簡愛(31)

Jane Eyre
夏綠蒂.白朗特(Charlotte Bronte)
  人氣: 1
【字號】    
   標籤: tags:

  「對,對,你說得對,」他說,「我自己也有很多過失,我知道。我向你擔保,我不想掩飾,上帝知道,我不必對別人太苛刻。我要反省往昔的經歷、一連串行為和一種生活方式,因此會招來鄰居的譏諷和責備。我開始,或者不如說(因為像其他有過失的人一樣,我總愛把一半的罪責推給厄運和逆境)在我二十一歲時我被拋入歧途,而且從此之後,再也沒有回到正道上。要不然我也許會大不相同,也許會像你一樣好——更聰明些——幾乎一樣潔白無瑕。我羨慕你平靜的心境,清白的良心、純潔的記憶,小姑娘,沒有污點未經感染的記憶必定是一大珍寶,是身心愉快的永不枯竭的源泉,是不是?」

  「你十八歲時的記憶怎麼樣,先生?」

  「那時很好,無憂無慮,十分健康。沒有滾滾污水把它變成臭水潭。十八歲時我同你不相上下——完全如此。總的說來,大自然有意讓我做個好人,愛小姐,較好的一類人中的一個,而你看到了,現在我卻變了樣,你會說,你並沒有看到。至少我自以為從你的眼睛裡看到了這層意思(順便提一句,你要注意那個器官流露出來的感情,我可是很善於察言觀色的),那麼相信我的話——我不是一個惡棍。你不要那麼猜想——不要把這些惡名加給我。不過我確實相信,由於環境而不是天性的緣故,我成了一個普普通通的罪人,表現在種種可憐的小小放蕩上,富裕而無用的人都想以這種放蕩來點綴人生,我向你坦露自己的心跡,你覺得奇怪嗎?你要知道,在你未來的人生道路上,你常常會發現不由自主地被當作知已,去傾聽你熟人的隱秘。人們像我那樣憑直覺就能感到,你的高明之處不在於談論你自己,而在於傾聽別人談論他們自己,他們也會感到,你聽的時候,並沒有因為別人行為不端而露出不懷好意的蔑視,而是懷著一種發自內心的同情。這種同情給人以撫慰和鼓舞、因為它是不動聲色地流露出來的。」

  「你怎麼知道的?——這種種情況,你怎麼猜到的呢,先生?」

  「我知道得清清楚楚,因此我談起來無拘無束,幾乎就像把我的思想寫在日記中一樣,你會說,我本應當戰勝環境,確實應當這樣——確實應當這樣。不過你看到了,我沒有戰勝環境。當命運虧待了我時,我沒有明智地保持冷靜,我開始絕望,隨後墜落了,現在要是一個可惡的傻瓜用卑俗的下流話激起我的厭惡,我並不以為我的表現會比他好些,我不得不承認我與他彼此彼此而已。我真希望當初自己能不為所動——上帝知道我是這麼希望的。愛小姐,當你受到誘惑要做錯事的時候,你要視悔恨為畏途,悔恨是生活的毒藥。」

  「據說懺悔是治療的良藥,先生。」

  「懺悔治不了它、悔改也許可以療救。而我能悔改——我有力量這麼做——如果——不過既然我已經負荷沉重、步履艱難該受詛咒了,現在想這管什麼用呢?既然我已被無可挽回地剝奪了幸福,那我就有權利從生活中獲得快樂。我一定要得到它,不管代價有多大。」

  「那你會進一步沉淪的,先生。」

  「可能如此。不過要是我能獲得新鮮甜蜜的歡樂,為什麼我必定要沉淪呢?也許我所得到的,同蜜蜂在沼澤地上釀成的野蜂蜜一樣甜蜜,一樣新鮮。」

  「它會螯人的——而且有苦味,先生。」

  「你怎麼知道?——你從來沒有試過。多嚴肅!——你看上去多一本正經呀,而你對這種事情一無所知,跟這個浮雕頭像一模一樣(從壁爐上取了一個)!你無權對我說教,你這位新教士,你還沒有步入生活之門,對內中的奧秘毫不知情。」

