,見桌上有把菜刀,便將手按在刀把上,問:「是誰呀?」「是我,大姐」門口傳來一個年輕女子的聲音,玲玲媽聽出好像是那個短髮女大學生的聲音,暗自長出一口氣,打開門。短髮女子進屋,玲玲媽請她坐,她說:「不坐」從書包中掏出一卷錢,遞到玲玲媽手中說:「大姐,這是我們幾個同學湊的三百元錢,給玲玲交學費。」玲玲媽眼圈一紅,推讓道:「你們都還是學生,自己好不容易賺幾個錢,這錢我怎麼能要?」短髮女子說:「大姐,別客氣了。我們都是下崗工人的家庭成員,自己不幫自己人,還想靠誰,我剛趕完最後一家,家教太累了,要回去休息了。」將錢放到桌上,就側身走出屋子,玲玲媽跟送出巷口,拉著短髮女子的手,說了許多感激的話。

一天中午,玲玲中午放學歸來,到麵條攤子前時對媽媽:「媽媽,老師講了,明天是交學費的最後一天,要是交不齊的就不准繼續上學了。」玲玲媽、李大媽只是嗯了幾聲,只顧忙替客人下麵條,玲玲見大人沒有反應,就放下書包,也幫著忙起來,一會兒替客人端面,一會兒幫媽洗碗筷,一會抹桌子,玲玲媽心疼地望了幾眼說:「玲玲,回屋裡,做作業去,媽媽幹得來。」玲玲抽空湊近母親說:「媽媽,老師說明天是凡交不齊學費的,一律不准去上學。」玲玲媽臉上泛起愁容,想了一下說:「媽媽會替你交齊的。」心中想道:「總共還差五、六百元怎麼辦呢?對了,把電視、席夢思賣掉吧。記得坡那邊有家信託商店,也做典當生意,等會就聯繫看。」

中飯時,玲玲媽將自己的想法同李大媽講了一下,李大媽慢吞吞地說:「也沒有別的辦法啦。」下午玲玲媽送玲玲進了小學後,就到坡那邊的鬧市進了一家信託店,同店員談了幾句,老闆來了,聽說是彩電與席夢思,便說:「你說的這樣的東西,現在新的都在大降價,這舊彩電在這裡,還會有人問嗎?」玲玲媽說:「老闆,我也不要多,兩件東西能給五、六百元就行。」老闆冷冷地說:「先拿來看看貨。」玲玲媽說:「馬上拉來。」便到街邊找了一輛三輪車,三輪車要價三十元,玲玲媽說:「翻過坡就到了,十塊錢吧。」車主怎麼也不肯,最後以十五元價格成交。玲玲媽帶著三輪車主翻過坡子,到了家裏,將彩電、席夢思搬到車上,那車主身高力大,一個人一會就將物品拉到了信託商店,玲玲媽跟在後面,不斷小跑幾步,才能跟上。信託商店的老闆瞧了瞧彩電與席夢思,又是冷冷地說:「這樣的貨色至多三百元。」玲玲媽一聽,心裏涼了半截,說:「老闆,這彩電才看二年多一點,這席夢思進家還不到三年,是孩子欠學費,我才來當的。」心中突然想到當年與玲玲爸共同抬著彩電進門的情景,不覺傷心落淚,用手反覆輕撫彩電。老闆見狀,忙說:「這樣吧,給你三百一十塊錢,多了,我就貼大本了。」玲玲媽又磨了許久,要四百元,無奈那老闆鼻孔朝天,半天才說:「給你三百二十元,不買拉走,別在我這裡影響我的生意。」玲玲媽想了想說:「給三百八十吧,老闆,這個是吉利數呀。」老闆搖頭,說:「三百二十,定了。要不,快拉走。」玲玲媽想了片刻,說「好吧。」從一個店員手裡拿了錢和票據,又付十五錢給那三輪車工人,那人直嚷嚷,死活要她加五元,說:「你說翻個坡就到了,可是啥樣的坡上呀?像小山一樣陡,早知這樣我就不拉了。」玲玲媽沒法子,心裏還惦記著回去擺麵條攤子,只好又拿五塊錢給了那車主。旁邊一家商店裡正播放某個中共高級領導的講話:「我們黨是最偉大的黨……」

回到家裏,李大媽正在忙蒸包子,問:「當多少?」玲玲媽說:「一共就三百二十塊。」李大媽說:「這價錢不是乘火打劫麼/兩件大半新的東西,怎麼也得值五、六百塊呀。」玲玲媽說:「有甚麼法子呢?」擺好麵條攤子,邊忙乎心裏邊算計道:「現在手頭總共有一千一百多,還差四百多塊。」見沒有客人,便到李大媽屋裡,李大媽忙將蒸好的包子放到紙箱內,李大媽用小扁擔擔起兩個小紙箱,就走了。

玲玲媽賣了幾碗麵,玲玲就放學了,到媽媽跟前說:「媽媽,明天我不想去上學。」玲玲媽問:「為甚麼?」玲玲說:「老師又提到我和其他幾個同學的名子,說『明天要是交不齊錢,統統不准上學』我知道媽手裡的錢不夠。」玲玲媽說:「媽總會有辦法的。」玲玲說:「媽,我真的不想上了,我要在家幫媽媽賣麵條,媽整天累壞了。」玲玲媽微微一笑說:「孩子,別瞎想了,媽整天累,只要你學習好,考上大學,找到好工作,媽就開心。」玲玲到屋裡放下書包,返身出來問:「媽,電視和席夢思呢?」玲玲媽怕人聽見似的,低聲說:「媽賣掉了。」玲玲說:「那晚上怎麼睡覺呢?也沒有電視看了。」玲玲媽說:「先到奶奶家湊活幾個晚上,過幾天媽找木板重新舖新床,電視就看奶奶那個小黑白的,等媽將來有錢,再給你買個新的大彩電。」夜色漸深,華燈陸續亮起。玲玲媽一邊忙生意。一邊心裏念叨:「怎麼大媽現在還不回來呢?」玲玲也不時朝坡上望,大約八點多時,玲玲媽有些焦得不安了,心想:「今天要麼生意不好做,前兩天從沒有這麼晚還沒回的呀。」玲玲說;「媽媽,看,奶奶回來了。」玲玲媽抬眼,看到一個人扶著李大媽,一瘸一拐地下坡,便摔下手中的杓子,迎上去,才看清扶著大媽的是短髮女子,玲玲媽說:「大媽,怎麼啦?」又向短髮女子說:「又是小姐幫忙。」李大媽一臉痛苦,咧著嘴真喘粗氣,玲玲媽蹲下,玲玲也跟上來蹲下,掀起李大媽褲腳,說:「哎呀,怎麼腫得這麼粗?」短髮女子說:「大媽賣完包子,正坐在路邊歇歇腳,一個騎摩托的人出了車禍,撞飛了一個人的自行車,自行車飛過來就撞傷了。」李大媽說:「好險啊,算我有點福份,要不是有個騎自行車的擋住,摩托車就撞到我老骨頭了。又碰上這小姐,否則我還不知啥時才能摸回來哩。」說著,就到了自己的門口,進屋,玲玲與短髮女子將李大媽扶上床,倒了杯水給短髮女子,玲玲抓著短髮女子的手直叫「阿姨!阿姨!」,短髮女子放下水,親親了玲玲說:「我今晚還有兩家家教,大媽好好休息,大姐、玲玲我走了。」說罷轉身就出屋走了。玲玲媽,用熱水幫李大媽敷腿,又找了二顆止痛片給她吃了,玲玲用手輕幫李大媽揉那腫腿上腫起的地方,李大媽說:「玲媽,你去照顧攤子,剩這陣還能賺幾個,我沒事的,過天把,消腫就好。」玲玲媽囑咐玲玲陪陪奶奶,自己就出門到麵條攤上,忙碌起來。

