簡愛(84)

Jane Eyre
夏綠蒂.白朗特(Charlotte Bront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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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時候他已坐了下來,把畫放在面前的桌子上,雙手支撐著額頭,多情地反覆看著這張畫。我發覺他對我的大膽放肆既不發火也不感到震驚。我甚至還看到,那麼坦率地談論一個他認為不可接觸的話題——聽這個話題任意處理——開始被他感到是一種新的樂趣——一種出乎意外的寬慰。沉默寡言的人常常要比性格爽朗的人更需要直率地討論他們的感情和不幸,看似最嚴酷的禁慾主義者畢竟也是人。大膽和好心「闖入」他們靈魂的「沉寂大海」,常常等於是賦予他們最好的恩惠。

  「她喜歡你,我敢肯定,」我站在他椅子背後說,「她的父親尊重你,此外,她是個可愛的姑娘——不大有想法。但你會有夠你們兩個管用的想法。你應當娶她。」

  「難道她喜歡我?」他問。

  「當然,勝過愛任何其他人。她不斷談起你,沒有比這個更使她喜歡或者觸及得更多的話題了。」

  「很高興聽你這樣說,」他說——「很高興,再談一刻鐘吧。」他真的取出手錶,放在桌上掌握時間。

  「可是繼續談有什麼用?」我問,「既然你也許正在澆鑄反抗的鐵拳,或者鍛造新的鏈條把自己的心束縛起來。」

  「別想這些嚴酷無情的東西了。要想像我讓步了,被感化了,就像我正在做的那樣。人類的愛像是我心田里新開闢的噴泉,不斷上漲,甜蜜的洪水四溢,流淌到了我仔細而辛勞地開墾出來的田野——這裡辛勤地播種著善意和自我克制的種子。現在這裡氾濫著甜美的洪水——稚嫩的萌芽已被淹沒——可口的毒藥腐蝕著它們。此刻我看到自己躺在溪谷莊休息室的睡榻上,在我的新娘羅莎蒙德.奧利弗的腳跟前。她用那甜甜的嗓音同我在說話——用被你靈巧的手畫得那麼逼真的眼睛俯視著我——她那珊瑚色的嘴唇朝我微笑著——她是我的——我是她的——眼前的生活和過眼煙雲般的世界對我已經足夠了。噓!別張嘴!一—我欣喜萬分——我神魂顛倒—讓我平靜地度過我所規定的時間。」

  我滿足了他。手錶嘀嗒嘀嗒響著,他的呼吸時緊時慢,我默默地站著。在一片靜謐中一刻鐘過去了。他拿起手錶,放下畫,立起來,站在壁爐邊。

  「行啦,」他說,「在那一小段時間中我已沉溺於癡心妄想了。我把腦袋靠在誘惑的胸口,心甘情願地把脖子伸向她花一般的枷鎖。我嘗了她的酒杯,枕頭還燃著火,花環裡有一條毒蛇,酒有苦味,她的允諾是空的——建議是假的。這一切我都明白。」

  我驚詫不已地瞪著他。

  「事情也怪,」他說下去,「我那麼狂熱地愛著羅莎蒙德.奧利弗——說真的懷著初戀的全部熱情,而戀上的對象絕對漂亮、優雅、迷人——與此同時我又有一種寧靜而不偏不倚的感悟,覺得她不會當個好妻子,不是適合我的伴侶,婚後一年之內我便會發現。十二個月銷魂似的日子之後,接踵而來的是終身遺憾。這我知道。」

  「奇怪,真奇怪!」我禁不住叫了起來。

  「我內心的某一方面,」他說下去,對她的魅力深為敏感,但另一方面對她的缺陷,印象也很深。那就是她無法對我所追求的產生共鳴——不能為我所做的事業攜手合作。難道羅莎蒙德是一個吃得起苦的人,一個勞作者,一個女使徒嗎?難道羅莎蒙德是一個傳教士的妻子?不!」

  「不過你不必當傳教士?你可以放棄那個打算。」

  「放棄!什麼——我的職業?我的偉大的工作?我為天堂裡的大廈在世間所打的基礎?我要成為那一小群人的希望?這群人把自己的一切雄心壯志同那樁光榮的事業合而為一,那就是提高他們的種族——把知識傳播到無知的領域——用和平代替戰爭——用自由代替束縛——宗教代替迷信——上天堂的願望代替入地獄的恐懼。難道連這也得放棄?它比我血管裡流的血還可貴。這正是我所嚮往的,是我活著的目的。」

