簡愛(26)

Jane Eyre
夏綠蒂.白朗特(Charlotte Bront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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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匹馬已經很近了,但還看不見。除了得得的蹄聲,我還聽見了樹籬下一陣騷動,緊靠地面的榛子樹枝下,悄悄地溜出一條大狗,黑白相間的毛色襯著樹木,使它成了一個清晰的目標。這正是貝茜故事中,「蓋特拉西」的面孔,一個獅子一般的怪物,有著長長的頭髮和碩大無比的頭顱,它從我身旁經過,卻同我相安無事。並沒有像我有幾分擔心的那樣,停下來用比狗更具智想的奇特目光,抬頭看我的面孔。那匹馬接跟而來,是匹高頭大馬,馬背上坐著一位騎手。那男人,也就是人本身,立刻驅散了魔氣。「蓋特拉西」總是獨來獨往。從來沒有被當作坐騎的。而據我所知,儘管妖怪們會寄生在啞巴動物的軀殼之內,卻不大可能看中一般人的軀體,把它作為藏身之地。這可不是蓋特拉西,而不過是位旅行者,抄近路到米爾科特去。他從我身邊走過,我依舊繼續趕路。還沒走幾步,我便回過頭來,一陣什麼東西滑落的聲音,一聲「怎麼辦,活見鬼?」的叫喊和卡啦啦啦翻滾落地的聲響,引起了我的注意。人和馬都已倒地,是在路當中光滑的薄冰層上滑倒的。那條狗竄了回來,看見主人處境困難,聽見馬在呻吟,便狂吠著,暮靄中的群山響起了回聲,那吠聲十分深沉,與它巨大的身軀很相稱。它先在倒地的兩位周圍聞聞,隨後跑到了我面前。它也只能如此,因為附近沒有別人可以求助。我順了它,走到了這位旅行者身邊,這時他已掙扎著脫離了自己的馬,他的動作十分有力、因而我認為他可能傷得不重,但我還是問了這個問題。

  「你傷著了嗎,先生?」

  我現在想來他當時在罵罵咧咧,不過我沒有把握,然而他口中唸唸有詞,所以無法馬上回答我。

  「我能幫忙嗎?」我又問。

  「你得站到一邊來,」他邊回答邊站起來。先是成跪姿,然後站立起來,我照他的話做了。於是出現了一個人喘馬嘶、腳步雜踏和馬蹄衝擊的場面,伴之以狗的狂吠,結果把我攆到了幾碼遠之外,但還不至於遠到看不見這件事情的結局。最後總算萬幸,這匹馬重新站立起來了,那條狗也在叫了一聲「躺下,派洛特!,後便乖乖地不吱聲了。此刻這位趕路人彎下身子摸了摸自己的腳和腿,彷彿在試驗一下它們是否安然無恙。顯然他什麼部位有些疼痛,因為他蹣跚地踱向我剛才起身離開的台階,一屁股坐了下來。

  我心裡很想幫忙,或者我想至少是愛管閒事,這時我再次走近了他。

  「要是你傷著了,需要幫忙,先生,我可以去叫人,到桑菲爾德,或音海村。」

  「謝謝你,我能行,骨頭沒有跌斷,只不過扭壞了腳,」他再次站起來,試了試腳,可是結果卻不由自主地叫了聲「唉!」

  白晝的餘光遲遲沒有離去,月亮越來越大,也越來越亮,這時我能將他看得清楚了。他身上裹著騎手披風,戴著皮毛領,繫著鋼扣子。他的臉部看不大清楚,但我捉摸得出,他大體中等身材,胸膛很寬。他的臉龐黝黑,面容嚴厲、眉毛濃密;他的眼睛和緊鎖的雙眉看上去剛才遭到了挫折、並且憤怒過。他青春已逝,但未屆中年。大約三十五歲,我覺得自己並不怕他,但有點兒靦腆。要是他是位漂亮笑俊的年輕紳士,我也許不會如此大膽地站著,違背他心願提出問題,而且不等他開口就表示願意幫忙,我幾乎沒有看到過一位漂亮的青年,平生也從未同一位漂亮青年說過話,我在理論上尊崇美麗、高雅、勇敢和魅力,但如果我見到這些品質體現有男性的軀體中,那我會本能地明白,這些東西沒有,也不可能與我的品質共鳴、那我也會像人們躲避火災、閃電、或者別的雖然明亮卻今人厭惡的東西一樣,對它們避之不迭。