睡覺前,李大媽的腿腫得更粗了,臉漲得紅紅的,說玲玲媽摸一下李大媽的腦門,說:「怎麼燒得這樣厲害。」李大媽說:「不要緊,抽屜裡有退燒片,找出兩顆讓我發汗,就好了。」玲玲媽說:「大媽,我去隔壁借自行車,送你去衛生院看醫生吧。」李大媽說:「現在的醫生不好看喲,快把退燒片替我拿來。」玲玲就打開抽屜,取出退燒片,給大媽服了。過了一會,大媽說:「明天你去賣包子,我在家賣麵條,還要多做些包子,好賣得很,那些學生娃圖省事,買個包子,邊吃邊去學堂。不一會,幾百個包子就賣光了,明天再做點,佐料再加些,想想那些學生娃,怪可憐的,好多都是外地人,離鄉背井的,多加些料,我們就少賺些吧。」凌晨,玲玲媽起來和面剁餡,準備蒸包子,李大媽醒了,掙扎著要起來幫忙,可是怎麼也起不來,而且支不住疼痛哼出聲來,玲玲媽丟下手中的活,過來問:「大媽,疼得厲害嗎?」伸手掀開被,嚇了一跳,只見李大媽的左腿比昨夜腫得更厲害了,血液在皮膚下輕輕流動,看得一清二楚,問了李大媽幾句話,大媽答話的力氣也沒有了。只是嗯嗯了幾聲,玲玲媽心想:「莫非骨折了?」出門一會,回來說:「大媽,我借好了自行車,送你去看病吧。」用力將李大媽扶到屋外,讓她騎在後座上,兩手扶著中間的座墊。這時天濛濛亮,玲玲也醒了。玲玲媽朝著屋裡說:「玲玲,等我回來,繼續睡吧。」玲玲說:「媽,我也去。」說著就穿好衣服,到門外,玲玲媽想了想說:「好吧」又想道:「這坡怎麼翻法呢?」便推著車子順巷子朝江邊走去,玲玲跟在車後,走得滿頭大汗。

到了鬧市,玲玲媽找了家衛生院,掛了號,進了外科的門診,門診醫生讓李大媽躺在診斷床上,看了幾眼,用手用勁按了幾下。李大媽疼得直叫,那醫生冷冰冰坐下,開了幾張單子,說:「先拍個片子。」到了拍片室,一個男醫生正跟一位女子在門口聊天,好幾個人在等待,玲玲媽也只得扶著李大媽坐到一個空位上,自己和玲玲站在邊上。李大媽說;「剛才交錢,這拍片子收了多少?」玲玲媽說:「五十塊,大媽。」李大媽說:「這麼多錢,我拍他幹啥。」一臉懊惱的樣子。直到那女子有事走了,X光醫生才懶洋洋地幫病人透視、拍片,不時地斥責病人。李大媽拍完後,等了一會,才拿出片子,回到外科門診處,醫生說:「骨折了,這麼厲害,啥時撞到的。」玲玲媽說:「昨天晚上。」醫生冷冷地說:「昨天晚上?奇怪這樣的重骨折,怎麼能支得住一夜的疼痛?」開了處方,又說:「需要住院治療,先掛水消炎,然後手術接骨。」李大媽一聽要住院,連忙問:「醫生,請問需要多少錢?」那醫生仍然冷冷地說:「我只管看病,不管收錢。」

玲玲媽扶著李大媽,讓她半躺在一張椅子上,叫玲玲陪著,自己走向收費處。李大媽說:「這住院怎麼能住,拍一個片子就花了五十塊,這還了得,忙乎一二天麵條包子,一張片子就花光了。」玲玲媽回來說一句:「骨頭斷了不住院哪行呢?」到收費處交上單子,裡邊的核價員,一陣電腦鍵盤辟哩叭啦,說;「住院費與第一期治療費共八百七十四元。」玲玲媽一聽出了一身冷汗,半信半疑地問:「是不是算錯了呢?」小窗口那邊的人說:「沒錯,第二期手術費還沒收你哩。」玲玲媽一掏口袋,知道錢根本沒帶這麼多錢,就到外科門診的門口,李大媽問:「要多少錢?」玲玲媽沒說話,臉上泛出愁容,李大媽一再追問,玲玲才說:「手術費不在裡邊,就要八百七十四塊。」李大媽一邊哼哼一邊說:「這比火葬花錢還要多呀!」玲玲媽到門裡問醫生說:「醫生,請問老奶奶的腿,要是不住院會怎樣?」那醫生翻了翻白眼,說:「不住院?接著就是化膿,潰爛,最後再來住院鋸腿。」玲玲媽退出門外,對李大媽說:「怎麼也不能讓您等著鋸腿,我回去拿錢。」又對玲玲說:「今天別上學了,在這兒陪奶奶,等我回來。」玲玲聽說不要她上學反而有些高興,連連說「好」。

