簡愛(56)

Jane Eyre
夏綠蒂.白朗特(Charlotte Bront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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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聽著聽著便抽抽噎噎地哭泣起來,再也抑制不住強忍住的感情,不得不任其流露了。我痛苦萬分地渾身顫慄著。到了終於開口時,我便只能表達一個衝動的願望:但願自己從來沒有生下來,從未到過桑菲爾德。

  「因為要離開而難過嗎?」

  悲與愛在我內心所煽起的強烈情緒,正佔上風,並竭力要支配一切,壓倒一切,戰勝一切,要求生存、擴展和最終主宰一切,不錯——還要求吐露出來。

  「離開桑菲爾德我很傷心,我愛桑菲爾德——我愛它是因為我在這裡過著充實而愉快的生活——至少有一段時間。我沒有遭人踐踏,也沒有弄得古板僵化,沒有混跡於志向低下的人之中,也沒有被排斥在同光明、健康、高尚的心靈交往的一切機會之外。我已面對面同我所敬重的人、同我所喜歡的人,——同一個獨特、活躍、博大的心靈交談過。我已經熟悉你,羅切斯特先生,硬要讓我永遠同你分開,使我感到恐懼和痛苦。我看到非分別不可,就像看到非死不可一樣。」

  「在哪兒看到的呢?」他猛地問道。

  「哪兒?你,先生,已經把這種必要性擺在我面前了。」

  「什麼樣的必要性?」

  「就是英格拉姆小姐那模樣,一個高尚而漂亮的女人——你的新娘。」

  「我的新娘!什麼新娘呀?我沒有新娘!」

  「但你會有的。」

  「是的,我會!我會!」他咬緊牙齒。

  「那我得走——你自己已經說了。」

  「不,你非留下不可!我發誓——我信守誓言。」

  「我告訴你我非走不可!」我回駁著,感情很有些衝動。「你難道認為,我會留下來甘願做一個對你來說無足輕重的人?你以為我是一架機器?——一架沒有感情的機器?能夠容忍別人把一口麵包從我嘴裡搶走,把一滴生命之水從我杯子裡潑掉?難道就因為我一貧如洗、默默無聞、長相平庸、個子瘦小,就沒有靈魂,沒有心腸了?——你不是想錯了嗎?——我的心靈跟你一樣豐富,我的心胸跟你一樣充實!要是上帝賜予我一點姿色和充足的財富,我會使你同我現在一樣難分難捨,我不是根據習俗、常規,甚至也不是血肉之軀同你說話,而是我的靈魂同你的靈魂在對話,就彷彿我們兩人穿過墳墓,站在上帝腳下,彼此平等——本來就如此!」

  「本來就如此!」羅切斯特先生重複道——「所以,」他補充道,一面用胳膊把我抱住,摟到懷裡,把嘴唇貼到我的嘴唇上。「所以是這樣,簡?」

  「是呀,所以是這樣,先生,」我回答,「可是並沒有這樣。因為你已結了婚——或者說無異於結了婚,跟一個遠不如你的人結婚——一個跟你並不意氣相投的人——我才不相信你真的會愛她,因為我看到過,也聽到過你譏笑她。對這樣的結合我會表示不屑,所以我比你強——讓我走!」

  「上哪兒,簡?去愛爾蘭?」

  「是的——去愛爾蘭。我已經把心裡話都說了,現在上哪兒都行了。」

  「簡,平靜些,別那掙扎著,像一隻發瘋的鳥兒,拚命撕掉自己的羽毛。」

  「我不是鳥,也沒有陷入羅網。我是一個具有獨立意志的自由人,現在我要行施自己的意志,離開你。」

  我再一掙扎便脫了身,在他跟前昂首而立。

  「你的意志可以決定你的命運,」他說。「我把我的手,我的心和我的一份財產都獻給你。」

  「你在上演一出鬧劇,我不過一笑置之。」

  「我請求你在我身邊度過餘生——成為我的另一半,世上最好的伴侶。」

  「那種命運,你已經作出了選擇,那就應當堅持到底。」

  「簡,請你平靜一會兒,你太激動了,我也會平靜下來的。」

  一陣風吹過月桂小徑,穿過搖曳著的七葉樹枝,飄走了——走了——到了天涯海角——消失了。夜鶯的歌喉成了這時唯一的聲響,聽著它我再次哭了起來。羅切斯特先生靜靜地坐著,和藹而嚴肅地瞧著我。過了好一會他才開口。最後他說:「到我身邊來,簡,讓我們解釋一下,相互諒解吧。」

