簡愛(41)

Jane Eyre
夏綠蒂.白朗特(Charlotte Bront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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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

  那些是桑菲爾德府歡樂的日子,也是忙碌的日子。同最初三個月我在這兒度過的平靜、單調和孤寂的日子相比,真是天差地別!如今一切哀傷情調已經煙消雲散,一切陰鬱的聯想已忘得一乾二淨,到處熱熱鬧鬧,整天人來客往。過去靜悄悄的門廓,空無住客的前房,現在一走進去就會撞見漂亮的侍女,或者衣飾華麗的男僕。

  無論是廚房,還是管家的食品室,傭人的廳堂和門廳,都一樣熱鬧非凡。只有在和煦的春日裡,蔚藍的天空和明媚的陽光,把人們吸引到庭園裡去的時候,幾間大客廳才顯得空蕩沉寂。即使天氣轉壞,幾日裡陰雨連綿,也似乎不曾使他們掃興,室外的娛樂一停止,室內的倒反而更加活潑多樣了。

  第一個晚上有人建議改變一下娛樂方式的時候,我心裡納悶他們會幹什麼。他們說起要玩「字謎遊戲」,但我一無所知,一時不明白這個名稱。僕人們被叫了進來,餐桌給搬走了,燈光已另作處理,椅子正對著拱門排成了半圓形。羅切斯特先生和其他男賓們指揮著作些變動時,女士們在樓梯上跑上跑下,按鈴使喚僕人。費爾法克斯太太應召進房,報告各類披肩、服裝和帳幔等家藏物資情況。三樓的有些大櫥也來個兜底翻尋,裡面的一應物件,如帶裙環的織錦裙子、緞子寬身女裙、黑色絲織品、花邊垂帶等,都由使女們成包捧下樓來,經過挑選,又把選中的東西送進客廳內的小廳裡。

  與此同時,羅切斯特先生把女士們再次叫到他周圍,選中了幾位加入他一組。「當然英格拉姆小姐是屬於我的,」他說,隨後他又點了兩位埃希頓小姐和登特夫人的名。他瞧了瞧我,我恰巧在他身邊,替登特太太把鬆開的手鐲扣好。

  「你來玩嗎?」他問。我搖了搖頭。他沒有堅持,我真怕他會呢。他允許我安靜地回到平時的座位上去。

  他和搭檔們退到了帳幔後頭,而由登特上校領頭的一組人,在排成半圓形的椅子上坐了下來。其中一位叫埃希頓先生的男士,注意到了我,好像提議我應當加入他們,但英格拉姆夫人立即否決了他的建議。

  「不行,」我聽見她說,「她看上去一付蠢相,玩不來這類遊戲。」

  沒過多久,鈴聲響了,幕拉開了。在半圓形之內,出現了喬治.林恩爵士用白布裹著的巨大身影,他也是由羅切斯特先生選中的。他前面的一張桌子上,放著一本大書,他一側站著艾米.埃希頓,身上披著羅切斯特先生的斗篷,手裡拿著一本書。有人在看不見的地方搖響了歡快的鈴聲。隨後阿黛勒(她堅持參加監護人的一組)跳跳蹦蹦來到前面,把挽在胳膊上的一籃子花,朝她周圍撒去。接著雍容華貴的英格拉姆小姐露面了,一身素裝,頭披長紗,額上戴著圈玫瑰花。她身邊走著羅切斯特先生,兩人一起跪向桌子。他們跪了下來,與此同時,一樣渾身著白的登特太太和路易莎.埃希頓,在他們身後站定。接著一個用啞劇來表現的儀式開始了,不難看出,這是場啞劇婚禮。結束時登特上校和他的一夥人悄悄地商量了兩分鐘,隨後上校嚷道:「新娘!」羅切斯特先生行了鞠躬禮,隨後幕落。