玲玲媽騎車順原路回到家,把家中所有的錢都拿了回到醫院,在收費處交了錢,到住院處辦住院手續,護士將李大媽安排在一病區十八號床舖,醫生說:「給你老安個吉利號。」那病房是個大通間,住十幾個的病人。霉味、藥味、小便味刺人鼻腔,玲玲與玲玲坐在病床邊,看護士給李大媽掛鹽水,心裏在算計道:「總共一千一百四十二塊錢,交了八百七十四塊錢,還剩二百六十八塊……」又想道:「萬一手術要多少錢呢?」見旁邊有個病人就問:「做一次接骨手術,要多少錢?」那個病人說:「我也是腿跌斷了,半月前做了手術,七七八八,一、二千哩。」李大媽在床上說:「這真要人命。」玲玲媽說:「大媽治病要緊,辦法總是能想出來」嘴裡儘管這樣講,內心卻感到有一萬斤的石頭壓著。想了一會,千頭萬緒,想不出好辦法就到醫院門口的商店買了幾斤水果,兩袋麥片,送到李大媽的床頭,李大媽見狀,說:「花這錢幹啥。」拿了個橘子,剝開遞到玲玲手裡說:「玲玲,吃吧。」玲玲媽挽著玲玲的手說:「大媽,我回去做飯,好就送來。」旁邊那個病人說:「別做,也別送,這醫院不准病人家屬送飯菜來,病人要吃飯,非買醫院食堂的不可。」李大媽說:「貴不貴?」那病人說:「一份雞蛋至多三口就吃完了,就要八塊錢,肉有時臭哄哄的,早知這樣,我才不在這鬼地方住院哩。」玲玲媽低頭想心事,那病人說:「幸好,水果與袋裝罐裝的營養品讓送,你看,我就多吃水果、餅乾,我才不讓他們食堂亂宰哩。」李大媽連忙說:「那我就湊吃水果和餅乾吧,這二樣東西好在也不貴。」轉向玲玲媽說:「快帶孩子先回去吧。玲玲還要上學哩。這裡也不會有啥事的,早晚來看看就行了。」玲玲說;「我才不想去上學哩,我要陪奶奶,」賴著不走,玲玲媽說:「我再帶你去找那老師。」連哄帶攙,牽著玲玲走了。

下午,玲玲媽送玲玲到坡頂小學門口,見大門緊閉,只見門旁的小黑板上有通知道:」如今學生因未交齊學費,自今日下午始,一律按學校規定,按自動退學處理。玲玲媽見到第一個名字是玲玲,便同門衛說想找三年級的班主任鄧老師,門衛問:「你孩子叫甚麼名字?」玲玲報了自己的班級與名字,那門衛看了看桌上玻璃下一張名單,搖搖頭說:「找了也沒用。」玲玲媽說了許多好話,那門衛還是不讓進,也不同意幫助她們喊人,玲玲媽急了,說:「你這位大爺這麼不好說話呀!難道眼看我玲玲十歲就失學麼?」氣呼呼地衝門衛瞪眼睛,一副挑事的樣子。那門衛歎口氣道:「大姐,我不能放你們進,也不能幫你們喊人,這是學校的規定,我違反了就辭退我,我五十二歲,下崗好幾年了,有糖尿病,爹娘都躺在病床上,老婆走了,孩子又在勞改隊,這門衛還要幫學校打掃廁所,每月能糊幾個錢,你說我要是丟掉工作,哪個地方我還能有領工資的機會?」玲玲媽一聽,心裏的氣全消了,說:「大爺,我沒有怪你。」對玲玲說:「這位大叔也有難處,我們走吧。」說完就走了。這當口,小學對面一個小商店裡的櫃檯,電視裡的播音員正在冷冰冰地說:「據武漢電視台報導,武漢市市政府加大力度,添加專款,再就業工程又上新台階,到本月為止,該市已陸續完成了數十批再就業培訓,許多下崗工人重新上崗就業……」玲玲媽朝那小商店猛瞪幾眼,心裏恨不得找塊磚頭把那電視給砸了。

整整一下午,玲玲媽在麵條攤前,心神不定,有時放錯調料,有時對客人沒好氣,玲玲倒像獲得解放一樣,比平時快樂多了。只是嘴裡不住念叨說:「奶奶早點出院就好了。」傍晚時分,玲玲媽煎了幾隻荷包蛋,用塑料袋一裝,放進小手包裡,對玲玲說:「你在家不許亂跑,我馬上回來。」玲玲說:「媽,我不亂跑,我就在攤子上賣麵條。」玲玲媽說:「快回屋看書寫字,你能下甚麼麵條。」把玲玲擁進屋裡,翻過坡頂,去了醫院,那些在病區門口,見門衛查探視人的包,那些拎著盆盆罐罐的人都被讓在一邊。玲玲媽心裏有些慌,兩手拿著小手包,汗浸浸的,誰知輪到她時,門衛望了一眼,擺手示意她過去,她裝著坦然的樣子,進入病區,到了李大媽的病床邊,只見李大媽瞇著眼,半睡著,呻吟不止,玲玲摸摸大媽的腦門,說:「還這麼燙。」李大媽聽見睜開眼,強打起精神說:「這麼早來幹啥?這陣正是麵條攤上做生意的時候。」玲玲媽見沒有醫生護士在屋裡,便背著人,打開小手包,拿出小塑料帶包著的荷包蛋,放到李大媽的床頭櫃上,說:「大媽,乘晚上沒人的時候吃吧。」李大媽說:「玲媽,這要讓醫院人見到多不好,帶回讓玲玲吃吧。」玲玲媽說:「沒事的,晚上,神不知鬼不覺的。實在見了也不怕,真還沒見過醫院不讓送熟食的,從前玲玲爸在人民醫院住院時,啥都讓帶。」鄰床的病人說:「現在時代不同了,從前醫院怕病人,現在病人怕醫院。」玲玲媽「唉」了一聲,說:「大媽,我明早來,玲玲一人在家我不放心。」轉身要走,一個俊俏的護士站在門口說:「十八床,後天上午動手術。拿單子,明天去交錢。」玲玲媽走上前,接過單子,一看,傻了眼,幾張單子,心裏一碼算,要交二千出頭的錢。心裏真像失了火,又怕大媽急,便將單子裝進口袋,幫大媽倒好開水,然後才離開醫院。一路上,低著頭,心裏不停地說:「這麼多錢,到哪借呢?」

