簡愛(28)

Jane Eyre
夏綠蒂.白朗特(Charlotte Bront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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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愛小姐,你在城裡住過嗎?」

  「沒有,先生。」

  「見過很多社交場合嗎?」

  「除了羅沃德的學生和教師,什麼也沒有。如今還有桑菲爾德府裡的人。」

  「你讀過很多書嗎?」

  「碰到什麼就讀什麼,數量不多,也不高深。」

  「你過的是修女的生活,毫無疑問,在宗教禮儀方面你是訓練有素的。布羅克赫斯特,我知道是他管轄著羅沃德,他是位牧師,是嗎?」

  「是的,先生,」

  「你們姑娘們也許都很崇拜他,就像住滿修女的修道院,崇拜她們的院長一樣。」

  「啊,沒有。」

  「你倒很冷靜!不!一位見習修女不崇拜她的牧師?那聽起來有些褻瀆神靈。」

  「我不喜歡布羅克赫斯特先生,有這種感覺的不只我一個。他是個很嚴酷的人,既自負而又愛管閒事,他剪去了我們的頭髮,而為節省,給我們買了很差的針線,大家差點都沒法兒縫。」

  「那是種很虛假的節省,」費爾法克斯太太議論道,此刻她又聽到了我們的一陣交談。

  「而這就是他最大的罪狀?」羅切斯特先生問。

  「他還讓我們挨餓,那時他單獨掌管供應部,而委員會還沒有成立。他弄得我們很厭煩,一週一次作長篇大論的講道,每晚要我們讀他自己編的書,寫的是關於暴死呀,報應呀,嚇得我們都不敢去睡覺。」

  「你去羅沃德的時候幾歲?」

  「十歲左右。」

  「你在那裡待了八年,那你現在是十八歲羅?」

  我表示同意。

  「你看,數學還是有用的。沒有它的幫助,我很難猜出你的年紀。像你這樣五官與表情相差那麼大,要確定你的年紀可不容易。好吧,你在羅沃德學了些什麼?會彈鋼琴嗎?」

  「會一點。」

  「當然,都會這麼回答的,到書房去——我的意思是請你到書房去——(請原諒我命令的口氣,我已說慣了『你作這事』,於是他就去作了。我無法為一個新來府上的人改變我的老習慣)——那麼,到書房去,帶著你的蠟燭,讓門開著,坐在鋼琴面前,彈一個曲子。」

  我聽從他的吩咐走開了。

  「行啦!」幾分鐘後他叫道,「你會—點兒,我知道了,像隨便哪一個英國女學生一樣,也許比有些人強些,但並不好。」

  我關了鋼琴,走了回來。羅切斯特先生繼續說:「今天早上阿黛勒把一些速寫給我看了,她說是你畫的,我不知道是不是完全由你一個人畫的,也許某個畫師幫助了你?」

  「沒有,說真的!」我衝口叫了起來。

  「噢,那傷了你的自尊。好吧,把你的畫夾拿來,要是你能擔保裡面的畫是自己創作的。不過你沒有把握就別吭聲,我認得出拼拼湊湊的東西。」

  「那我什麼也不說,你盡可以自己去判斷,先生。」

  我從書房取來了畫夾。

  「把桌子移過來,」他說,我把桌子推向他的睡榻,阿黛勒和費爾法克斯太太也都湊近來看畫。

  「別擠上來,」羅切斯特先生說,「等我看好了,可以從我手裡把畫拿走,但不要把臉都湊上來。」

  他審慎地細看了每幅速寫和畫作。把其中三幅放在一旁,其餘的看完以後便推開了。

  「把它們放到別的桌子上去,費爾法克斯太太,」他說,同阿黛勒一起看看這些畫。你呢,」(目光掃視了我一下)「仍舊坐在你位置上,回答我的問題。我看出來這些畫出自一人之手,那是你的手嗎?」