  如果這位陌生人在我同他說話時微笑一下,並且對我和和氣氣;如果他愉快地謝絕我的幫助,並表示感謝,我準會繼續趕路,不會感到有任何職責去重新向他發問。但是這位趕路人的皺眉和粗獷,卻使我坦然自若,因此當他揮手叫我走的時候,我仍然堅守陣地,並且宣佈:「先生,沒有看到你能夠騎上馬,我是不能讓你留在這條偏僻小路上的,天已經這麼晚了。」

  我說這話的時候,他看著我,而在這之前,他幾乎沒有朝我的方向看過。

  「我覺得你自己該回家了,」他說,「要是你的家在附近的話。你是從哪兒來的?」

  「就是下面那個地方,只要有月光,在外面待晚了我也一點都不害怕。我很樂意為你去跑一趟海村,要是你想的話。說真的,我正要上那兒去寄封信。」

  「你說就住在下面,是不是指有城垛的那幢房子?」他指著桑菲爾德府。這時月亮給桑菲爾德府灑下了灰白色的光,清晰地勾勒出了它以樹林為背景的蒼白輪廓。而那樹林,在西邊的天際襯托之下,似乎成了一大片陰影。

  「是的,先生。」

  「那是誰的房子?」

  「羅切斯特先生的。」

  「你知道羅切斯特先生嗎?」

  「不知道,從來沒有見過他。」

  「他不常住在那裡嗎?」

  「是的。」

  「能告訴我他在哪裡嗎?」

  「我不知道。」

  「當然你不是府上的傭人了?你是——」他打住了,目光掠過我照例十分樸實的衣服,我披著黑色美利奴羊毛斗篷,戴著頂黑水獺皮帽,這兩件東西遠遠沒有太太的傭人衣服那麼講究。他似乎難以判斷我的身份,我幫了他。

  「我是家庭教師。」

  「啊,家庭教師!」他重複了一下,「見鬼,我竟把這也忘了!家庭教師!」我的服飾再次成了他審視的對像。過了兩分鐘,他從台階上站起來,剛一挪動,臉上就露出了痛苦的表情。

  「我不能托你找人幫忙,」他說,「不過要是你願意,你本人倒可以幫我一點忙。」

  「好的,先生。」

  「你有沒有傘,可以讓我當枴杖用?」

  「沒有。」

  「想辦法抓住馬籠頭,把馬牽到我這裡來,你不害怕嗎?」

  我一個人是准不敢去碰一匹馬的,但既然他吩咐我去幹,我也就樂意服從了,我把皮手筒放在台階上,向那匹高高的駿馬走去。我竭力想抓住馬籠頭,但這匹馬性子很烈,不讓我靠近它頭部。我試了又試、卻都勞而無功,我還很怕被它的前腿踩著。這位趕路人等待並觀察了片刻,最後終於笑了起來。

  「我明白,」他說,「山是永遠搬不到穆罕默德這邊來的,因此你所能做到的,是幫助穆罕默德走到山那邊去,我得請你到這兒來。」

  我走了過去——「對不起,」他繼續說,「出於需要,我不得不請你幫忙了。」他把一隻沉重的手搭在我肩上,吃力地倚著我,一瘸一瘸朝他的馬走去。他一抓住籠頭,就立刻使馬服服貼貼,隨後跳上馬鞍,因為搓了一下扭傷的部位,一用力便露出了痛苦的表情。

