簡愛(77)

Jane Eyre
夏綠蒂.白朗特(Charlotte Bront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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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黛安娜的聲調在我聽來像鴿子的咕咕聲。她有一雙我很樂意接觸她目光的眼睛。她的整張臉似乎都充滿魅力。瑪麗的面容,一樣聰明—一她的五官一樣漂亮,但她的表情更加冷淡,她的儀態雖然文雅卻更顯得隔膜。黛安娜的神態和說話的樣子都有一種權威派頭,顯然很有主意。我生性喜歡服從像她那樣有依靠的權威,在我的良心和自尊允許範圍內,向富有活力的意志低頭。

  「你在這兒幹什麼?」她繼續說。「這不是你呆的地方。瑪麗和我有時在廚房裡坐坐,因為在家裡我們愛隨便些,甚至有些放肆——但你是客人,得到客廳去。」

  「我在這兒很舒服。」

  「一點也不——漢娜這麼忙那會把麵粉沾在你身上。」

  「另外,火爐對你也有些太熱,」瑪麗插嘴說。

  「沒有錯,」她姐姐補充說。「來吧,你得聽話。」她一面握著我的手一面拉我起來,領進內室。

  「那兒坐著吧,」她說著把我安頓在沙發上,「我們來脫掉衣服,準備好茶點。在沼澤居小家庭中享受的另一個特權,是自己準備飯菜,那往往是想要這麼做,或者漢娜忙著烘烤,調製、燙衣的時候。」

  她關了門,留下我與聖.約翰先生單獨待著。他坐在我對面,手裡捧著一本書或一張報紙。我先是打量了一下客廳。隨後再看看廳主人。

  客廳不大,陳設也很樸實,但於淨整潔十分舒服。老式椅子油光珵亮,那張胡桃木桌子像面穿衣鏡。斑駁的牆上裝飾著幾張過去時代奇怪而古老的男女畫像。在一個裝有玻璃門的櫥裡,放著幾本書和一套古瓷器。除了放在書桌上的—對針線盒和青龍木女用書檯,房間裡沒有多餘的裝飾品——沒有一件現代傢具。包括地毯和窗簾在內的一切,看上去既陳舊而又保養得很好。

  聖.約翰先生——一動不動地坐著,猶如牆上色彩暗淡的畫,眼睛盯著他細讀著的那頁書,嘴唇默默地閉著,——很容易讓我細看個究竟,他要是裝成塑像,而不是人,那是再容易不過了,他很年青——二十八至三十光景——高挑個子,身材頎長。他的臉引人注目,像一張希臘人的臉,輪廓完美、長著一個筆直的古典式鼻子,一張十足雅典人的嘴和下巴。說實在,英國人的臉很少像他那樣如此酷似古典臉型的。他自己的五官那麼勻稱,也許對我的不勻稱便有點兒吃驚了。他的眼睛又大又藍,長著棕色的睫毛,高高的額頭跟像牙一般蒼白,額頭上不經意披下了幾綹金色的頭髮。

  這是一幅線條柔和的寫生,是不是,讀者?然而畫中的人給人的印象卻並不屬於那種溫和忍讓、容易打動甚至十分平靜的個性。雖然他此刻默默地坐著,但我覺察到,他的鼻孔、嘴巴、額頭有著某種東西,表現出內心的不安、冷酷或急切。他的妹妹們回來之前、他還沒有同我說過一個字,或者朝我看過一眼。黛安娜走進走出,準備著茶點,給我帶來了一塊在爐頂上烤著的小餅。

  「這會兒就把它吃掉吧,」她說、「你准餓了。漢娜說從早飯到現在,你只喝了點粥,什麼也沒吃。」

  我沒有謝絕,我的胃口恢復了,而且很好,這時裡弗斯先生合上書,走到桌子旁邊。他就座時,那雙畫一般的藍眼晴緊盯著我。目光裡有一種不拘禮節的直率,一種銳利、明確的堅定,說明他一直避開陌生人不是出於靦腆,而是故意的。