  「我再也不會回到你身邊了,我已經被拉走,不可能回頭了。」

  「不過,簡,我喚你過來做我的妻子,我要娶的是你。」

  我沒有吭聲,心裡想他在譏笑我。

  「過來,簡——到這邊來。」

  「你的新娘阻擋著我們。」

  他站了起來,一個箭步到了我跟前。

  「我的新娘在這兒,」他說著,再次把我往身邊拉,「因為與我相配的人在這兒,與我相像的人,簡,你願意嫁給我嗎?」

  我仍然沒有回答,仍然要掙脫他,因為我仍然不相信。

  「你懷疑我嗎,簡?」

  「絕對懷疑。」

  「你不相信我?」

  「一點也不信。」

  「你看我是個愛說謊的人嗎?」他激動地問。「疑神疑鬼的小東西,我一定要使你信服。我同英格拉姆小姐有什麼愛可言?沒有,那你是知道的。她對我有什麼愛?沒有,我已經想方設法來證實。我放出了謠言,傳到她耳朵裡,說是我的財產還不到想像中的三分之一,然後我現身說法,親自去看結果,她和她母親對我都非常冷淡。我不願意——也不可能——娶英格拉姆小姐。你——你這古怪的——你這近乎是精靈的傢伙——我像愛我自己的肉體一樣愛你。你——雖然一貧如洗、默默無聞、個子瘦小、相貌平庸—一我請求你把我當作你的丈夫。」

  「什麼,我!」我猛地叫出聲來。出於他的認真,尤其是粗魯的言行,我開始相信他的誠意了。「我,我這個人除了你,世上沒有一個朋友,——如果你是我朋友的話。除了你給我的錢,一個子兒也沒有。」

  「就是你,簡。我得讓你屬於我——完全屬於我。你肯嗎?快說『好』呀。」

  「羅切斯特先生,讓我瞧瞧你的臉。轉到朝月光的一邊去。」

  「為什麼?」

  「因為我要細看你的面容,轉呀!」

  「那兒,你能看到的無非是撕皺了的一頁,往下看吧,只不過快些,因為我很不好受。」

  他的臉焦急不安,漲得通紅,五官在激烈抽動,眼睛射出奇怪的光芒。

  「呵,簡,你在折磨我!」他大嚷道。「你用那種犀利而慷慨可信的目光瞧著我,你在折磨我!」

  「我怎麼會呢?如果你是真的,你的提議也是真的,那麼我對你的感情只會是感激和忠心——那就不可能是折磨。」

  「感激!」他脫口喊道,並且狂亂地補充道——「簡,快接受我吧。說,愛德華——叫我的名字——愛德華,我願意嫁你。」

  「你可當真?——你真的愛我?——你真心希望我成為你的妻子?」

  「我真的是這樣。要是有必要發誓才能使你滿意,那我就以此發誓。」

  「那麼,先生,我願意嫁給你。」

  「叫愛德華——我的小夫人。」

  「親愛的愛德華!」

  「到我身邊來——完完全全過來。」他說,把他的臉頰貼著我的臉頰,用深沉的語調對著我耳朵補充說,「使我幸福吧——我也會使你幸福。」

  「上帝呀,寬恕我吧!」他不久又添了一句,「還有人呀,別干涉我,我得到了她,我要緊緊抓住她。」

  「沒有人會干涉,先生。我沒有親人來干預。」

  「不——那再好不過了。」他說。要是我不是那麼愛他,我會認為他的腔調,他狂喜的表情有些粗野。但是我從離別的惡夢中醒來,被賜予天作之合,坐在他身旁,光想著啜飲源源而來的幸福的清泉。他一再問,「你幸福嗎,簡?」而我一再回答「是的」。隨後他咕噥著,「會贖罪的,——會贖罪的。我不是發現她沒有朋友,得不到撫慰,受到冷落嗎?我不是會保護她,珍愛她,安慰她嗎?我心裡不是有愛,我的決心不是始終不變嗎?那一切會在上帝的法庭上得到贖罪。我知道造物主會准許我的所作所為。至於世間的評判——我不去理睬。別人的意見——我斷然拒絕。」

  可是,夜晚發生什麼變化了?月亮還沒有下沉,我們已全湮沒在陰影之中了。雖然主人離我近在咫尺,但我幾乎看不清他的臉。七葉樹受了什麼病痛的折磨?它扭動著,呻吟著,狂風在月桂樹小徑咆哮,直向我們撲來。