  「是的。」

  「你什麼時候抽時間來畫的?這些畫很費時間,也得動些腦筋。」

  「我是在羅沃德度過的最後兩個假期時畫的,那時我沒有別的事情。」

  「你什麼地方弄來的摹本?」

  「從我腦袋裡。」

  「就是現在我看到的你肩膀上的腦袋嗎?」

  「是的,先生。」

  「那裡面沒有類似的東西嗎?」

  「我想也許有。我希望——更好。」

  他把這些畫攤在他面前,再次一張張細看著。

  趁他看畫的時候,讀者,我要告訴你,那是些什麼畫。首先我得事先聲明,它們並沒有什麼了不起。畫的題材倒確實活脫脫地浮現在我腦海裡。我還沒有想用畫來表現時,它們就已在我心靈的目光下顯得栩栩如生。然而在落筆時,我的手卻不聽我想像的使喚,每次都只能給想像中的東西勾勒出一個蒼白無力的圖像來。

  這些都是水彩畫。第一張畫的是,低垂的鉛色雲塊,在波濤洶湧的海面上翻滾,遠處的一切黯然無光,畫面的前景也是如此,或者不如說,靠得最近的波濤是這樣,因為畫中沒高陸地。—束微光把半沉的桅桿映照得輪廓分明,桅桿上棲息著一隻又黑又大的鸕茲,翅膀上沾著斑駁的泡沫,嘴裡銜著一隻鑲嵌了寶石的金手鐲,我給手鐲抹上了調色板所能調出的最明亮的色澤,以及我的鉛筆所能勾劃出的閃閃金光。在鳥和桅桿下面的碧波裡,隱約可見一具沉溺的屍體,它身上唯一看得清清楚楚的肢體是一隻美麗的胳膊,那手鐲就是從這裡被水沖走或是給鳥兒啄下來的。

  第二張畫的前景只有一座朦朧的山峰,青草和樹葉似乎被微風吹歪了。在遠處和上方舖開了一片薄暮時分深藍色的浩瀚天空。一個女人的半身形體高聳天際,色調被我盡力點染得柔和與暗淡。模糊的額頭上點綴著一顆星星,下面的臉部彷彿透現在霧氣蒸騰之中。雙目烏黑狂野、炯炯有神。頭髮如陰影一般飄灑,彷彿是被風爆和閃電撕下的暗淡無光的雲塊。脖子上有一抹宛若月色的淡淡反光,一片片薄雲也有著同樣淺色的光澤,雲端裡升起了低著頭的金星的幻像。

  第三幅畫的是一座冰山的尖頂,刺破了北極冬季的天空,一束束北極光舉起了它們毫無光澤、密佈在地平線上的長矛。在畫的前景上,一個頭顱赫然入目,冰山退隱到了遠處,一個巨大無比的頭,側向冰山,枕在上面。頭部底下伸出一雙手,支撐著它,拉起了一塊黑色的面紗。罩住下半部面孔。額頭毫無血色,蒼白如骨。深陷的眼睛凝視著,除了露出絕望的木然神色,別無其他表情。在兩鬢之上,黑色纏頭布的皺襉中,射出了一圈如雲霧般變幻莫測的白熾火焰,鑲嵌著紅艷艷的火星,這蒼白的新月是「王冠的寫真」,為「無形之形」加冕。

  「你創作這些畫時愉快嗎?」羅切斯特先生立刻問。

  「我全神貫注,先生。是的,我很愉快。總之,畫這些畫無異於享受我從來沒有過的最大樂趣。」

  「那並不說明什麼問題,據你自己所說,你的樂趣本來就不多。但我猜想,你在調拌並著上這些奇怪的顏色時,肯定生活在一種藝術家的夢境之中,你每天費很長時間坐著作這些畫嗎?」