走了一會,有人在她身邊說:「小姐,陪人聊天麼?」她吃了一驚,抬眼一看,才知道自己走錯了路,已走到了另一條鬧街上,身邊一個中年男子正跟她並行,嘴裡仍在說;「小姐,陪人聊天麼?」玲玲媽不知所措,心裏又怕被鄰居與熟人看到,忙加快腳步,不理那人。那人也加快腳步並說:「我出錢呀!」玲玲媽略冷靜了下,心裏明白了眼前這人是人家常講的打野的嫖客,這人把她當成賣淫女了。她心裏冒火了,一拉臉,說:「別跟著我,你看錯人了。」那人死皮賴臉地說:「小姐,像你這樣年輕漂亮,我多出一倍的錢,只要陪我一夜,給你六百。」玲玲媽步子放慢了,似乎在思考甚麼問題,那人伸手拉她的膀,說:「這年頭,還害啥羞哩。」玲玲媽一縮手心裏想:「就算我是這個命,不然那醫療費、學費從哪裏來?」猶豫半天,吞吞吐吐地說:「要是你借給我二、三千元,我可以陪你聊天。」那人眼睛睜得圓圓的,一層亮光浮在眼中,凸出的大眼睛清晰可見,連忙說:「你要借錢幹甚麼?」樣子顯得很誠懇。那人迫不急待,眼睛猛轉一下說:「好,只要你跟我去,我就先借給你。」玲玲媽開始說:「那不能,你要先付清,我就……」玲玲媽說:「你在這等我,我過一會就來。」轉身朝家的方向走去。那男人跟過來,玲玲媽不耐煩地說:「別跟我,熟人要是看到,丟死人嘍!」那男子說:「你耍我,想騙我在這裡空等」臉露出一絲凶相。玲玲媽說:「就怕你騙我,我能騙你啥?」那男人還要跟著一起走,玲玲媽說:「你要不跟著我,我等會就來。你要是繼續跟著我,我就喊警察。」那男子一怔,馬上笑著說:「好,我就在這兒等你。」

玲玲媽快步走到門口,看到小玲玲,正在賣麵條,有條有理的,有幾個客人笑著誇玲玲能幹,玲玲媽走到爐子邊說:「我來吧。」等幾個客人都吃完走了,玲玲說;「媽,我一會兒賺了幾塊錢哩。」玲玲媽說:「你怎麼能下好麵條呢?」玲玲說:「平時你跟李奶奶下麵條,我在邊上看,怎麼下,都記在心裏了。」又打開一個瓷罐說:「媽,李奶奶明早的荷包蛋,我也煎好了,媽明早可以多睡一會了。」玲玲媽誇了一會,將攤子收了,說:「玲玲,媽今晚有事,要出去不回來了,你現在就睡吧,明天媽就回來。」玲玲說:「是不是陪奶奶,我也去。」玲玲媽歎口氣搖搖頭,幫玲玲收拾好床舖,匆匆忙忙將玲玲安置在床上。玲玲說:「媽,我一人睡害怕。」玲玲媽剛想出門,聽到這話,走到床邊,心想:「去還是不去呢?要去吧,幹那事要是讓鄰居知道,連玲玲的臉也沒地方放。」又想道那人一臉的無賴樣子,厭惡感起於心中,心裏便說:「不能去。」就歪著身子躺下與玲玲頭靠頭,玲玲說:「媽有啥事?」玲玲媽心裏思考找人借錢,可是把所有認識的人都放在腦中像放電影一樣過濾一遍,也沒有發現一個有錢可以借出的,不是下崗了,就是家中有老病號,或者是孩子在外地上大學,那些人大都是經常找別人借錢的人。又想道:「家中還有甚麼可賣的呢?舊傢俱,還是十二年從結婚時買的,這樣的舊貨白送也沒有肯要啊!」抬頭看了下手錶,心想:「這梅花表,現在新的不過幾十元,這舊的十幾元也不見得能賣掉。」想來想去,知道家中實在沒有可賣的東西。玲玲問了幾句話,見媽媽不答話,就睡了。玲玲媽輕輕坐起,想到:「沒錢不動手術,李大媽的腿就要貴爛化膿,鋸掉,沒有腿,以後怎麼過呀?去吧,管他丟人不丟人,深更半夜的好在也不會有人知道,只要大媽腿有救就行。」拿了一支鉛筆,在玲玲的練習本上撕下一張,歪歪扭扭地寫了幾行字:「玲玲,夜裡大小便一定要用馬桶,任何人敲門,都要說:『爸爸媽媽有賊敲門了!』,然後決不要開門,媽明天早就回來。」寫好放桌上,又怕玲玲醒來看不到,就將紙撕個洞,套在醬油瓶脖子上,將醬油瓶放在桌頭櫃上。然後起身出門,鎖好門,反覆推了幾下,見門還算結實,就走了。走了幾步,又回到自己的家門前,掏出鑰匙,像是想開門,剛舉起手又放回兜裡,抬手擦了一把眼淚,返身往鬧市的方向走去。

快到剛才與那男子約定的地方,只見那男子在樹影底下,東張西望,每當附近有單身女子走過,就盯著人家臉面或背影看,還上前與幾個女子搭訕了幾次,結果沒有理他。玲玲走到那人旁邊,也不說話,那人正呆呆地癡望一個年輕女子的背景,沒有發現玲玲媽,玲玲媽心裏罵了一句:「這王八羔子,是哪個娘養的二流子。」輕咳了一聲,那男子一轉頭,眼睛一亮,笑逐顏開,說:「你還真守信用」,伸手拉玲玲媽,玲玲媽擋回他的手說:「別拉我,拉我,我就不去了,你在前頭,我在後頭。」那男子一咧嘴兩排大長牙參差不齊,說:「好,走吧。」玲玲媽跟著大長牙走了一段,拐了幾個小巷子,在一個巷子的盡頭停下了。那男子拿鑰匙開了院門,拉著玲玲媽的手進了院子,玲玲媽此時任他拉手,只是心中冰冷,手也沒有一點火氣,夜幕中看到院中正房兩小間,伙間一小間,都是小瓦頂的平房,大長牙頭也不回,只是一反手,關上院門,就雙手摟住玲玲媽,在臉上亂親,玲玲感到那雙手像鉗子一樣,箍得她喘息困難,過一會那男子也氣喘噓噓,停下來,帶玲玲媽到正屋門前,打開門,一齊進屋。

次日早晨,玲玲媽醒來,發現太陽光透窗進屋,心裏慌了,心想大媽和玲玲還等著她。又見到大長牙,酣睡正濃,一頭亂髮,油浸浸的,她推醒他說:「我家還有事,我要先回去,昨晚路上說先借我二、三千元,請你先借拿給我,我將來會還你。」大長牙睡眼色迷迷的,一把將玲玲媽拉在被窩裡,甚麼話也不說。

