簡愛(52)

Jane Eyre
夏綠蒂.白朗特(Charlotte Bront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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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天晚上,她比往常話要多些,告訴我約翰的行為和家庭瀕臨毀滅的威脅是她煩惱的根源。但她說現在已經靜下心來,下定了決心。她已注意保住自己的財產,一旦她母親去世——她冷靜地說,母親已不可能康復或者拖得很久——她將實現自己盤算已久的計劃,尋找一個歸隱之處,使自己一板一眼的習慣不受干擾,用一個安全的屏障把她和浮華的世界隔開。我問她,喬治亞娜是不是會陪伴她。

  當然不會,喬治亞娜和她沒有共同之處,從來沒有過。無論如何她不能同她作伴,讓自己受累。喬治亞娜應當走她的路,而她伊麗莎也會走自己的路。

  喬治亞娜不向我吐露心聲的時候大都躺在沙發上,為家裡的乏味而發愁,一再希望吉卜森舅媽會寄來邀請信,請她上城裡去。她說要是她能避開一、兩個月,等一切都過去,那是再好不過了。我並沒有問她「一切都過去」的含意,但我猜想她指的是意料中母親的死,以及陰沉的葬禮餘波。伊麗莎對妹妹的懶散和怨言並不在意,彷彿她面前並不存在這個嘰嘰咕咕、無所事事的傢伙。不過有一天,她放好帳冊,打開繡花活計時,突然責備起她來:「喬治亞娜,在地球上過日子的動物中,沒有比你更愛虛榮更荒唐了。你沒有權利生下來,因為你空耗了生命。你沒有像一個有理智的人該做的那樣,為自己生活,安分守已地生活,靠自己生活,而是仰仗別的人力量來支撐你的軟弱。要是找不到誰願意背這個肥胖、嬌弱、自負、無用的包袱,你會大叫,說人家虧待了你,冷落了你,使你痛苦不堪。而且,在你看來,生活該是變化無窮,激動非凡的一幕,不然世界就是監獄。你要人家愛慕你,追求你,恭維你——你得有音樂、舞會和社交活動——要不你就神衰力竭,一天天憔悴。難道你就沒有頭腦想出一套辦法來,不依賴別人的努力,別人的意志,而只靠你自己?以一天為例,你就把它分成幾份,每分鐘規定好任務,全部時間都包括在內,不留一刻鐘、十分鐘、五分鐘的零星空閒時間。幹每一件事都應當井然有序,有條不紊。這樣,一天的日子,你幾乎沒有覺察它開始,就已經結束了。你就不欠誰的情,幫你消磨片刻空閒。你不必找人作伴和交談,不必請求別人的同情和忍耐。總之,你像一個獨立的人該生活的那樣生活。聽從我的勸告吧,我給你的第一個,也是最後一個忠告。那樣,無論出什麼事,你就不需要我,也不需要別人了。要是你置之不理——一意孤行,還是那樣想入非非,嘰嘰咕咕,懶懶散散,你就得吞下你愚蠢行為的苦果,不管怎麼糟糕,怎麼難受。我要明白告訴你,你好好聽著。儘管我不會再重複我要說的話,但我會堅定不移地去做。母親一死,你的事我就撒手不管了。從她的棺材抬進蓋茨黑德教堂墓地那天起,你我便彼此分手,彷彿從來就是陌路人。你不要以為我們碰巧攤著同一個爹娘,我會讓你以絲毫站不住腳的理由拖累我。我可以告訴你——就是除了你我,整個人類毀滅了,獨有我們兩人站在地球上,我也會讓你留在舊世界,自己奔往新世界去。」

  她閉了嘴。

  「你還是少費心思發表長篇大論了,」喬治亞娜回答說,「誰都知道你是世上最自私、最狠心的傢伙,我明白你對我有刻骨仇恨,我掌握真憑實據。你在埃德溫.維爾勳爵的事情上,對我耍了花招。你不能容忍我爬得比你高,獲得貴族爵位,被你連面都不敢露的社交圈子所接納。因此你暗中監視,進行密告,永遠毀了我的前程。」喬治亞娜掏出手帕,擤了一小時鼻子,伊麗莎冷冷地坐著,無動於衷,顧自忙著自己的活兒。