  「在假期裡我沒有別的事情可做,我坐著從早上畫到中午,從中午畫到晚上。仲夏白晝很長,有利於我專心致志。」

  「你對自己飽含熱情的勞動成果表示滿意嗎?」

  「很不滿意。我為自己的思想和手藝之間存在的差距而感到煩惱。每次我都想像了一些東西,但卻無力加以表達。」

  「不完全如此。你已經捕捉到了你思想的影子,但也許僅此而已。你缺乏足夠的藝術技巧和專門知識,淋漓盡致地把它表達出來。不過對一個女學生來說,這些畫已經非同一般了。至於那些思想,倒是有些妖氣。金星中的眼睛你一定是在夢中看見的,你怎麼能夠使它既那麼明亮,而又不耀眼呢?因為眼睛上端的行星淹沒了它們的光。而那莊嚴的眼窩又包含著什麼意思?是誰教你畫風的,天空中和山頂上都刮著大風。你在什麼地方見到拉特莫斯山的?——因為那確實是拉特莫斯山。嗨,把這些畫拿走!」

  我還沒有把畫夾上的繩子紮好,他就看了看錶,唐突地說:「已經九點了,愛小姐,你在磨蹭些啥,讓阿黛勒這麼老待著?帶她去睡覺吧。」

  阿黛勒走出房間之前過去吻了吻他,他忍受了這種親熱,但似乎並沒比派洛特更欣賞它,甚至還不如派洛特。

  「現在,我祝你們大家晚安,」他說,朝門方向做了個手勢,表示他對我們的陪伴已經感到厭煩,希望打發我們走。費爾法克斯太太收起了織物,我拿了畫夾,都向他行了屈膝禮。他生硬地點了點頭,算是回答,這樣我們就退了出去。

  「你說過羅切斯特先生並不特別古怪,費爾法克斯太太。」安頓好阿黛勒上床後,我再次到了費爾法克斯太太的房間裡時說。

  「嗯,他是這樣?」

  「我想是這樣,他變幻無常,粗暴無禮。」

  「不錯。毫無疑問,在一個陌生人看來,她似乎就是這樣。但我已非常習慣於他的言談舉止,因此從來不去想它。更何況要是他真的脾氣古怪的話,那也是應當寬容的。」

  「為什麼?」

  「一半是因為他生性如此,——而我們都對自己的天性無能為力;一半是因為他肯定有痛苦的念頭在折磨著他,使他的心裡不平衡。」

  「什麼事情?」

  「一方面是家庭糾葛。」

  「可是他壓根兒沒有家庭。」

  「不是說現在,但曾有過——至少是親戚。幾年前他失去了哥哥。」

  「他的哥哥?」

  「是的,現在這位羅切斯特先生擁有這份財產的時間並不長,只有九年左右。」

  「九年時間也不算短了,他那麼愛他的哥哥,直到現在還為他的去世而悲傷不已嗎?」

  「唉,不——也許不是。我想他們之間有些隔閡。羅蘭特.羅切斯特先生對愛德華先生不很公平,也許就是他弄得他父親對愛德華先生懷有偏見。這位老先生愛錢,急於使家產合在一起,不希望因為分割而縮小。同時又很想讓愛德華先生有自己的一份財產,以保持這名字的榮耀。他成年後不久,他們採取了一些不十分合理的辦法,造成了很大麻煩。為了使愛德華先生獲得那份財產,老羅切斯特先生和羅蘭特先生一起,使愛德華先生陷入了他自認為痛苦的境地,這種境遇的確切性質,我從來都不十分清楚,但在精神上他無法忍受不得不忍受的一切。他不願忍讓,便與家庭決裂。多年來,他一直過著一種漂泊不定的生活。我想打從他哥哥沒有留下遺囑就去世,他自己成了房產的主人後,他從來沒有在桑菲爾德一連住上過二周。說實在,也難怪他要躲避這個老地方。」