  「你很餓。」他說。

  「是的,先生。」這是我的習慣——向來的習慣,完全是直覺—一簡問簡答,直問直說。

  「幸好三天來的低燒迫使你禁食,要是一開始便放開肚子吃就危險了。現在你可以吃了,不過還是得節制。」

  「我相信不會花你的錢吃得很久的,先生,」這是我笨嘴笨舌、粗裡粗氣的回答。

  「不,」他冷冷地說:「等你把朋友的住址告訴我們後,我們可以寫信給他們,你就又可以回家了。」

  「我得直率地告訴你們,我沒有能力這麼做,因為我既沒有家,也沒有朋友。」

  三位都看著我,但並非不信任。我覺得他們的眼神裡沒有懷疑的表情,而更多的是好奇。我尤其指小姐們。聖.約翰的眼晴表面看來相當明淨,但實際上深不可測。他似乎要把它用作探測別人思想的工具,而不是暴露自己內心的窗口。眼神裡熱情與冷漠的交融,很大程度上不是為了鼓勵別人,而是要使人感到窘迫。

  「你的意思是說,」他問,「你孤孤單單,沒有一個親朋?」

  「是的。沒有一根紐帶把我同哪位活著的人維繫在一起,我也沒有任何權利走進英國的任何人家裡?」

  「像你這樣年紀,這種狀況是絕無僅有的。」

  說到這裡我看到他的目光掃到了我手上,這時我雙乎交叉,放在面前的桌子上。我不知道他在找什麼。但他的話立刻解釋了那種探尋。

  「你沒有結婚?是個單身女人?」

  黛安娜大笑起來。「嗨,她不會超過十七、十八歲,聖.約翰。」她說。

  「我快十九了,不過沒有結過婚,沒有。」

  我只覺得臉上—陣熱辣辣的火燒,一提起結婚又勾起了我痛苦和興奮的回憶。他們都看出了我的發窘和激動。黛安娜和瑪麗把目光從我漲得通紅的臉上轉向別處,以便使我得到寬慰,但是她們那位有些冷漠和嚴厲的哥哥卻繼續盯著我,直至他引起的麻煩弄得我既流淚又變臉。

  「你以前住在什麼地方,」他此刻又問了。

  「你也太愛打聽了,聖.約翰,」瑪麗低聲咕噥著。但他帶著誘人肺腑的堅定的眼光,將身子俯過桌子,要求得到回答。

  「我住在哪兒,跟誰住在一起,這是我的秘密,」我回答得很簡略。

  「在我看來,要是你高興,不管是聖.約翰還是其他人的提問,你都有權不說。」黛安娜回答說。

  「不過要是我不瞭解你和你的身世,我無法幫助你,」他說。「而你是需要幫助的,是不是?」

  「到現在為止我需要幫助,也尋求幫助,先生——希望某個真正的慈善家會讓我有一份力所能及的工作,以及讓我把日子過下去的報酬,就是能滿足生活的必需也好。」

  「我不知道自己是不是位真正的慈善家,不過我願意真誠地竭盡全力幫助你。那麼首先你得告訴我,你習慣於幹什麼,你能幹什麼。」

  這會兒我已經吞下了茶點,飲料使我猶如喝了酒的巨人,精神大為振作,它給我衰弱的神經注入了新的活力,使我能夠不慌不忙同這位目光敏銳的年輕法官說話。

  「裡弗斯先生,」我說著轉向了他,像他看我那樣,堂而皇之毫無羞色地看著他,「你和你的妹妹們已經幫了我很大的忙——一個最偉大的人,能為他的同類所做的,你以你高尚的慇勤,從死亡中拯救了我。你所施予的恩惠,使你絕對有權要求我感激你,並且某種程度上要求知道我的秘密。我會在不損害我心境的平靜、自身及他人道德和人身的安全的前提下,盡量把你們所庇護的流浪者的身世說個明白。」