  確實,寬厚的感情不被有些人所重視。而這兒的兩種性格,卻因為少了它,一種刻薄得叫人難以容忍,而另一種枯燥乏味得可鄙。沒有理智的感情固然淡而無味,但缺乏感情的理智也太苦澀粗糙,叫人難以下嚥。

  一個風雨交加的下午,喬治亞娜看著一部小說,便倒在沙發上睡著了。伊麗莎已經去新教堂參加萬聖節儀式——因為在宗教方面,她十分看重形式,風雨無阻,按時履行著心中虔誠的義務。不論天好天壞,每個星期上教堂三次,平時如有禱告要做,也一樣頻繁。

  我想起要上樓去,看看這個生命垂危的女人病情如何。她躺在那裡,幾乎沒有人照料,傭人們化的心思時多時少;僱傭來的護士,因為沒有人看管,想溜就溜。貝茜固然忠心耿耿,但也有自己的家要照應,只能偶爾到府上來。不出所料,我發覺病室裡沒有人照看,護士不在。病人靜靜地躺著,似乎在昏睡,鉛灰色的臉陷入了枕頭,爐中的火將滅未滅。我添了燃料,重新收拾了床單,眼睛盯了她一會兒。這時,她已無法盯我了。隨後我走開去到了窗前。

  大雨敲窗,狂風呼嘯。「那個躺在那兒的人,」我想,「會很快離開人世間風風雨雨的戰場。此刻,靈魂正掙扎著脫離物質的軀殼,一旦解脫,將會到哪裡去呢?」

  在思索這番偉大的秘密時,我想起了海倫,回憶起她臨終時說的話——她的信仰——她的關於遊魂平等的信條。心裡仍傾聽著記憶猶新的聲調——仍然描摹著她蒼白而脫俗的容貌,消瘦的臉龐和崇高的目光。那時她平靜地躺在臨終的病榻上,低聲地傾吐著要回到神聖的天父懷抱的渴望。——正想著,我身後的床上響起了微弱的響聲:「是誰呀?」

  我知道裡德太太已經幾天沒有說話了,難道她醒過來了?我走到她跟前。

  「是我,裡德舅媽。」

  「誰——我?」她回答。「你是誰?」她詫異地看著我,頗有些吃驚,但並沒有失去控制。「我完全不認識你——貝茜呢?」

  「她在門房,舅媽。」

  「舅媽!」她重複了一聲。「誰叫我舅媽來著?你不是吉卜森家的人,不過我知道你——那張面孔,那雙眼睛和那個前額,我很熟悉。你像——唉,你像簡.愛!」

  我沒有吭聲,怕一說出我的身份會引起某種震驚,「可是,」她說,「恐怕這是個錯覺,我的想法欺騙了我。我很想看看簡.愛,我想像出跟她相似的地方,但實際並不存在,況且八年當中她的變化一定很大,」這時我和氣地讓她放心,我就是她設想中的人。見她明白我的意思,頭腦也還鎮靜,我便告訴她,貝茜如何派丈夫把我從桑菲爾德叫來。

  「我的病很重,這我知道,」沒有多久她說「幾分鐘之前,我一直想翻身,卻發覺四肢都動彈不得。也許我沒有死就該安下心來。健康時我們想得很少的事,在眼下這樣的時刻,卻成了我沉重的負擔。護士在嗎?房間裡除了你,沒有別人嗎?」

  我讓她放心只有我們兩個。

  「唉,我兩次做了對不起你的事,現在很懊悔。一次是違背了我向丈夫許下的,把你當作自己孩子撫養成人的諾言。另一次——」她停住了。「也許這畢竟無關緊要。」她喃喃地自言自語說:「那樣我也許會好過些,但是,向她低聲下氣實在使我痛苦。」