  過了好一會兒,帳幕才再次拉開。第二幕表演比第一幕顯得更加精心準備。如我以前所觀察的那樣,客廳已墊得比餐室高出兩個台階,在客廳內靠後一兩碼的頂端台階上,放置著一個碩大的大理石盆,我認出來那是溫室裡的一個裝飾品——平時裡面養著金魚,周圍佈滿了異國花草——它體積大,份量重,搬到這兒來一定是花了一番周折的。

  在這個大盆子旁邊的地毯上,坐著羅切斯特先生,身裹披巾,額纏頭巾。他烏黑的眼睛、黝黑的皮膚和穆斯林式的五官,與這身打扮十分般配。他看上去活像一個東方的酋長,一個絞死人和被人絞死的角色。不久,英格拉姆小姐登場了。她也是一身東方式裝束。一條大紅圍巾像腰帶似地纏在腰間;一塊繡花手帕圍住額頭;她那形態美麗的雙臂赤裸著,其中的一條高高舉起,優美地托著頂在頭上的一個罈子。她的體態和容貌,她的膚色和神韻,使人想起了宗法時代的以色列公主,無疑那正是她想要扮演的角色。

  她走近大盆子,俯身似乎要把水壇灌滿。隨後再次把罈子舉起來放在頭上。那個在井邊的人好像在同他打招呼,提出了某種要求:她「就急忙拿下瓶來,托在手上給他喝。」隨後他從胸口的長袍裡,取出一個盒子,打了開來,露出金燦燦的鐲子和耳環;她做出驚歎的表情,跪了下來。他把珠寶擱在她腳邊,她的神態和動作中流露出疑惑與喜悅,陌生人替她戴好了手鐲,掛好了耳環。這就是以利以澤和利百加了,只不過沒有駱駝。

  猜謎的一方再次交頭接耳起來,顯然他們對這場戲所表現的字或隻言片語,無法取得一致意見。他們的發言人登特上校要來表現「完整的場面」,於是帷幕又一次落下。

  第三幕裡客廳只露出了部份,其餘部分由一塊粗糙的黑色布幔遮擋著,大理石盆子已被搬走,代之以一張松木桌和一把廚房椅子,藉著一盞號角式燈籠的幽暗燈光,這些物品隱約可見,因為蠟燭全都滅了。

  在這暗淡的場景中,坐著一個人,雙手攢緊放在膝頭,雙目緊盯著地上。我知道這是羅切斯特先生,儘管污穢的臉,散亂的服飾(在一條胳膊上他的外衣垂掛著,好像在一場搏鬥中幾乎是從背上撕了下來似的),絕望陰沉的臉容、粗糙直豎的頭髮,完全可以叫人無法辨認。他走動時,鐵鏈叮噹作響,他的手腕上戴著手銬。