好一陣時間之後,玲玲媽掙扎著從床上起來,那男子還纏她,她不耐煩地說:「你要講信用,先把錢借給我。」那男子說:「昨晚是昨晚,今天是今天,我哪來錢借給你,諾,一百元,你拿走吧。」伸手從枕頭下摸出一百元錢。玲玲媽說:「要知道你這樣,我不會來的,你騙我!」那男子眼睛一翻,坐起來說:「我騙你,還是你騙我,只睡一個晚上,就要借二、三千塊,你還懂得這行情。快走吧。我還要好好睡上一覺。」將一百元錢塞到玲玲媽手中,玲玲媽覺得自己上當了,流著眼淚說:「我是衝著借錢的,我也不是那號人。」將一百元摔到床上,那男子狠氣狠聲地說:「你是哪號人?嫌少是不是?像你這樣的黃臉婆要是別人五十元一次也沒有要,碰上我算個好人,多給你了,快拿錢走吧。別影響我睡覺。」說著又倒下去,側著身,閉上眼睛睡覺了。玲玲媽又惱又羞又恨,拿起一個枕頭朝大長牙頭上砸去,罵道:「你這臭流氓,騙人!騙人!」嗚嗚咽咽哭了起來,大長牙一骨碌翻起來,罵道:「你這爛婊子,還撒野,快滾走!」玲玲媽一聽這樣罵她,心底冒底幾丈高的的火氣,又摔起一枕頭,猛打了大長牙幾下,說:「我要到派出所告你!」那男人抬手一掌,打到玲玲媽的臉上,頓時暴起幾個紅印子,道:「告老子?老子號子去了四五次了,上無老,下無小,老婆跟人跑掉了,怕你告我?好你告我,走走,我們去派出所,大街上,讓大家知道我們昨夜一個賣淫,一個嫖娼。」上前又打了玲玲媽幾個耳光,連推帶搡,將她趕到院門外,見巷子好幾家開著門,有人忙裡忙外,大長牙就說:「你這潑婦!我跟你從前是搞對象,現在還來纏我幹啥子喲?」有幾個鄰居冷漠地望了幾眼,繼續干自己的活,倒是有個小女孩,站到玲玲媽跟前,突然被一個大人過來一把拉走。玲玲媽本想大鬧一場,但一想到大長牙剛才的話--「走,我們到派出所,上大街上,讓大家都知道,我們昨夜一個賣淫,一個嫖娼。」就忍住哭聲,捂著火辣的臉,匆匆離開巷子。

涮涮兩行眼淚繼續順著腮膀下滴,七拐八拐,路也不熟,摸了老半天,才望見鬧市區的大道,怕在大道上遇到熟人,玲玲媽就拐前沿的一條小道上,一些行人匆匆投上幾個疑惑的冷漠的眼神。玲玲媽越想越氣,就坐到河堤上一個僻靜,望著江水發呆,天氣晴而微寒,青波冰冷而無情,玲玲媽有幾次想跳到江水之中,每當慾跳的時候,玲玲在麵條攤忙得滿頭大汗的樣子,和李大媽在床上痛苦呻吟的樣子,就一齊浮現眼前,又想到玲玲爸嚥氣之前的一句話--「玲媽,從新找個人可要保證玲玲不要挨打受罵。」想到此,突然哇的一聲大哭起來,數十米外,寒波之上幾隻水鳥,突受驚嚇,嘎嘎飛竄,幾個路上騎自行車的人,稍放慢速度,望了幾眼,然後猛蹬幾下,繼續趕路。不遠處有對戀人,面目和善,正在沿江散步,聞聲走了過來。站在玲玲媽身邊,望了望,男子慾言又止,女子丟個眼色,挽著男子走了,那男子還不時回一臉憐憫的神色。此時,附近一個高單喇叭播音員說:「工人階級是我們國家的主人…」,一個沿江岸撿垃圾的小女孩,十來歲的樣,蓬頭散髮,衣服又髒又舊,手中的蛇皮口中,鼓鼓囊囊,臉黑瘦,兩隻小眼睛神情呆滯,聽到哭聲,走過來站在玲玲媽身邊,不走,也不說話,玲玲媽哭了一會,擦眼淚鼻涕時,才看到身邊有個小女孩,衣掌單薄,大概是感到冷,微微縮著身子。那小女孩見到玲玲媽抬頭,怯生生地說:「阿姨,這裡冷,你坐在這裡哭,別滑到江裡頭。」從口袋裡掏出一塊黑乎乎的小手絹,又說:「阿姨,擦擦眼淚。」玲玲媽鼻子一酸,又嗚嗚咽咽地哭起來。過一會,見那小女孩不走,就問:「孩子,你怎麼站在不走呀?」小女孩說:「我怕阿姨滑到江裡,我媽就是在這裡滑下去淹死的。」拿著小手絹的手繼續伸在半空,說到她媽媽淹死時,小眼睛變紅了,玲玲媽拉住她的手說:「伢子坐下吧。阿姨有手絹,掏出自己的手絹擦淚。」聽說這裡淹死過人,頓覺得眼前的江水陰森森的,心裏發毛。接著問:「你媽淹死,你爸呢?」小女孩放下手中蛇皮口袋,坐下說:「爸爸比媽媽死得早,我記不得爸爸甚麼模樣,媽媽去年淹死前對我講過,說爸爸是公安局打死的,說爸爸是冤死的,爸爸沒有偷東西,公安局非賴他偷的,媽媽說她連爸爸的死屍都沒有看見。」玲玲媽心想:「天下還有比我玲玲更苦的孩子。」又問:「你爸爸媽媽都死了,你還有甚麼其他親人。」那小女孩大概沒有聽懂其他甚麼意思,就喃喃說了一句「其他?」玲玲媽說:「你有沒有爺爺奶奶、外公外婆、姑姑、舅舅甚麼的?」小女孩說:「我不知道有沒有?」玲玲媽:「那你家在哪?」小女孩:「我沒有家。」玲玲媽說:「那你住哪兒?」小女孩說:「廢品站有個小房子,那裏的老闆娘讓我住在那裏。」玲玲媽問:「那你拎這蛇皮口袋是揀垃圾的?」小女孩點點頭。玲玲媽:「為甚麼不在鬧市揀?那裏到處有垃圾」小女孩說:「我搶不過人家,還有的大人打我,不許我在那邊揀,我就在這江邊揀,這裡沒有人和我爭,也沒有人打我。」玲玲媽說:「你叫甚麼名字?」小女孩說:「我叫鹿鹿,媽說過與梅花鹿的鹿一樣。」玲玲媽伸手幫孩子捻掉她頭髮上的碎紙屑,梳理了幾下,又幫她整了整衣服,只見那女孩穿的是一雙舊布鞋,連襪子也沒有,兩隻小手凍得青中帶紫,冰涼的,就抓住小女孩的手捂了一會,那小女孩說:「阿姨,你的手像我媽手一樣暖和,我媽媽沒淹死時,一到寒天,常幫我捂手。」玲玲媽說:「鹿鹿,我要是做你媽媽,你願意麼?」鹿鹿說:「願意,願意。」鹿鹿說著就掏出那塊黑乎乎的小手絹,替玲玲媽擦臉上的淚痕,玲玲媽心頭一熱,將鹿鹿摟在懷裡,竟又嗚咽咽地哭起來。鹿鹿搖著玲玲媽的手說:「媽媽,別哭,別哭。」過了一會,玲玲媽想起玲玲、大媽,就說;「鹿鹿,跟我回家,家中你還有個姐姐在等我哩。」鹿鹿說:「姐姐叫甚麼?會不會打我?」玲玲媽說:「姐姐叫玲玲,不會打你的。」拉著鹿鹿就走,鹿鹿便拎蛇皮口袋,玲玲媽說:「鹿鹿,不要了。」鹿鹿說:「媽媽,要,我把裡面的東西帶給老闆娘,能賣錢哩。」玲玲媽說:「我來拿吧。」伸手接過,拎起蛇皮口袋,沿河岸向前走,幾分鐘之後,鹿鹿說:「媽媽,我們先去老闆娘那裏好不好?」玲玲媽問:「去那裏幹甚麼?」鹿鹿說:「把我揀的垃圾給她。」抬手一指,說:「媽媽,就在那兒。」玲玲抬眼一看,望見不遠處有個舊貨收購店,竹芭牆,油氈頂,有個年輕小婦女在彎腰整理甚麼,三個小女娃圍在身邊。玲玲媽帶著鹿鹿,到了舊貨店門口,鹿鹿高興地喊那幾個小女娃,然後把蛇皮口袋拿著,走到那年輕小婦女面前,倒拎袋底,將裡面的破玻璃瓶子可樂聽盒等等倒出來,說:「阿姨,今天揀得少。」那年輕小婦女頭也不抬,說:「叫你別去揀,你非去不可,千萬別掉江裡去。」鹿鹿從懷裡掏出一個手心大的小布娃,送到三女娃中最小的手中說:「妹妹,剛才在江邊揀到的,給你玩。」然後說:「阿姨,我有媽媽了。」那年輕女子頭也不抬說:「別亂講,這孩子怎麼老是東一句西一句的。」玲玲媽站在一邊說:「鹿鹿講的是真話。」那年輕小女子一抬頭見有大人在旁邊,就直起腰問:「講的真話?」一臉迷惑不解的神情。玲玲媽說:「剛才我和鹿鹿在江邊認識的,聽她講了父母都死了,覺得怪可憐的,我就認她做女兒,願做她的媽媽。」鹿鹿對邊上幾個女娃說:「媽媽家還有個姐姐哩,叫玲玲。」那年輕女子說:「小丫頭是怪可憐的,聽她媽講:她爸下崗失業原來是街道廠的工人,下崗失業了,心情不好,有一天也不知在哪喝了點酒,醉了,上廁所上錯了,跑到女廁所裡面去,被當著流氓抓了起來,巧了有個女人說上廁所時,包掛在馬桶旁邊,被人偷了,裡面有幾千塊錢,說是鹿爸偷的。後來就死在看守所裡,又聽人家說:鹿鹿媽媽受了刺激,瘋瘋顛顛的,去年我們來這兒時,有一天她跳江自盡了,哎,她們家原來有一間小平房,那地方被房地產公司拆掉了,鹿鹿無家可歸,怪可憐的,我就叫她暫住我們這裡。」玲玲媽說:「聽口音,你不是本地人?」那年輕小婦女說:「我是安徽人,與孩子爸逃計劃生育的,這裡的老闆讓我們就在這裡幫他收舊貨。」這時玲玲媽才注意到說話者肚子裡好像又懷了孩子,那年輕小婦女說:「本來我想收養小鹿鹿的,可是我眼看就四個孩子了,夫妻靠替別人打工,賺幾個不夠一家餬口,找了幾個人,別人不肯收養鹿鹿,只好留她跟我們一道過窮日子,現在碰上你這樣好心人,鹿鹿有了著落,我倒可以鬆口氣了。」玲玲媽心裏惦記著玲玲與李大媽,說:「我家有孩子,不放心得快點回去了。過幾天,我帶鹿鹿來看你們的。」攙著鹿鹿就要走,那年輕小婦女猶豫片刻,說:「我得跟你去看,大姐,不是我不信你,鹿鹿要是讓人販子拐走,那不是掉火坑裡麼?」說著,將三個孩子往屋裡一鎖,隔著窗子,對那個最大的說:「小芳,媽馬上就回來,別玩火。」