  她掙扎著要改變一下她的位置,但沒有成功。她的臉變了形。她似乎經歷著某種內心的衝動——也許是最後一陣痛苦的先兆。

  「唉,我得了卻它。永恆就在前頭,我還是告訴她好。走到我化妝盒跟前去,打開它,把你看到的一封信拿出來。」

  我聽從她的吩咐。「把信讀一讀,」她說。

  這封信很短,內中寫道:
  夫人:
  煩請惠寄我侄女簡.愛的地址,並告知其近況。我欲立即去信,盼她來馬德里我處。皇天不負有心之人,目前我家境富裕。我未娶無後,甚望有生之年將她收為養女,並在死後將全部財產饋贈予她。
  順致敬意。
  約翰.愛謹啟於馬德里

  寫信的時間是三年之前。

  「為什麼我從來沒有聽說過這回事?」我問。

  「因為我對你的厭惡已經根深蒂固,因此不願意幫助你發跡。我忘不了你對我的舉動,簡——你一度衝我而發的火氣;你說你在世上最討厭我時的腔調;你聲言一想起我就使你噁心、我待你很冷酷時絲毫不像孩子的神情與口氣。我也忘不了你驚跳起來,把心頭的一腔毒氣噴吐出來時,我自己的感受。我覺得害怕,彷彿我打過推過的動物,用人一樣的目光瞧著我,用人一樣的嗓門兒,詛咒我——拿些水來!唉,快點!」

  「親愛的裡德太太,」我把她要的水端給她時說,「別再想這些了,你就忘了它吧,原諒我那些激烈的言詞,當時我還是個孩子,現在八、九年已經過去了。」

  她對我說的話毫不理會。不過喝了水,透過氣來後,她又繼續說:「我告訴你我忘不了這些,並且報復了。任你由叔叔領養,安安穩穩舒舒服服過日子,我是不能忍受的。我寫信給他,說是很遺憾使他失望了,但簡.愛已經去世,在羅沃德死於斑疹傷寒。現在隨你怎麼辦吧,寫封信否認我的說法——盡快揭露我的謊話。我想,你生來就是我的冤家。只剩一口氣了,還讓我叨念過去的事來折磨我,要不是因為你,我是不會經不住誘惑,去幹那種事的。」

  「但願你能聽從勸告,忘掉這些,舅媽,寬容慈祥地對待我——」

  「你的脾氣很糟,」她說,「這種性格我到今天都難以理解,九年中,不管怎樣對待你,你都耐著性子,默默無聲,而到了第十年,卻突然發作,火氣沖天,我永遠無法理解。」

  「我的脾性並不是像你想的那麼壞,我易動感情,卻沒有報復心。小時候,有很多次,只要你允許,我很願意愛你。現在我誠懇希望同你和好。親親我吧,舅媽。」

  我把臉頰湊向她嘴唇。她不願碰它,還說我倚在床上壓著她了,而且再次要水喝。我讓她躺下時——因為我扶起她,讓她靠著我的胳膊喝水——把手放在她冷冰冰,濕膩膩的手上,她衰竭無力的手指縮了回去了——遲滯的眼睛避開了我的目光。

  「那麼,愛我也好,恨我也好,隨你便吧,」我最後說,「反正你已經徹底得到了我的寬恕。現在你去請求上帝的寬恕,安息吧。」

  可憐而痛苦的女人!現在再要努力改變她慣有的想法,已經為時太晚了。活著的時候,她一直恨我——臨終的時候,她一定依然恨我。

  此刻,護士進來了,後面跟著貝茜。不過我又待了半小時,希望看到某種和解的表情,但她沒有任何顯露。她很快進入昏迷狀態,沒有再清醒過來。當晚十二點她去世了。我沒有在場替她合上眼睛,她的兩個女兒也不在。第二天早上她們來告訴我,一切都過去了。那時她的遺體已等候入殮,伊麗莎和我都去瞻仰,喬治亞娜嚎啕大哭,說是不敢去看。那裡躺著薩拉.裡德的軀體,過去是那麼強健而充滿生機,如今卻僵硬不動了。冰冷的眼皮遮沒了她無情的眸子,額頭和獨特的面容仍帶著她冷酷靈魂的印記。對我來說,那具屍體既奇怪而又莊嚴。我憂傷而痛苦地凝視著它,沒有激起溫柔、甜蜜、惋惜,或是希望、壓抑的感覺,而只是一種為她的不幸——不是我的損失——而產生的揪心的痛苦,一種害怕這麼死去,心灰意冷、欲哭無淚的沮喪。