  「他幹嘛要躲避呢?」

  「也許他認為這地方太沉悶。」

  她的回答閃爍其辭。我本想瞭解得更透徹些,但費爾法克斯太太興許不能夠,抑或不願意,向我進一步提供關於羅切斯特先生痛苦的始末和性質。她一口咬定,對她本人來說也是個謎,她所知道的多半是她自己的猜測,說真的,她顯然希望我擱下這個話題,於是我也就不再多問了。(待續)(http://www.dajiyuan.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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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一月十九日早晨,還沒到五點鐘貝茜就端了蠟燭來到我房間,看見我已經起身,並差不多梳理完畢。她進來之前半小時,我就已起床。一輪半月正在下沉,月光從床邊狹窄的窗戶瀉進房間,我藉著月光洗了臉,穿好了衣服,那天我就要離開蓋茨黑德,乘坐早晨六點鐘經過院子門口的馬車,只有貝茜已經起來了。
  • 那位剛離開的小姐約莫二十九歲,跟我一起走的那位比她略小幾歲,前者的腔調、目光和神態給我印象很深,而米勒小姐比較平淡無奇,顯得身心交瘁,但面色卻還紅潤。她的步態和動作十分匆忙,彷彿手頭總有忙不完的事情。
  • 課一結束,騷動便隨之而來,但她的話音剛落,全校又復歸平靜,她繼續說:「今天早晨的早飯,你們都吃不下去,大家一定餓壞了,我已經吩咐給大家準備了麵包和乳酪當點心,」教師們帶著某種驚異的目光看著她。
  • 第二天開始了,同以前一樣,穿衣起身還是藉著燈草芯蠟燭的微光,不過今天早晨不得不放棄洗臉儀式了,因為罐裡的水都結了冰。頭一天夜裡、天氣變了,刺骨的東北風,透過寢室窗門的縫隙,徹夜呼呼吹著,弄得我們在床上直打哆嗦,罐子裡的水也結起了冰。
  • 我聽了感到不勝驚訝。我不能理解這「忍受」信條,更無法明白或同情她對懲罰者所表現出的寬容。不過我仍覺得海倫.彭斯是根據一種我所看不見的眼光來考慮事情的。我懷疑可能她對,我不對。但是我對這事不想再去深究,像費利克斯一樣,我將它推遲到以後方便的時候去考慮。
  • 在羅沃德度過的一個季度,彷彿是一個時代,而且並不是黃金時代。我得經歷一場惱人的搏鬥,來克服困難,適應新的規矩和不熟悉的工作。我擔心這方面出錯。為此所受的折磨,甚過於我命裡注定肉體上要承受的艱苦,雖說艱苦也並不是小事。
  • 坦普爾小姐用手帕揩了一下嘴唇,彷彿要抹去嘴角上情不自禁的笑容。不過她還是下了命令。第一班學生弄明白對她們的要求之後,也都服從了。我坐在長凳上,身子微微後仰,可以看得見大家擠眉弄眼,做出各種表情,對這種調遣表示了不滿。
  • 半個小時不到,鐘就敲響了五點。散課了,大家都進飯廳去喫茶點,我這才大著膽走下凳子。這時暮色正濃,我躲進一個角落,在地板上坐了下來。一直支撐著我的魔力消失了,被不良反應所取代。我傷心不已,臉朝下撲倒在地,嚎啕大哭起來。海倫.彭斯不在,沒有東西支撐我。
  • 我講完了。坦普爾小姐默默地看了我幾分鐘,隨後說:「勞埃德先生我有些認識,我會寫信給他的。要是他的答覆同你說的相符,我們會公開澄清對你的詆毀。對我來說,簡,現在你說的相符,我們會公開澄清對你的詆毀。對我來說,簡,現在你已經清白了。
  • 然而,羅沃德的貧困,或者不如說艱辛,有所好轉。春天即將來臨,實際上已經到來,冬季的嚴寒過去了。積雪已融化,刺骨的寒風不再那般肆虐,在四月和風的吹拂下,我那雙曾被一月的寒氣剝去了一層皮,紅腫得一拐一拐的可憐的腳,已開始消腫和痊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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