  「好啦,」他說,放鬆了緊咬著的下唇,「把馬鞭遞給我就行啦,在樹籬下面。」

  我找了一下,把馬鞭找到了。

  「謝謝你,現在你快去海村寄信罷,快去快回。」

  他把帶馬刺的後跟一叩,那馬先是一驚,後腿躍起,隨後便疾馳而去,那條狗竄上去緊追不捨,剎那之間,三者便無影無蹤,像荒野中的石楠被一陣狂風捲走。

  我拾起皮手筒繼續趕路,對我來說、這件事已經發生,並已成為過去。在某種程度上說,它既不重要,也不浪漫,又不有趣。但它卻標誌著單調乏味的生活有了一個小時的變化。人家需要我的幫助,而且求了我,而我給予了幫助。我很高興總算幹了點什麼。這件事儘管微不足道,稍縱即逝,但畢竟是積極的,而我對被動的生活方式已感到厭倦。這張新面孔猶如一幅新畫,被送進了記憶的畫廊,它同已經張貼著的畫全然不同。第一,因為這是位男性;第二,他又黑又強壯、又嚴厲。我進了海村把信投入郵局的時候,這幅畫仍浮現在我眼前。我迅步下山一路趕回家時,也依然看到它。我路過台階時駐足片刻,舉目四顧,並靜聽著。心想馬蹄聲會再次在小路上迴響,一位身披斗篷的騎手,一條蓋特拉西似的紐芬蘭狗會重新出現在眼前。但我只看到樹籬和面前一棵沒有枝梢的柳樹,靜靜地兀立著,迎接月亮的清輝;我只聽到一陣微風,在一英里開外,繞著桑菲爾德府的樹林時起時落;當我朝輕風拂拂的方向俯視時,我的目光掃過府樓正面,看到了一個窗戶裡亮著燈光,提醒我時候已經不早。我匆匆往前走去。

  我不情願再次跨進桑菲爾德府。踏進門檻就意味著回到了一潭死水之中,穿過寂靜的大廳,登上暗洞洞的樓梯,尋找我那孤寂的小房間,然後去見心如古井的費爾法克斯太太,同她,只同她度過漫長的冬夜,這一切將徹底澆滅我這回步行所激起的興奮,重又用一成不變的靜止生活的無形鐐銬,鎖住我自己的感官。這種生活的穩定安逸的長處,我已難以欣賞。那時候要是我被拋擲到朝不慮夕、苦苦掙扎的生活風暴中去,要是艱難痛苦的經歷,能啟發我去嚮往我現在所深感不滿的寧靜生活,對我會有多大的教益呀!是呀,它的好處大可以與遠距離散步對在「超等安樂椅」上坐累了的人的好處相媲美。在我現在這種情況下,希望走動走動,跟他在那種情況希望走動一樣,是很自然的事。

  我在門口徘徊,我在草坪上徘徊,我在人行道上來回踱步。玻璃門上的百葉窗已經關上,我看不見窗子裡面的東西。我的目光與心靈似乎已從那幢陰暗的房子,從在我看來是滿佈暗室的灰色洞穴中,退縮出來,到達了展現在我面前的天空——一片雲影全無的藍色海洋。月亮莊嚴地大步邁向天空,離開原先躲藏的山頂背後,將山巒遠遠地拋在下面,彷彿還在翹首仰望,一心要到達黑如子夜、深遠莫測的天頂。那些閃爍著的繁星尾隨其後,我望著它們不覺心兒打顫,熱血沸騰。一些小事往往又把我們拉回人間。大廳裡的鐘已經敲響,這就夠了。我從月亮和星星那兒掉過頭來,打開邊門,走了進去。

  大廳還沒有暗下來,廳裡獨一無二、高懸著的銅燈也沒有點亮。暖融融的火光,映照著大廳和橡樹樓梯最低幾級踏階。這紅光是從大餐廳裡射出來的,那裡的兩扇門開著。只見溫暖宜人的爐火映出了大理石爐板和銅製的爐具,並把紫色的帳幔和上了光的傢具照得輝煌悅目。爐火也映出了壁爐邊的一群人,但因為關著門,我幾乎沒能看清楚他們,也沒有聽清楚歡樂而嘈雜的人聲,不過阿黛勒的口音,似乎還能分辯得出來。

  我趕到了費爾法克斯太太的房間,那兒也生著火,卻沒有點蠟燭,也不見費爾法克斯太太。我卻看到了一頭長著黑白相間的長毛、酷似小路上的「蓋特拉西」大狗,孤孤單單、端端正正坐在地毯上,神情嚴肅地凝視著火焰。它同那「蓋特拉西」如此形神畢肖,我禁不住走上前說了聲—一「派洛特」,那傢伙一躍而起,走過來嗅嗅我。我撫摸著它,它搖著碩大的尾巴。不過獨個兒與它在一起時,這東西卻顯得有些怪異可怖。我無法判斷它是從什麼地方來的。我拉了一下鈴,想要一支蠟燭,同時也想瞭解一下這位來客。莉婭走進門來。