  「我不過是提醒一下你自己的話,先生。你說錯誤帶來悔恨,而你又說悔恨是生活的毒藥。」

  「現在誰說起錯誤啦?我並不以為,剛才閃過我腦際的想法是個錯誤。我相信這是一種靈感,而不是一種誘惑,它非常親切,非常令人欣慰——這我清楚。瞧,它又現形了。我敢肯定,它不是魔鬼,或者要真是的話,它披著光明天使的外衣。我認為這樣一位美麗的賓客要求進入我心扉的時候,我應當允許她進來。」

  「別相信它,先生。它不是一個真正的天使。」

  「再說一遍,你怎麼知道的呢?你憑什麼直覺,就裝作能區別一位墜入深淵的天使和一個來自永恆王座的使者——區別一位嚮導和一個勾引者?」

  「我是根據你說產生這種聯想的時候你臉上不安的表情來判斷的。我敢肯定,要是你聽信了它,那它一定會給你造成更大的不幸。」

  「絕對不會——它帶著世上最好的信息,至於別的,你又不是我良心的監護人,因此別感到不安。來吧,進來吧,美麗的流浪者!」

  他彷彿在對著一個除了他自己別人什麼看不見的幻影說話,隨後他把伸出了一半的胳膊,收起來放在胸部,似乎要把看不見的人摟在懷裡。

  「現在,」他繼續說,再次轉向了我,「我已經接待了這位流浪者——喬裝打扮的神,我完全相信。它已經為我做了好事。我的心原本是一個停骸所,現在會成為一個神龕。」

  「說實話,先生,我一點也聽不懂你的話。你的談話我跟不上,因為已經越出了我所能理解的深度。我只知道一點,你曾說你並不像自己所希望的那樣好,你對自己的缺陷感到遺憾——有一件事我是理解的,那就是你說的,玷污了的記憶是一個永久的禍根。我似乎覺得,只要你全力以赴,到時候你會發現有可能成為自己所嚮往的人,而要是你現在就下決心開始糾正你的思想和行動,不出幾年,你就可以建立一個一塵不染的新記憶倉庫,你也許會很樂意地去回味。」

  「想得合理,說得也對,愛小姐,而這會兒我是使勁在給地獄舖路。」

  「先生?」

  「我正在用良好的意圖舖路,我相信它像燧石一般耐磨。當然,今後我所交往的人和追求的東西與以往的不同了。」

  「比以往更好?」

  「是更好——就像純粹的礦石比污穢的渣滓要好得多一樣。你似乎對我表示懷疑,我倒不懷疑自己。我明白自己的目的是什麼,動機是什麼。此刻我要通過一項目的和動機都是正確的法律,它像瑪代人和波斯人的法律那樣不可更改。」

  「先生,它們需要一個新的法規將它合法化,否則就不能成立。」

  「愛小姐,儘管完全需要一個新法規,但它們能成立;沒有先例的複雜狀況需要沒有先例的法則。」

  「這聽起來是個危險的格言,先生,因為一眼就可以看出來,容易造成濫用。」

  「善用格言的聖人!就是這麼回事,但我以家神的名義發誓,決不濫用。」

  「你是凡人,所以難免出錯。」

  「我是凡人,你也一樣——那又怎麼樣?」

  「凡人難免出錯,不應當冒用放心地托付給神明和完人的權力。」

  「什麼權力?」

  「對奇怪而未經准許的行動就說,『算它對吧。』」

  「『算它對吧』——就是這幾個字,你已經說出來了。」

  「那就說『願它對吧,』我說著站起來,覺得已沒有必要再繼續這番自己感到糊里糊塗的談話。此外,我也意識到,對方的性格是無法摸透的,至少目前是這樣,我還感到沒有把握,有一種朦朧的不安全感,同時還確信自己很無知。」