玲玲媽領著鹿鹿與那年輕小婦女,走了一會,到家門口,只見小玲玲正圍著圍裙,幫客人下麵條,有幾個吃麵條的人,滿頭冒汗,大概是辣椒辣出來的。玲玲媽上前幫玲玲擦了頭上的汗,眼淚汪汪地說:「媽昨晚不該離開你。」又說:「快過來,我替你要了個妹妹回來。」鹿鹿怯生生地叫了聲:「姐姐。」那年輕小婦女說:「你的女兒真能幹,十來歲,像個小大人。」玲玲媽把鹿鹿、那個年輕小婦女、玲玲,都叫到屋裡坐下,說:「你放心吧,想來看鹿鹿,就來。」那婦女打了幾下屋裡,見桌上須個中年男子的遺像,心裏知道玲玲媽受窮了,說:「大姐你的擔子這麼重,還收留小鹿鹿,真是觀音菩薩的心腸,我知道地方就行了,我得回去,孩子小。」說著,用臉靠了靠鹿鹿的臉,又說:「阿姨過幾天來看你。」眼淚滿眼轉,鹿鹿也滿眼淚水了。玲玲媽說:「妹子,放心吧,我會當她是親生女兒的。」那年輕小婦人走後,玲玲媽幫鹿鹿洗了頭,又找出玲玲的幾件舊衣服,一雙舊的小皮鞋,幫鹿鹿換了,玲玲與鹿鹿不一會就熟了,玲玲打開書包,掏出一顆糖果送給鹿鹿,說:「妹妹,吃糖。」玲玲媽說:「玲玲,那來的糖果?」玲玲說:「上次你帶到康所長家,他家的阿姨給的,我留的。」玲玲媽心疼地說:「姐妹倆一人一顆吧。」二個孩子分好糖果,就將荷包蛋用塑料帶包好,放進小手包裡,準備去醫院,臨走玲玲媽說:「玲玲,不要下麵條了,在家陪鹿鹿,等媽媽回來。」走到門口麵條攤上,將麵條、配菜、油鹽醬醋等,拿回屋裡,關掉爐門,就去了醫院。

