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鑄九鼎(上)

童若雯;圖:古瑞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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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何把這蒙昧的王國中危險、叫人迷惑的萬物凝成清晰的形象,好叫未開化的百姓認識?在從透明的葉子篩下來的晨光中,這是禹和臣子討論的主題。

麒麟豹子瞪著金眼蹲在樹下,毛皮上灑滿了金幣。棲在樹梢的猛禽展開翅,一下下擊出風。樹中央是塊平坦的空地,上有濃綠的葉蔭遮蓋。空地上,一群形容粗獷、髮辮披肩、赤手赤腳、手持棍杖的漢子盤腿坐在大石上。這是禹和他的臣子。他們頭上伸展比所有君王的殿堂優美的眾樹的枝椏。

歷史初初萌芽的日子,萬葉在風中輕晃,有一番難以形容的情調。或許該說,描述眾葉那千百種姿態的語言還沒有被創造出來。萬葉在風中左右搖晃,那語言觸不到的風姿引起人無限的遐思。

散在猛禽之間,叫不出名字的鳥兒鳴囀,把彩羽在風中伸展。在禹的朝廷,這些石綠、寶石紅的翅羽是唯一的雕飾。風吹過,鵰舉一雙巨翅扶搖直上,勝過任何王的殿柱或簾幔。

如何把這蒙昧的王國中危險、叫人迷惑的萬物凝成清晰的形象,好叫未開化的百姓不生活在混沌之中,惶惶然不可終日?在從透明的葉子篩下來的晨光中,這是今天禹的臣子討論的主題。

在這土地上締造初生的帝國豈是件容易的事?雖說有聖王堯舜立下的規模,到底是王國的領土,不能和這規範龐大的夏帝國比。更棘手的是洪水沒退盡,雖說禹好不容易跨一雙黧黑的大腳,背上妻備妥的乾糧,不眠不休一步步丈量完了九州的疆界,然而四處依舊蒸鬱著大澤的濕氣,要不光禿禿慘淡淡,像是大地頭上揭起的一塊塊癩皮疤,什麼莊稼也甭想生出來。難上加難的是這些無知無識、衣不蔽體的黎民。他們可是女媧親手把浸了泥漿的野蔓在空中掄,一疙瘩一疙瘩撒下來,落地生根的。開天闢地不久,不知不覺間這些泥疙瘩生出的百姓就比牲畜還好養活地繁殖了千百倍,從南到北灑了滿地,洪水或是火山都無法殲滅。


禹虎背熊腰的臣子一個接一個立起來,熱烈地發表看法。他們明白,這新起的帝國除了忠貞的禽、獸什麼也沒有,而無辜的子民著實需要扶持,不然他們要如何穿越遍地凶猛的樹林、險惡的沼澤而不嚇破膽呢?於是這些漢子塔一般巍巍立了起來(別忘了,我們的祖先原是些高大的漢子、大腳的婦人),滔滔地說了又說。

「這些百姓腦子簡單,得在腦裏打下樁,好叫他們遇事不慌亂,能保護自個兒。水澤的毒物、莽林的獸比地上的人還多,不怪他們遇到頭上長角的獸就嚇得膝猛顫,擲不出手上的石塊。」肩上胡亂裹塊獸皮,臉曬得又黑又亮的漢子說。

「別小看這些百姓。你昨日不也跟他們一樣?不也就是個打魚的?」說話的人拿根樹枝在地下劃,大方臉上露出憨厚的笑意。

舜的遺老,禹一個也沒要,只留三兩白鬚老臣做備而不用的國事顧問。天地初啟,地上的果實、柴木深藏在荒野深山,這些臣子身披比起一窮二白的黎民強不到哪兒去的葛布,頂一頭驚人的亂髮,手掌腳掌上結了厚厚老繭。不久前他們還是在地裏幹活的農人、下海打魚的漁人。禹自己不也渾身曬得透黑,活像個外籍工人?他的小腿粗壯如一雙夔龍骨雕出的鼓槌,大腳踏遍了九州,把洪水漸漸地消歇了。一雙臂膀前些年四處搖櫓,和腿一樣粗得變了形。水治了大半,禹日漸龐大的行伍中孔武有力的力士多了,才把搖櫓的活讓給下手。

這些高頭大馬,一頭亂絮的農人、漁人、獵戶裏的佼佼者胼手胝足打出了夏帝國,現在,他們為頭上沒打傘、腳板被棘草刺破的子民憂心了。

「深山大澤的那些頭獸,得識別才行。好歹給那些奇形異狀的東西取上個號,待到碰上了也好喚得出口?」

「也是,叫得出號才能鎮了獸。」

「還有只長嘴巴不長身子,好吃人的饕餮,得叫他們避開點。善靈也得一一指給他們,好依時祭拜,不叫他們善惡不分,叫惡獸領了魂去還不明白是啥事體。」

「水的波紋、雷的卷雲,得教給他們。閃電的彎度、獸的牙,都得說給他們聽,叫他們明白。」這是歲數頂大的觀星象、地理的臣子。他不分晝夜老幽著一雙眼朝天望,久了,一齊打天下的夥伴贈他個名號,喚他「憂天」。

左邊傳來了一聲乾笑。「嘿,瞧你們,真把這些百姓當回事了?這些傢伙什麼苦不能吃?別忘了:『他們是過慣了的。他們都是以善於吃苦馳名世界的人們。』在這些傢伙身上花心思,該不是治了水,沒事幹了?」我們得明白,雖說中土才開了第一朝,吊書袋已是文人的通病。

臣子瞥了說話的那人一眼,不吱聲。那是跟隨禹多年的,代禹畫字傳意的詩人。要算起來他比屈原早多了,只是沒什麼東西傳世,人們也就沒聽過他的大名。禹拿一雙炯炯有神的大眼瞪了他一眼,想起他不久前說的「遍地的愚民,少些無妨」的混帳話。在焦炭一般黑的漢子之間,詩人竟可說是唇紅齒白,穿得更是不與人同。大約禹覺得自己的朝廷不能免俗,也得有個日後穿起入貢的棉布人模人樣,不叫人看輕的文臣,雖說惹自己大動肝火,並不把他從身邊放逐。

「他們該明白的可多了!河流的弧度、日頭裏的三足鳥食人的時辰、天上星辰轉移的快慢、井打多深……」頭披野藤蔓、腰繫綠葉的人立起來,若舞若搖地晃了幾步,活似一頭鶴。

這是禹在楚地大澤治水時遇上的覡,也就是男巫。似乎老處於通天的狀態,瘦長的身子走起路來腳跟不著地,和大地若即若離。這覡不與人同的神態和聲音介乎雌雄之間,在大禹陽剛的朝廷是另一個有趣的異數。

「別落下巫!」滿臉絡腮鬍、腰繫條粗繩的人嚷道。「待他們要問祖靈的心意,遷移的方位,也得清楚找誰問去。肚子痛、牙疼也懂得叫巫來,問明白了怎麼解招。」

「還有啥時打冰雹、啥時下雪、為何下啊,都讓他們問巫去!」這些粗獷的漢子仰頭朗聲大笑,把枝頭的鳥兒震動了,翩翩飛到天上。對節氣的卜算老是陰錯陽差,不免誤了事的男巫一旋身子,施施然搖舞著,踱到最遠的石邊上坐下,把一雙婦人似的長睫扇呀扇,深灰眼珠迷茫地望出來,似笑非笑地瞅著這些樂起來委實不似人臣的漢子。(待續)◇


本文轉載自《新紀元週刊》第61期(http://www.dajiyuan.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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