  「這條狗是怎麼回事?」

  「它跟老爺來的。」

  「跟誰?」

  「跟老爺,羅切斯特先生,他剛到。」

  「真的!費爾法克斯太太跟他在一起嗎?」

  「是的,還有阿黛勒小姐。他們都在餐室,約翰已去叫醫生了。老爺出了一個事故,他的馬倒下了,他扭傷了腳踝。」

  「那匹馬是在海路上倒下的嗎?」

  「是呀,下山的時候,在冰上滑了一下。」

  「啊!給我一支蠟燭好嗎,莉婭?」

  莉婭把蠟燭送來了,進門時後面跟著費爾法克斯太太,她把剛才的新聞重複了一遍,還說外科醫生卡特已經來了,這會兒同羅切斯特先生在一起。說完便匆勿走出去吩咐上茶點,而我則上樓去脫外出時的衣裝。
(待續)(http://www.dajiyuan.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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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貝茜似乎很匆忙,已等不及聽我解釋,省卻了我回答的麻煩。她將我一把拖到洗臉架前,不由分說往我臉上、手上擦了肥皂,抹上水,用一塊粗糙的毛巾一揩,雖然重手重腳,倒也乾脆爽快。她又用一把粗毛刷子,把我的頭清理了一番,脫下我的圍涎,急急忙忙把我帶到樓梯口,囑我徑直下樓去,說是早餐室有人找我。
  • 房間裡只剩下了裡德太太和我,在沉默中過了幾分鐘。她在做針線活,我在打量著她,當時裡德太太也許才三十六七歲光景,是個體魄強健的女人,肩膀寬闊,四肢結實,個子不高,身體粗壯但並不肥胖,她的下鄂很發達也很壯實,所以她的臉也就有些大了。
  • 一月十九日早晨,還沒到五點鐘貝茜就端了蠟燭來到我房間,看見我已經起身,並差不多梳理完畢。她進來之前半小時,我就已起床。一輪半月正在下沉,月光從床邊狹窄的窗戶瀉進房間,我藉著月光洗了臉,穿好了衣服,那天我就要離開蓋茨黑德,乘坐早晨六點鐘經過院子門口的馬車,只有貝茜已經起來了。
  • 那位剛離開的小姐約莫二十九歲,跟我一起走的那位比她略小幾歲,前者的腔調、目光和神態給我印象很深,而米勒小姐比較平淡無奇,顯得身心交瘁,但面色卻還紅潤。她的步態和動作十分匆忙,彷彿手頭總有忙不完的事情。
  • 課一結束,騷動便隨之而來,但她的話音剛落,全校又復歸平靜,她繼續說:「今天早晨的早飯,你們都吃不下去,大家一定餓壞了,我已經吩咐給大家準備了麵包和乳酪當點心,」教師們帶著某種驚異的目光看著她。
  • 第二天開始了,同以前一樣,穿衣起身還是藉著燈草芯蠟燭的微光,不過今天早晨不得不放棄洗臉儀式了,因為罐裡的水都結了冰。頭一天夜裡、天氣變了,刺骨的東北風,透過寢室窗門的縫隙,徹夜呼呼吹著,弄得我們在床上直打哆嗦,罐子裡的水也結起了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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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在羅沃德度過的一個季度,彷彿是一個時代,而且並不是黃金時代。我得經歷一場惱人的搏鬥,來克服困難,適應新的規矩和不熟悉的工作。我擔心這方面出錯。為此所受的折磨,甚過於我命裡注定肉體上要承受的艱苦,雖說艱苦也並不是小事。
  • 坦普爾小姐用手帕揩了一下嘴唇,彷彿要抹去嘴角上情不自禁的笑容。不過她還是下了命令。第一班學生弄明白對她們的要求之後,也都服從了。我坐在長凳上,身子微微後仰,可以看得見大家擠眉弄眼,做出各種表情,對這種調遣表示了不滿。
  • 半個小時不到,鐘就敲響了五點。散課了,大家都進飯廳去喫茶點,我這才大著膽走下凳子。這時暮色正濃,我躲進一個角落,在地板上坐了下來。一直支撐著我的魔力消失了,被不良反應所取代。我傷心不已,臉朝下撲倒在地,嚎啕大哭起來。海倫.彭斯不在,沒有東西支撐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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