進了李大媽的病號房,李大媽睡著了,玲玲媽仍然偷偷地將荷包蛋藏到床頭櫃裡,便坐在床沿上悶悶不樂。這時,才感到臉上火辣的痛,身上也像散了架似的,頭昏腦漲,將昨晚至早晨的想一遍,自己恨不得有個地縫鑽下去,又為二千元的手術費犯愁,左想右愁一點辦法也沒有的,腦袋想得要炸了。這時一個護士站在門口說:「十八床的,如果明天上午十點之前還不交的,明天下午的手術計劃就取消了。」李大媽突然醒了,呻吟了一二聲,說:「玲媽,啥時來的?」玲玲媽說:「剛到。」李大媽說:「臉上咋有紅印呢?」玲玲媽說:「過敏癢,抓紅的。」又岔開話題說:「大媽,我收留了一個沒爹沒娘的女孩子,比玲玲小一、二歲。」李大媽說:「這是行善積德。」又問:「在哪兒收留的呢?」玲玲媽說:「走路碰見的。」又把舊貨收購門市的那個年輕小婦女全家的事講了一遍,李大媽說:「晚上或明天,過來我瞧瞧。」端起杯喝了口水說:「玲媽媽,剛才我聽到護士催交錢了,你也不要再費心了,到時鋸就鋸吧,今早我問了護士,鋸腿比動手術要省很多錢。」玲玲媽說:「年紀一大把了,再鋸條腿,那多遭罪!」指了指床頭櫃說:「荷包蛋在裡面」又說:「大媽,我晚上再來,兩個孩子在家哩。」起身就離開了病房。走到坡頂小學門口時,玲玲媽感到頭昏眼花,兩腿軟得四兩力氣也沒有,踉了幾下,差點跌倒,便蹲到南牆邊,閉上眼睛,休息片刻。那門衛見狀,便問:「這位大姐,不是一個學生的家長麼?怎麼蹲在這裡?」玲玲媽微睜眼睛,重重歎了口氣,沒有說話,那衛門問:「是生病了?還是等校領導?」玲玲媽有氣無力,搖搖頭說:「都不是。」那門衛說:「我知道你孩子退學,心裏難過,這年頭有富得冒油,我們下崗失業職工,真是窮得直剩皮包骨頭了。」轉身拿了凳子出來,說:「大姐,你坐凳子吧。」見玲玲媽一臉愁容,又說:「這年頭,窮人的孩子,連書本也買不起。人家富翁富婆的孩子,連腰子有病,也全部花大價錢買,唉!」玲玲媽慢吞地問了一句:「腰子能賣錢麼?」那門衛說:「怎麼不能呢?你看這啟事上明明白白寫著要買腰子,一只五萬塊哩。我老了,歲數不合人家的要求,要不是我就賣個腰子,也可探得起監了,孩子在牢改隊裡要錢,要我探監,我寄不起、去不起……」揮手指了指旁邊牆上的一張啟示。玲玲媽扶著牆站起來,揉了幾遍眼睛,吃力地讀那上邊的字道:「我女患有尿毒症,需要換腎,現需要活腎一只(B型血),有願賣者望速一我聯繫,五萬元一只,言必守信。」賣腎者年齡需在20-40歲間,聯繫電話:×××,聯繫地址:某街某號肖某某。玲玲媽讀罷心裏一陣激動,想道:「我就B型血,年齡也符合對方的要求,一只腎賣掉,可得五萬元,李大媽的腿,玲玲的學費都有了,還可以存一大筆留給大媽養老、孩子上大學。」想到此向門衛問:「老師傅,電話借用一下,行麼?」門衛說:「幹甚麼用?」玲玲媽說:「我想賣只腰子,」接著把大媽住院需要很多錢,孩子也需要錢復學的事講了一遍,門衛說:「要打快點打,趁這陣沒下課,不要讓校長他們看到。」玲玲媽借門衛的筆,將牆上的啟事中的電話號碼,抄到手上,進傳達室,拿起話筒,對著電話上那麼多數字鍵,不知所措,那門衛叫她伸開手來,照著上面的號碼幫她拔通,玲玲媽把賣腎的願望講一遍,又報了自己的血型和歲數,接電話的人說:「好吧,你現在就來。」玲玲媽說:「下午去吧,」對方在電話裡說:「不要下午了,你報一下地址的牌號,我派車去接你來面談。」玲玲媽就報了自己家的門牌號碼,然後謝了門衛,下坡回家,那門衛在後面說:「這位大姐,真是孝女慈母。」又說:「我要能賣掉也是造化,一輩子也不用愁了,可惜歲數大了,不合人家的要求。」