  「我是一個孤兒,一個牧師的女兒。我還不能記事父母就去世了。我靠人贍養長大,在一個慈善機構受了教育。我甚至可以告訴你這個機構的名字,在那裡我做了六年學生,兩年教師一—××郡羅沃德孤兒院,你可能聽到過它,裡弗斯先主?——羅伯特.布羅克赫斯特牧師是司庫。」

  「我聽說過布羅克赫斯特先生,也見過這學校。」

  「差不多一年前我離開了羅沃德,去當私人家庭教師。我得到了一份很好的工作,也很愉快。來這裡的四天前,我不得不離開那個地方。離開的原因我不能也不該解釋,就是解釋也沒有用——會招來危險,聽起來也難以令人置信。我沒有責任,像你們三位中的任何一位那樣是無罪的。我很難過,以後一段時間還得這樣,因為把我從我看作天堂的房子裡趕出來的原因,奇怪而可怕。在計劃逃離時我看到了兩點——速度和秘密,為了做到這兩點,我不得不把我的所有統統留下,只拿了一包裹。就是這個小包裹,我也在匆忙和煩惱中,忘了從把我帶到惠特克勞斯的馬車上拿下來了。於是我囊空如洗來到這附近。我在露天宿了兩夜,遊蕩了兩天,沒有跨進過一條門檻,在這段時間只有兩回吃過東西。正當我由於飢餓、疲乏和絕望到了幾乎只剩最後一口氣時,你裡弗斯先生,不讓我餓死凍死在家門口,把我收留進你們的房子。我知道從那時起你妹妹們為我所做的一切——因為在我外表上麻木遲鈍的那些日子裡,我並不是沒有感覺的——我對你們自然、真誠、親切的憐憫,如同對你合乎福音的慈善,欠下了一筆很大的債。」

  「這會兒別要她再談下去了,聖.約翰,」我停下來時黛安娜說。「顯然她不宜激動,上沙發這兒來,坐下吧,愛略特小姐。」

  一聽這個別名,我不由自主地微微一驚,我已忘了我新起的名字。但什麼都逃不過他眼睛的裡弗斯先生,立刻注意到了。

  「你說你的名字叫簡.愛略特是嗎?」他說。

  「我是這麼說過的,這個名字,我想是作為權宜之計暫時用用的,但不是我的真名、所以初一聽有些陌生。」

  「你不願講你的真名?」

  「不願。我尤其擔心被人發現。凡是要導致這種後果的事,我都要避開。」

  「我敢肯定你做得很對,」黛安娜說。「現在,哥哥,一定得讓她安寧,一會兒了。」

  但是,聖.約翰靜默了一會兒後,又開腔了,還是像剛才那樣目光敏銳,不慌不忙。

  「你不願長期依賴我們的好客吧—一我看你會希望盡快擺脫我妹妹們的憐憫,尤其是我的慈善(我對他的強調很敏感,但也不生氣——因為那是正當的),你希望不依賴我們嗎?」

  「是的。我已經這麼說過了。告訴我怎麼幹活,或者怎麼找活幹,這就是我現在所要求的,然後我走,即使是到最簡陋的草屋去———但在那之前,請讓我待在這兒,我害怕再去品嚐無家可歸飢寒交迫的恐怖。」

  「說實在你應當留在這兒,」黛安娜把她白皙的手搭在我頭上說。「你應當這樣。」瑪麗重複說,口氣裡透出了含蓄的真誠,這在她似乎是自然的流露。

  「你瞧,我的妹妹們很樂意收留你,」聖.約翰先生說,「就像樂意收留和撫育一隻被寒風驅趕到了窗前,快要凍僵的鳥一樣。我更傾向於讓你自己養活自己,而且要努力這樣做。但是請注意,我的活動範圍很窄,不過是個貧苦鄉村教區的牧師。我的幫助肯定是最微不足道的。要是你不屑於干日常瑣事,那就去尋找比我所能提供的更有效的幫助吧。」