  他沉默了好長一會兒後,我說——「那麼奧利弗小姐呢,難道你就不關心她的失望和哀傷了?」

  「奧利弗小姐向來有一大群求婚者和獻慇勤的人圍著她轉,不到一個月,我的形象會從她心坎裡抹去,她會忘掉我,很可能會跟一個比我更能使她幸福的人結婚。」

  「你說得倒夠冷靜的,不過你內心很矛盾,很痛苦。你日見消瘦。」

  「不,要是我有點兒瘦,那是我為懸而未決的前景擔憂的緣故——我的離別日期一拖再拖。就是今大早上我還接到了消息,我一直盼著的後繼者,三個月之內無法接替我,也許這三個月又會延長到六個月。」

  「無論什麼時候,奧利弗小姐一走進教室你就顫抖起來、臉漲得通紅。」

  他臉上再次浮起驚訝的表情。他想像不到一個女人居然敢於這麼同一個男人說話。至於我,這—類交談我非常習慣。我與很有頭腦、言語謹慎、富有教養的人交際的時候,不管是男人還是女人,我非要繞過緘默的傳統防衛工事,踏進奧秘的門檻,在心坎的火爐邊上找到一個位置才肯罷休。

  「你確實見解獨到,」他說,「膽子也不小。你的精神中有一種勇氣,你的眼睛有一種穿透力,可是請允許我向你保證,你部份誤解了我的情感。你把這些情感想像得比實際的要深沉,要強烈。你給了我甚於我正當要求的同情。我在奧利弗小姐面前臉紅,顫抖時,我不是憐憫自己,而是蔑視我的弱點。我知道這並不光彩,它不過是肉體的狂熱,我宣佈,不是靈魂的抽搐。那靈魂堅加磐石,牢牢紮在騷動不安的大海深處。你知道我是怎麼個人——一個冷酷無情的人。」

  我懷疑地笑了笑。

  「你用突然襲擊的辦法掏出了我的心裡話,」他繼續說,「現在就聽任你擺佈了,剝去用基督教義來掩蓋人性缺陷、漂淨了血污的袍子,我本是個冷酷無情雄心勃勃的人。只有各種天生的情感會對我產生永久的力量。我的嚮導是理智而並非情感,我的雄心沒有止境,我要比別人爬得高幹得多的慾望永不能滿足。我尊崇忍耐、堅持、勤勉和才能,因為這是人要幹大事業,出大名的必要條件。我興趣十足地觀察了你的經歷,因為我認為你是勤勤懇懇、有條有理、精力充沛的女人的典範,倒並不是因為我對你所經歷的或正在受的苦深表同情。」

  「你會把自己描述成不過是位異教徒哲學家的。」我說。

  「不,我與自然神論的哲學家之間是有區別的:我有信仰,我信奉福音。你用錯了修飾語。我不是異教徒哲學家,正是基督教哲學家——一個耶穌教派的信徒,作為他的信徒,我信仰他純潔、寬厚、仁慈的教義。我主張這樣的教義、發誓要為之傳播,我年輕時就信仰宗教,於是宗教培養了我最初的品格——它已從小小的幼芽,自然的情感,長成濃蔭蔽日的大樹,變成了慈善主義,從人類真誠品質的粗糙野生的根子上,相應長出了神聖的公正感。把我為可憐的自我謀求權力和名聲的雄心,變成擴大主的天地、為十字架旗幟獲得勝利的大志。宗教已為我做了很多,把原始的天性變成最好的品質、修剪和培育了天性。但是無法根除天性,天性也不可能根除,直到「這必死的變成不死的時候。」

  說完,他拿起放在桌上我畫板旁的帽子,再一次看了看畫像。

  「她的確可愛,」他喃喃地說。「她不愧為世界上最好的玫瑰,真的。」

  「我可不可以畫一張像這樣的給你呢?」

  「幹嘛?不必了。」

  他拉過一張薄薄的紙蓋在畫上,這張紙是我平常作畫時怕弄髒紙板常作為墊手用的。他突然在這張空白紙上究竟看到了什麼,我無法判斷。但某種東西引起了他的注意。他猛地揀起來,看了看紙邊,隨後瞟了我一眼,那目光奇怪得難以形容,而且不可理解,似乎攝取並記下了我的體態、面容和服飾的每個細節。它一掃而過,猶如閃電般迅速和銳利。他張開嘴唇,似乎想說話,但把到了嘴邊的什麼話嚥了下去。