玲玲媽剛回到家中,還沒來得及跟玲玲、鹿鹿講幾句話,一輛紅色的轎車就飛馳而來,在巷中卷起許多煙塵,停到她的家門口,下來一個富翁模樣的人,望瞭望門牌,見門開著,就站在門口說:「剛才是哪位打的電話?」玲玲媽說:「是我。」二個女娃走出家門,好奇地摸摸車身,又摸摸反光鏡,還看鏡子說笑、做手勢,那男子說:「快請上車吧,我的孩子生命垂危,需要立即換腎,我們一道去醫院體檢。」玲玲媽上了車,忽然又下車說:「兩個孩子在家我不放心,我要帶著。」那男子說:「沒關係的,上車吧。」玲玲帶兩個女娃上了轎車的後倉,轎車風馳電閃,片刻之後就停在市立第一醫院的大門口。一個端莊嬌美的女子,手提公文包,走近轎車,打開車門,讓富翁下了車。富翁打開轎車後門,讓玲玲媽帶兩女娃下了車,然後對那靚女說:「你帶這位姐姐去體檢吧。」靚女帶著玲玲媽進了醫院,玲玲笑嘻嘻地、鹿鹿怯生生地,跟著玲玲媽接連進了幾個房間,透視、驗血,做B超和CT檢查。這時富翁也來,問怎麼樣?靚女說:「合格。」那富翁說:「那好,先付她兩萬,聯繫醫生,立刻動手術,手術完畢完全付清。」玲玲媽聽說:「先付二萬」,真是像聽了天方夜潭,又像是絕處縫生,靚女打開包取出兩搭錢,遞給玲玲媽,說:「姐姐,你點點數,這是兩萬整。」玲玲媽手頭抖著,接過來時,又不知往何處放好,只是拿在手裡,嘴裡說:「還用點麼?」又將攥著錢的手插進口袋,富翁看了看兩個女娃,對靚女說:「拿點錢給這兩個孩子,讓她們買身像樣的衣服鞋子吧。」柳小姐打開包拿出幾百塊錢,一分兩下,給玲玲、鹿鹿各人一份,兩個孩子高興得眉開眼笑,玲玲媽說:「謝天謝地,今天兩個孩子真是造化了。」富翁說:「等了這麼多天,才碰上你這位願意讓出一只腎臟的好心人,這是我孩子的大喜日子,你的娃也應當分享點吉利。」這時一位白衣天使到富翁身邊,婉爾一笑說:「呂老總,主任請你到裡邊坐,手術準備二點鐘開始。」富翁抬手看表,說:「柳小姐,一定要讓這位姐姐休息好,再去買點營養品。」邊跟白衣天使走向一幢小樓,邊說:「已經一點半,都準備好了麼?」白衣天使說:「全準備好了。」玲玲媽望著富翁遠去的背景,心想:「世上還是好人多,這人心腸真好。」又想道:「大媽那邊怎麼辦呢?替她去交錢?唉,怎麼這麼笨哩。這裡大醫院條件好,現在有錢了,把李媽接過來做手術多好哩。」將心裏想的事同柳小姐一講,並說:「我能不能借你們的車去接一下大媽。」柳小姐婉爾一笑,說:「用車算不上事情,只是時間快到了,老總又希望你休息好,這樣吧,我去請示一下。」柳小姐去了一會,就回來了,說:「老總叫我陪你休息,接人的事交給司機。」向玲玲媽問清了李大媽住的醫院的名稱和病區房,對司機交待了幾句,司機便開車一溜煙去走了。玲玲媽對柳小姐說:「我到隔壁的商店幫孩子買點東西。」柳小姐說:「好,快點,我陪你去。」到了隔壁商店,玲玲媽幫二個孩子買了衣服,又買了兩個會說話的熊貓,說:「玲玲早就想玩這樣的熊貓了。」兩個孩子抱著新衣服、新鞋、短絨熊貓,笑臉像微風中小花朵一樣。玲玲媽又挑了一提袋老人用的補品和一身老年婦女的衣服,然後跟柳小姐回到醫院。這時司機已將李大媽接來,司機扶著李大媽下了轎車。玲玲媽走上去,剛想說話,那邊有白衣天使說:「柳小姐,你們的老總叫我來帶賣腎的人,該做準備工作了。」玲玲媽還想對大媽說話。柳小姐說:「放心去吧,這邊我幫你安排。」玲玲媽把替李大媽買的東西放在地上說:「大媽,這是給你買的。玲玲鹿鹿跟著奶奶唄。」就跟白衣天使向手術樓走去。李大媽說;「錢那麼緊張,替我買這些幹啥。」兩個孩子嘰嘰喳喳,玲玲告訴李大媽說:「鹿鹿是媽剛帶回來的。」李大媽伸手摸了摸鹿的頭說:「好乖,以後與玲玲好好做姐妹。」柳小姐對兩個孩子說:「把衣服換了上,幫二個孩子換好衣服、鞋子。」又對大媽說:「大媽,我帶你去門診檢查。」小鹿鹿將玲玲和自己換下的舊衣服、鞋子,地上的一些舊塑料提兜,都裝進塑料袋中,柳小姐叫司機扶老大媽,一道去外科門診,見小鹿鹿那樣說:「貝貝,拎那些東西幹啥,摔到垃圾堆去。」鹿鹿說:「我不,我留著帶回去給廢品站的老闆娘賣錢。」柳小姐笑著說;「這孩子還真有經濟頭腦哩。」

到了外科門診一檢查,一個矮瘦的外科醫生說:「不要緊張的,從片子上看,只是骨裂,不很嚴重,掛幾天水,上個夾板,個把月就好了。」柳小姐按醫生開的單子,到住院部,很快便將李大媽安置好,對兩個女娃說:「就在這兒別走。」兩個女娃說:「阿姨,我們想去看媽媽。」這時李大媽才問柳小姐,玲玲媽怎麼也動手術。又是哪來這麼多錢?是不是她從前的男朋友發了大財,倆人見面了,借一大筆錢給玲玲媽的。柳小姐將事情經過簡單一講,並且說:「老總那邊我得去照應。」就離開了李大媽與玲玲、鹿鹿。

柳小姐到了手術室外的休息室,只見富翁以及好幾個家屬都神情嚴肅,或坐或站,富翁身上的BP機與手機響了幾下,富翁看都不看,隨手關掉。然後慢慢地踱步。柳小姐輕輕走近富翁身邊,小聲問:「老總,外邊的雜事一切都按你的要求辦妥了,但願這裡一切都順利。」富翁示意她坐下。柳小姐坐到一個中年婦人身邊說:「宋姐,不要擔心,手術一定會成功的。」那婦女說:「我就這麼一個寶貝女兒,佛祖菩薩一定要保佑她換腎成功啊!」

時間似乎放慢了腳步,休息室內的空氣象凍結了一般。富翁不是低頭踱步,就是坐到他妻子身邊,儘量屏住喘息,隱蔽自己的焦急。

幾個多小時過去,窗外嘉陵江藏進了夜的懷抱,江邊的路燈陸續亮起,光色柔黃。這時一個白衣天使推開休息室的門,輕聲叫了一聲:「呂總。」富翁三步並二步走至門口,其他的人跟著圍了上去,富翁見有天使臉色沉重,自己的心便撲通通跳,不敢問成功與否,柳小姐見狀,輕問:「成功了吧。」白衣天使說:「換腎是成功了。」富翁重重地長歎了一聲,臉上笑容頓起,其他人也接連吐盡心中的緊張。白衣天使又說:「請呂總來一下。」富翁到了門外,那白衣天使望望四周無人,壓低噪子,說:「你女兒的手術我們做的是非常成功,只是那獻腎的出了問題。」富翁問:「出了甚麼問題?」白衣天使「「死了。」富翁臉上有些不安,問:「怎麼死的?」白衣天使說:「開始手術時,將肝誤割了一塊,等發現時,已晚了,主任不讓我們講出去,你心裏知道就是。」然後又望瞭望四周,見仍然無人,就拉著富翁的手說;「你說過要幫我送到國外留學,啥時能辦成?」富翁說:「這事以後再說。」然後低頭緊鎖眉頭,喃喃自語:「人家也是一命,怎麼向她的家屬交待呢?再說她死了,總是個不吉利的事。」白衣天使說:「病歷已做好,寫的是肝癌晚期,好交待的,你不要緊張,我們的主任經常做假病歷,像這樣的事一年要發生十幾起哩。你現在要答應我,啥時送我出國?」那富翁說:「以後再說。」又回頭,喊了聲:「柳小姐」柳小姐應聲而來,富翁說:「很不幸,那個賣腎者死了,你再多給點錢給她的親屬,善後工作由你辦了。」柳小姐一臉驚訝,點點頭。過道的昏燈,黯淡無神,氣息奄奄,像是接近存在的終點。(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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