  「她已經說過,凡是力所能及的正當活兒,她都願意幹。」黛安娜替我作了回答。「而且你知道,聖.約翰,她無法挑誰來幫忙,連你這種強脾氣的人,她也不得不忍受。」

  「我可以當個裁縫,我可以當個普通女工,要是幹不了更好的活,我可以當個僕人,做個護理女。」我回答。

  「行,」聖.約翰先生十分冷淡地說。「如果你有這志氣,我就答應幫你忙了,用我自己的時間,按我自己的方式。」

  這時他又繼續看他那本茶點之前就已埋頭在看的書了。我立刻退了出去,因為就眼下體力所及,我已經談得夠多,坐得夠長了。(待續)(http://www.dajiyuan.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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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這以後的三天三夜,我腦子裡的記憶很模糊。我能回憶起那段時間一鱗半爪的感覺,但形不成什麼想法,付諸不了行動。我知道自己在一個小房間裡,躺在狹窄的床上,我與那張床似乎已難捨難分。我躺著一動不動,像塊石頭。把我從那兒掙開,幾乎等於要我的命。
  • 她忙著去準備晚飯了。兩位小姐立起身來,似乎正要走開到客廳去。在這之前我一直目不轉睛地看著她們,她們的外表和談話引起了我強烈的興趣,我竟把自己的痛苦處境忘掉了一半。這會兒卻重又想了起來,與她們一對比,我的境遇就更淒涼、更絕望了。
  • 隨後我折向那座小山,並到了那裡。現在就只剩找個能躺下來的地方了,就是並不安全,至少也是隱蔽的。可是荒原的表面看上去都一樣平坦,只有色彩上有些差別;燈心草和苔蘚茂密生長的濕地呈青色;而只長歐石南的乾土壤是黑色的。
  • 約莫下午兩點,我進了村莊。一條街的盡頭開著一個小店,窗裡放著一些麵包。我對一塊麵包很眼饞。有那樣一塊點心,我也許還能恢復一點力氣,要是沒有,再往前走就困難了。一回到我的同類之間,心頭便又升起了要恢復精力的願望。
  • 兩天過去了。夏天的一個傍晚,馬車伕讓我在一個叫作惠特克勞斯的地方下了車,憑我給的那點錢他已無法再把我往前拉,而在這個世上,我連一個先令也拿不出來了。此刻,馬車已駛出一英里,撇下我孤單一人。
  • 我這麼做了,羅切斯特先生觀察著我的臉色,看出我已經這麼辦了。他的怒氣被激到了極點。不管會產生什麼後果,他都得發作一會兒。他從房間一頭走過來,抓住我胳膊,把我的腰緊緊抱住。他眼睛那麼冒火,彷彿要把我吞下去似的。
  • 我急不可耐地等著晚間的到來,這樣可以把你召到我面前。我懷疑,你有一種不同尋常的性格,對我來說,一種全新的性格,我很想對它進行深層的探索,瞭解得更透徹。你進了房間,目光與神態既靦腆又很有主見。你穿著古怪——很像你現在的樣子。我使你開了腔,不久我就發現你身上充滿奇怪的反差。
  • 我完全按這個建議去做。我的父親和哥哥沒有把我婚姻的底細透給他們的舊識,因為在我寫給他們的第一封信裡,我就向他們通報了我的婚配——已經開始感受到它極其討厭的後果,而且從那一家人的性格和體質中,看到了我可怕的前景一一我附帶又敦促他們嚴守秘密。
  • 出於貪婪,我父親決心把他的財產合在一起,而不能容忍把它分割,留給我相當一部分。他決定一切都歸我哥哥羅蘭,然而也不忍心我這個兒子成為窮光蛋,還得通過一樁富有的婚事解決我的生計。不久之後他替我找了個伴侶。
  • 那你錯了。你一點也不瞭解我,一點也不瞭解我會怎樣地愛。你身上每一丁點皮肉如同我自己身上的一樣,對我來說都非常寶貴,病痛之時也一樣如此。你的腦袋是我的寶貝,要是出了毛病,也照樣是我的寶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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