  「怎麼回事?」我問。

  「什麼事也沒有」對方回答,一面又把紙放下。我見他利索地從邊上撕下一小條,放進了手套,匆勿忙忙點了點頭。「下午好,」就消失得無影無蹤了。

  「嗨!」我用那個地區的一個短語嚷道:「這可絕了!」

  我呢,仔細看了看那張紙,但除了我試畫筆色澤所留下的幾滴暗淡的污漬,我什麼也沒有看到。我把這個謎琢磨了一兩分鐘,但無法解開。我相信這也無關緊要,便不再去想它,不久也就忘了。
(待續)(http://www.dajiyuan.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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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她把我的情況向她父親作了詳盡的報告,結果第二天晚上奧利弗先生居然親自陪著她來了。他高個子,五官粗大,中等年紀,頭髮灰白。身邊那位可愛的的女兒看上去像一座古塔旁的一朵鮮花。他似乎是個沉默寡言,或許還很自負的人,但對我很客氣。
  • 我繼續為積極辦好鄉村學校盡心盡力。起初確實困難重重。儘管我使出渾身解數,還是過了一段時間才瞭解我的學生和她們的天性。她們完全沒有受過教育,官能都很遲鈍,使我覺得這些人笨得無可救藥。粗粗一看,個個都是呆頭呆腦的,但不久我便發現自己錯了。
  • 他說這話的時候用的是奇怪、克制卻又強調的口吻。說完了抬起頭來,不是看我,而是看著落日,我也看了起來。他和我都背朝著從田野通向小門的小徑。在雜草叢生的小徑上,我們沒有聽到腳步聲,此時此刻此情此景中,唯一讓人陶醉的聲音是潺潺的溪流聲。
  • 我的家呀——我終於找到了一個家——是一間小屋。小房間裡牆壁已粉刷過,地面是用沙舖成的。房間內有四把漆過的椅子,一張桌子,一個鐘,一個碗櫥。櫥裡有兩三個盤子和碟子,還有一套荷蘭白釉藍彩陶器茶具。
  • 他似乎估計這個建議多半會遭到憤怒的,或者至少輕蔑的拒絕。他雖然可以作些猜測,但不完全瞭解我的思想和感情,無法判斷我會怎樣看待自己的命運。說實在,這工作很低下——但提供了住所,而我需要一個安全的避難所。
  • 我越瞭解沼澤居的人就越是喜歡他們。不到幾天工夫,我的身體便很快地恢復,已經可以整天坐著,有時還能出去走走。我已能參加黛安娜和瑪麗的一切活動,她們愛談多久就談多久,什麼時候,什麼地方,只要她們允許,就去幫忙。
  • 黛安娜的聲調在我聽來像鴿子的咕咕聲。她有一雙我很樂意接觸她目光的眼睛。她的整張臉似乎都充滿魅力。瑪麗的面容,一樣聰明—一她的五官一樣漂亮,但她的表情更加冷淡,她的儀態雖然文雅卻更顯得隔膜。黛安娜的神態和說話的樣子都有一種權威派頭,顯然很有主意。
  • 這以後的三天三夜,我腦子裡的記憶很模糊。我能回憶起那段時間一鱗半爪的感覺,但形不成什麼想法,付諸不了行動。我知道自己在一個小房間裡,躺在狹窄的床上,我與那張床似乎已難捨難分。我躺著一動不動,像塊石頭。把我從那兒掙開,幾乎等於要我的命。
  • 她忙著去準備晚飯了。兩位小姐立起身來,似乎正要走開到客廳去。在這之前我一直目不轉睛地看著她們,她們的外表和談話引起了我強烈的興趣,我竟把自己的痛苦處境忘掉了一半。這會兒卻重又想了起來,與她們一對比,我的境遇就更淒涼、更絕望了。
  • 隨後我折向那座小山,並到了那裡。現在就只剩找個能躺下來的地方了,就是並不安全,至少也是隱蔽的。可是荒原的表面看上去都一樣平坦,只有色彩上有些差別;燈心草和苔蘚茂密生長的濕地呈青色;而只長歐石南的乾土壤是黑色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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