  「監獄!」登特上校衝口叫道,字謎也就被猜中了。

  隨後是一段充分的休息時間,讓表演者恢復原來的服裝,他們再次走進餐室。羅切斯特先生領著英格拉姆小姐,她正誇獎著他的演技。

  「你可知道,」她說,「在你飾演的三個人物中,我最喜歡最後一個。啊,要是你早生幾年,你很可能會成為一個英勇高貴的攔路強盜!」

  「我臉上的煤煙都洗乾淨了嗎?」他向她轉過臉問道。

  「哎呀呀!全洗掉了,洗得越乾淨就越可惜!那個歹徒的紫紅臉色同你的膚色再般配沒有了。」

  「那你喜歡剪徑的強盜了?」

  「就我喜好而言,一個英國的路盜僅次於一個意大利的土匪,而意大利的土匪稍遜於地中海的海盜。」

  「好吧,不管我是誰,記住你是我的妻子,一小時之前我們已結婚,當著所有的目擊者。」她吃吃一笑,臉上泛起了紅暈。

  「嗨,登特,」羅切斯特先生繼續說道,「該輪到你們了。」另一組人退下去後,他和他的夥伴們在騰出來的位置上坐了下來。英格拉姆小姐坐在首領的右側,其餘的猜謎人坐在他們兩旁的椅子上。這時我不去觀看演員了,不再興趣十足地等候幕啟,我的注重力已被觀眾所吸引。我的目光剛才還盯著拱門,此時已不可抗拒地轉向了排成半圓形的椅子。登特上校和他的搭擋們玩的是什麼字謎遊戲,選擇了什麼字,如何圓滿地完成自己扮演的角色,我已無從記得,但每場演出後互相商量的情景,卻歷歷如在目前。我看到羅切斯特先生轉向英格拉姆小姐,英格拉姆小姐又轉向羅切斯特先生,我看見她向他側過頭去,直到她烏油油的卷髮幾乎觸到了他的肩膀,拂著了他的臉頰。我聽到了他們相互間的耳語,我回想起他們彼此交換的眼色,甚至這一情景在我心裡所激起的某種情感,此刻也在我記憶中復活了。

  我曾告訴過你,讀者,我意識到自己愛上了羅切斯特先生。如今我不可能不管他,僅僅因為發現他不再注意我了——僅僅因為我在他面前度過幾小時,而他朝我瞟都不瞟一眼——僅僅因為我看到他的全部注意力被一位貴婦人所吸引,而這位貴婦路過我身邊時連長袍的邊都不屑碰我一下,陰沉專橫的目光碰巧落在我身上時、會立即轉移,彷彿我太卑微而不值一顧。我不可能不愛他,僅僅因為斷定他很快會娶這位小姐——僅僅因為我每天覺察到,她高傲地覺得自己在他心目中的地位已經非常穩固;僅僅因為我時時刻刻看著他的求婚方式儘管漫不經心,且又表現出寧願被人追求而不追求別人,卻由於隨意而顯得富有魅力,由於傲慢而愈是不可抗拒。

  這種情況雖然很可能造成灰心失望,但絲毫不會使愛情冷卻或消失。讀者呀,要是處於我這樣地位的女人,敢於妒嫉像英格拉姆小姐這樣地位的女人的話,你會認為這件事很可以引起妒嫉。——我所經受的痛苦是無法用那兩個字來解釋的。英格拉姆小姐不值得妒嫉;她太低下了,激不起我那種感情。請原諒這表面的評論:我是表裡一致的。她好賣弄、但並不真誠。她風度很好,而又多才多藝,但頭腦浮淺,心靈天生貧瘠;在那片土地上沒有花朵會自動開放,沒有哪種不需外力而自然結出的果實會喜歡這種新土。她缺乏教養,沒有獨創性,而慣於重複書本中的大話,從不提出,也從來沒有自己的見解。她鼓吹高尚的情操,但並不知道同情和憐憫,身上絲毫沒有溫柔和真誠。她對小阿黛勒的心懷惡意,並無端發洩,常常使她在這點上暴露無遺,要是小阿黛勒恰巧走近她,她會用惡言毒語把她攆走,有時命令她離開房間,常常冷淡刻毒地對待她。除了我,還有別人也注視著這些個性的流露——密切急迫而敏銳地注視著。是的,就是羅切斯特先生這位准新郎自己,也無時無刻不在監視著他的意中人。正是這種洞察力——他所存的戒心——這種對自己美人缺陷的清醒全面的認識——正是他在感情上對她明顯缺乏熱情這一點,引起了我無休止的痛苦。
(待續)(http://www.dajiyuan.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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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他的胸部出奇地寬闊,同他四肢的長度不成比例。我敢肯定,大多數人都認為他是個醜陋的男人,但是他舉止中卻無意識地流露出那麼明顯的傲慢,在行為方面又那麼從容自如,對自己的外表顯得那麼毫不在乎,又是那麼高傲地依賴其他內在或外來的特質的力量,來彌補自身魅力的缺乏。
  • 我自己也有很多過失,我知道。我向你擔保,我不想掩飾,上帝知道,我不必對別人太苛刻。我要反省往昔的經歷、一連串行為和一種生活方式,因此會招來鄰居的譏諷和責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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