  「你上哪兒去?」

  「阿黛勒該睡覺了,已經過了她上床的時間了。」

  「你害怕我,因為我交談起來像斯芬克斯。」

  「你的語言不可捉模,先生。不過儘管我迷惑不解,但我根本不怕。」

  「你是害怕的——你的自愛心理使你害怕出大錯。」

  「要是那樣說,我的確有些擔憂——我不想胡說八道。」

  「你即使胡說八道,也會是一付板著面孔,不動聲色的神態,我還會誤以為說得很在理呢。你從來沒有笑過嗎,愛小姐?你不必費心來回答了——我知道你難得一笑,可是你可以笑得很歡。請相信我,你不是生來嚴肅的,就像我不是生來可惡的。羅沃德的束縛,至今仍在你身上留下某些印跡,控制著你的神態,壓抑著你的嗓音,捆綁著你的手腳,所以你害怕在一個男人,一位兄長——或者父親、或者主人,隨你怎麼說——面前開懷大笑,害怕說話太隨便,害怕動作太迅速,不過到時候,我想你會學著同我自然一些的,就像覺得要我按照陋習來對待你是不可能的,到那時,你的神態和動作會比現在所敢於流露的更富有生氣、更多姿多彩。我透過木條緊固的鳥籠,不時觀察著一隻頗念新奇的鳥,籠子裡是一個活躍、不安、不屈不撓的囚徒,一旦獲得自由,它一定會高飛雲端。你還是執意要走?」

  「已經過了九點,先生。」

  「沒有關係——等一會兒吧,阿黛勒還沒有準備好上床呢,愛小姐,我背靠爐火,面對房間,有利於觀察,跟你說話的時候,我也不時注意著她(我有自己的理由把她當作奇特的研究對像,這理由我某一天可以,不,我會講給你聽的),大約十分鐘之前,她從箱子裡取出一件粉紅色絲綢小上衣,打開的時候臉上充滿了喜悅,媚俗之氣流動在她的血液裡,融化在她的腦髓裡,沉澱在她的骨髓裡。『Il faut que je I’essaie!』她嚷道,『et a Iinstant meme!』於是她衝出了房間。現在她跟索菲婭在一起,正忙著試裝呢。不要幾分鐘,她會再次進來,我知道我會看到什麼——塞莉納.瓦倫的縮影,當年帷幕開啟,她出現在舞台上時的模樣,不過,不去管它啦。然而,我的最溫柔的感情將為之震動,這就是我的預感,待著別走,看看是不是會兌現。」

  不久,我就聽見阿黛勒的小腳輕快地走過客廳,她進來了,正如她的保護人所預見的那樣,已判若兩人。一套玫瑰色緞子衣服代替了原先的棕色上衣,這衣服很短,裙擺大得不能再大。她的額頭上戴著一個玫瑰花蕾的花環,腳上穿著絲襪和白緞子小涼鞋。

  「Est ce que ma robe va bien?」她跳跳蹦蹦跑到前面叫道「et messouliers?et mes bas?Tenez,je crois que je vais danser!」

  她展開裙子,用快滑步舞姿穿過房間,到了羅切斯特先生的跟前,踮著腳在他面前輕盈地轉了一圈,隨後一個膝頭著地,蹲在他腳邊,嚷著:「Monsieur,je vous remercie mille fois de votre bonte,」隨後她立起來補充了一句:「C’est comme cela que maman faisait,n’est ce pas,Monsieur?」

  「確——實——像」他答道,「而且『commecela』,她把我迷住了,從我英國褲袋裡騙走了我英國的錢。我也很稚嫩,愛小姐——唉,青草一般稚嫩,一度使我生氣勃勃的青春色彩並不淡於如今的你。不過我的春天已經逝去,但它在我手中留下了一小朵法國小花,在某些心境中,我真想把它擺脫。我並不珍重生出它的根來,還發現它需要用金土來培植,於是我對這朵花三心二意了,特別是像現在這樣它看上去多麼矯揉造作。我收留它,養育它,多半是按照羅馬天主教教義,用做一件好事來贖無數大大小小的罪孽。改天再給你解釋這一切,晚安。」
(待續)(http://www.dajiyuan.com)