  伊麗莎鎮定地打量著她母親。沉默了幾分鐘後,她說:「按她那樣的體質,她本可以活到很老的年紀,煩惱縮短了她的壽命。」接著她的嘴抽搐了一下,過後,她轉身離開了房間,我也走了。我們兩人都沒有流一滴眼淚。(待續)(http://www.dajiyuan.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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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我們進屋以後,我脫下了她的帽子和外衣,把她放在自己的膝頭上,坐了一個小時,允許她隨心所欲地嘮叨個不停,即使有點放肆和輕浮,也不加指責。別人一多去注意她,她就容易犯這個毛病,暴露出她性格上的淺薄。這種淺薄同普通英國頭腦幾乎格格不入,很可能是從她母親那兒遺傳來的。
  • 什麼東西吱咯一聲。那是一扇半掩的門,羅切斯特先生的房門,團團煙霧從裡面冒出來。我不再去想費爾法克斯太太,也不再去想格雷斯.普爾,或者那笑聲。一瞬間,我到了他房間裡。火舌從床和四周竄出,帳幔已經起火。在火光與煙霧的包圍中,羅切斯特先生伸長了身子,一動不動地躺著,睡得很熟。
  • 那個不眠之夜後的第二天,我既希望見到羅切斯特先生,而又害怕見到他。我很想再次傾聽他的聲音,而又害怕與他的目光相遇。上午的前半晌,我時刻盼他來。他不常進讀書室,但有時卻進來待幾分鐘。我有這樣的預感,那天他一定會來。
  • 樓梯上終於響起了吱格的腳步聲,莉婭來了,但她不過是來通知茶點已在費爾法克斯太太房間裡擺好,我朝那走去,心裡很是高興,至少可以到樓下去了。我想這麼一來離羅切斯特先生更近了。
  • 一個星期過去了,卻不見羅切斯特先生的消息,十天過去了,他仍舊沒有來。費爾法克斯太太說,要是他直接從裡斯去倫敦,並從那兒轉道去歐洲大陸,一年內不再在桑菲爾德露面,她也不會感到驚奇,因為他常常出乎意料地說走就走。
  • 我小心翼翼地從自己的避難所出來,揀了一條直通廚房的後樓梯下去。那裡火光熊熊,一片混亂,湯和魚都已到了最後製作階段,廚子彎腰曲背對著鍋爐,彷彿全身心都要自動燃燒起來。
  • 據說天才總有很強的自我意識。我無法判斷英格拉姆小姐是不是位天才,但是她有自我意識——說實在相當強。她同溫文而雅的登特太太談起了植物。而登特太太似乎沒有研究過那門學問,儘管她說喜愛花卉,「尤其是野花」。
  • 登特太太向這位虔誠的太太俯下身子,向她耳語了一陣。我從對方作出的回答中推測,那是提醒她,她們所詛咒的那類人中的一位,就在現場。
  • 那些是桑菲爾德府歡樂的日子,也是忙碌的日子。同最初三個月我在這兒度過的平靜、單調和孤寂的日子相比,真是天差地別!如今一切哀傷情調已經煙消雲散,一切陰鬱的聯想已忘得一乾二淨,到處熱熱鬧鬧,整天人來客往。
  • 我看到他要娶她是出於門第觀念,也許還有政治上的原因,因為她的地位與家庭關係同他很相配。我覺得他並沒有把自己的愛給她,她也沒有資格從他那兒得到這個寶物。這就是問題的癥結——就是觸及痛處的地方——就是我熱情有增無減的原因:因為她不可能把他迷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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