  「我們得進去了,」羅切斯特先生說。「天氣變了。不然我可以同你坐到天明,簡。」

  「我也一樣,」我想。也許我應該這麼說出來,可是從我正仰望著的雲層裡,竄出了一道鉛灰色的閃電,隨後是喀啦啦一聲霹靂和近處的一陣隆隆聲。我只想把自己發花的眼睛貼在羅切斯特先生的肩膀上。大雨傾盆而下,他催我踏上小徑,穿過庭園,進屋子去。但是我們還沒跨進門檻就已經濕淋淋了。在廳裡他取下了我的披肩,把水滴從我散了的頭髮中搖下來,正在這時,費爾法克斯太太從她房間裡出來了。起初我沒有覺察,羅切斯特先生也沒有。燈亮著,時鐘正敲十二點。

  「快把濕衣服脫掉,」他說,「臨走之前,說一聲晚安——晚安,我的寶貝!」

  他吻了我,吻了又吻。我離開他懷抱抬起頭來一看,只見那位寡婦站在那兒,臉色蒼白,神情嚴肅而驚訝。我只朝她微微一笑,便跑上樓去了。「下次再解釋也行,」我想。但是到了房間裡,想起她一時會對看到的情況產生誤解,心裡便感到一陣痛楚。然而喜悅抹去了一切其他感情。儘管在兩小時的暴風雨中,狂風大作,雷聲隆隆,電光閃閃,暴雨如注,我並不害怕,並不畏懼。這中間羅切斯特先生三次上門,問我是否平安無事。這無論如何給了我安慰和力量。

  早晨我還沒起床,小阿黛勒就跑來告訴我,果園盡頭的大七葉樹夜裡遭了雷擊,被劈去了一半。(待續)(http://www.dajiyuan.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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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一個星期過去了,卻不見羅切斯特先生的消息,十天過去了,他仍舊沒有來。費爾法克斯太太說,要是他直接從裡斯去倫敦,並從那兒轉道去歐洲大陸,一年內不再在桑菲爾德露面,她也不會感到驚奇,因為他常常出乎意料地說走就走。
  • 我小心翼翼地從自己的避難所出來,揀了一條直通廚房的後樓梯下去。那裡火光熊熊,一片混亂,湯和魚都已到了最後製作階段,廚子彎腰曲背對著鍋爐,彷彿全身心都要自動燃燒起來。
  • 據說天才總有很強的自我意識。我無法判斷英格拉姆小姐是不是位天才,但是她有自我意識——說實在相當強。她同溫文而雅的登特太太談起了植物。而登特太太似乎沒有研究過那門學問,儘管她說喜愛花卉,「尤其是野花」。
  • 登特太太向這位虔誠的太太俯下身子,向她耳語了一陣。我從對方作出的回答中推測,那是提醒她,她們所詛咒的那類人中的一位,就在現場。
  • 那些是桑菲爾德府歡樂的日子,也是忙碌的日子。同最初三個月我在這兒度過的平靜、單調和孤寂的日子相比,真是天差地別!如今一切哀傷情調已經煙消雲散,一切陰鬱的聯想已忘得一乾二淨,到處熱熱鬧鬧,整天人來客往。
  • 我看到他要娶她是出於門第觀念,也許還有政治上的原因,因為她的地位與家庭關係同他很相配。我覺得他並沒有把自己的愛給她,她也沒有資格從他那兒得到這個寶物。這就是問題的癥結——就是觸及痛處的地方——就是我熱情有增無減的原因:因為她不可能把他迷住。
  • 此刻我可以把注意力集中到火爐邊的一群人上了。我很快就明白來人叫梅森先生。接著我知道他剛到英國,來自某個氣候炎熱的國家,無疑那就是為什麼他臉色那麼灰黃,坐得那麼靠近火爐,在室內穿著緊身長外衣的原因了。
  • 我進門的時候,圖書室顯得很安靜,那女巫——如果她確實是的話,舒適地坐在煙囪角落的安樂椅上。她身披紅色斗篷,頭戴一頂黑色女帽,或者不如說寬邊吉卜賽帽,用一塊條子手帕繫到了下巴上。
  • 我跪了下來。她沒有向我俯下身來,只是緊緊盯著我,隨後又靠回到椅子上。她開始咕噥起來:「火焰在眼睛裡閃爍,眼睛像露水一樣閃光;看上去溫柔而充滿感情,笑對著我的閒聊,顯得非常敏感。清晰的眼球上掠過一個又一個印象,笑容一旦消失,神色便轉為憂傷。
  • 平常我是拉好帳幔睡覺的,而那回卻忘了,也忘了把百葉窗放下來。結果,一輪皎潔的滿月(因為那天夜色很好),沿著自己的軌道,來到我窗戶對面的天空,透過一無遮攔的窗玻璃窺視著我,用她那清麗的目光把我喚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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