如果您有新聞線索或資料給大紀元,請進入安全投稿爆料平台。
  • 第二天開始了,同以前一樣,穿衣起身還是藉著燈草芯蠟燭的微光,不過今天早晨不得不放棄洗臉儀式了,因為罐裡的水都結了冰。頭一天夜裡、天氣變了,刺骨的東北風,透過寢室窗門的縫隙,徹夜呼呼吹著,弄得我們在床上直打哆嗦,罐子裡的水也結起了冰。
  • 我聽了感到不勝驚訝。我不能理解這「忍受」信條,更無法明白或同情她對懲罰者所表現出的寬容。不過我仍覺得海倫.彭斯是根據一種我所看不見的眼光來考慮事情的。我懷疑可能她對,我不對。但是我對這事不想再去深究,像費利克斯一樣,我將它推遲到以後方便的時候去考慮。
  • 在羅沃德度過的一個季度,彷彿是一個時代,而且並不是黃金時代。我得經歷一場惱人的搏鬥,來克服困難,適應新的規矩和不熟悉的工作。我擔心這方面出錯。為此所受的折磨,甚過於我命裡注定肉體上要承受的艱苦,雖說艱苦也並不是小事。
  • 坦普爾小姐用手帕揩了一下嘴唇,彷彿要抹去嘴角上情不自禁的笑容。不過她還是下了命令。第一班學生弄明白對她們的要求之後,也都服從了。我坐在長凳上,身子微微後仰,可以看得見大家擠眉弄眼,做出各種表情,對這種調遣表示了不滿。
  • 半個小時不到,鐘就敲響了五點。散課了,大家都進飯廳去喫茶點,我這才大著膽走下凳子。這時暮色正濃,我躲進一個角落,在地板上坐了下來。一直支撐著我的魔力消失了,被不良反應所取代。我傷心不已,臉朝下撲倒在地,嚎啕大哭起來。海倫.彭斯不在,沒有東西支撐我。
  • 我講完了。坦普爾小姐默默地看了我幾分鐘,隨後說:「勞埃德先生我有些認識,我會寫信給他的。要是他的答覆同你說的相符,我們會公開澄清對你的詆毀。對我來說,簡,現在你說的相符,我們會公開澄清對你的詆毀。對我來說,簡,現在你已經清白了。
  • 然而,羅沃德的貧困,或者不如說艱辛,有所好轉。春天即將來臨,實際上已經到來,冬季的嚴寒過去了。積雪已融化,刺骨的寒風不再那般肆虐,在四月和風的吹拂下,我那雙曾被一月的寒氣剝去了一層皮,紅腫得一拐一拐的可憐的腳,已開始消腫和痊癒。
  • 六月初的一個晚上,我與瑪麗.安在林子裡逗留得很晚。像往常一樣,我們又與別人分道揚鑣,閒逛到了很遠的地方,遠得終於使我們迷了路,而不得不去一間孤零零的茅舍回路。那裡住著一男一女,養了一群以林間山毛櫸為食的半野的豬。回校時,已經是明月高掛。
  • 到目前為止,我已細述了自己微不足道的身世。我一生的最初十年,差不多花了十章來描寫。但這不是一部正正規規的自傳。我不過是要勾起自知會使讀者感興趣的記憶,因此我現在要幾乎隻字不提跳過八年的生活,只需用幾行筆墨來保持連貫性。
  • 一到家便有種種事務等著我去做。姑娘們做功課時我得陪坐著,隨後是輪到我讀禱告,照應她們上床。在此之後,我與其他教師吃了晚飯。甚至最後到了夜間安寢時,那位始終少不了的格麗絲小姐仍與我作伴。燭台上只剩下一短截蠟燭了,我擔心她會喋喋不休,直至燭滅。
評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