簡愛(65)

Jane Eyre
夏綠蒂.白朗特(Charlotte Bront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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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羅切斯特先生厚著臉皮毫不在乎地說下去。「重婚是一個醜陋的字眼!——然而我有意重婚,但命運卻挫敗了我,或者上天制止了我—一也許是後者。此刻我並不比魔鬼好多少。就像我那位牧師會告訴我的那樣,必定會受到上帝最嚴正的審判——甚至該受不滅的火和不死的蟲的折磨。先生們,我的計劃被打破了!——這位律師和他顧客所說的話是真的。我結了婚,同我結婚的女人還活著!你說你在府上那一帶,從來沒有聽到過一位叫羅切斯特太太的人,沃德。不過我猜想有很多次你想豎起耳朵,聽聽關於一個神秘的瘋子被看管著的流言,有人已經向你耳語,說她是我同父異母的私生姐姐,有人說她是被我拋棄的情婦,——現在我告訴你們,她是我妻子——十五年前我同她結的婚——名字叫伯莎.梅森,這位鐵石心腸的人的姐姐。此刻他四肢打顫,臉色發白,向你們表示男子漢們的心是多麼剛強。提起勁來,迪克?——別怕我!——我幾乎寧願揍一個女人而不揍你。伯莎.梅森是瘋子,而且出身於一個瘋人家庭——一連三代的白癡和瘋子!她的母親,那個克裡奧人既是個瘋女人,又是個酒鬼!——我是同她的女兒結婚後才發現的,因為以前他們對家庭的秘密守口如瓶。伯莎像是—個百依百順的孩子,在這兩方面承襲了她母親。我曾有過一位迷人的伴侶——純潔、聰明、謙遜。你可能想像我是一個幸福的男人——我經歷了多麼豐富的場面:呵!我的閱歷真有趣,要是你們知道就好了!不過我不再進一步解釋了,布裡格斯、沃德、梅森一—我邀請你們都上我家去,拜訪一下普爾太太的病人,我的妻子!——你們會看到我受騙上當所娶的是怎樣一個人,評判一下我是不是有權撕毀協議,尋求至少是符合人性的同情。「這位姑娘,」他瞧著我往下說,「沃德,對討厭的秘密,並不比你們知道得更多。她認為一切既公平又合法,從來沒有想到自己會落入騙婚的圈套,同一個受了騙的可憐蟲結親,這個可憐蟲早已跟一個惡劣、瘋狂、沒有人性的伴侶結合!來吧,你們都跟我來?」

  他依然緊握著我的手,離開了教堂。三位先生跟在後面。我們發現馬車停在大廳的前門口。

  「把它送回馬車房去,約翰,」羅切斯特先生冷冷地說,「今天不需要它了。」

  我們進門時,費爾法克斯太太、阿黛勒、索菲婭、莉婭都走上前來迎接我們。

  「統統都向後轉。」主人喊道,「收起你們的祝賀吧?誰需要它呢?一一我可不要!一一它晚了十五年?」

  他繼續往前走,登上樓梯,一面仍緊握著我的手,一面招呼先生們跟著他,他們照辦了。我們走上第一道樓梯,經過門廊,繼續上了三樓。羅切斯特先生的萬能鑰匙打開了這扇又矮又黑的門,讓我進了舖有花毯的房間,房內有一張大床和一個飾有圖案的櫃子。

  「你知道這個地方,梅森,」我們的嚮導說,「她在這裡咬了你,刺了你。」

  他撩起牆上的帷幔,露出了第二扇門,又把它打開。在一間沒有窗戶的房間裡,燃著一堆火,外面圍著一個又高又堅固的火爐圍欄,從天花板上垂下的鐵鏈子上懸掛著一些燈。格雷斯.普爾俯身向著火,似乎在平底鍋裡炒著什麼東西。在房間另一頭的暗影裡,一個人影在前後跑動,那究竟是什麼,是動物還是人,粗粗一看難以辨認。它好像四肢著地趴著,又是抓又是叫,活像某種奇異的野生動物,只不過有衣服蔽體罷了。一頭黑白相間、亂如鬃毛的頭髮遮去了她的頭和臉。

  「早上好,普爾太太?」羅切斯特先生說,「你好嗎?你照管的人今天怎麼樣?」

  「馬馬虎虎,先生,謝謝你,」格雷斯一面回答,一面小心地把燒滾了的亂七八糟的東西放在爐旁架子上。「有些急躁,但沒有動武。」

  一陣兇惡的叫聲似乎揭穿了她報喜不報憂,這條穿了衣服的野狗直起身來,高高地站立在後腿上。

  「哎呀,先生,她看見了你?」格雷斯嚷道,「你還是別待在這兒。」

  「只待一會兒,格雷斯。你得讓我待一會兒。」

  「那麼當心點,先生!看在上帝面上,當心!」

  這瘋子咆哮著,把她亂蓬蓬的頭髮從臉上撩開,凶狠地盯著來訪者。我完全記得那發紫的臉膛,腫脹的五言。普爾太太走上前來。

  「走開,」羅切斯特先生說著把她推到了一邊。「我想她現在手裡沒有刀吧?而且我防備著。」

  「誰也不知道她手裡有什麼,先生,她那麼狡猾,人再小心也鬥不過她的詭計。」

  「我們還是離開她吧。」梅森悄聲說。

  「見鬼去吧!」這便是他姐夫的建議。

  「小心!」格雷斯大喝一聲。三位先生不約而同地往後退縮,羅切斯特先生把我推到他背後。瘋子猛撲過來,兇惡地卡住他喉嚨,往臉上就咬。他們搏鬥著。她是大個子女人,腰圓膀粗,身材幾乎與她丈夫不相上下。廝打時顯露出男性的力量,儘管羅切斯特先生有著運動員的體質,但不止一次險些兒被她悶死。他完全可以狠狠一拳將她制服,但他不願出手,寧願扭鬥。最後他終於按住了她的一雙胳膊。格雷斯遞給他一根繩子,他將她的手反綁起來,又用身邊的一根繩子將她綁在一把椅子上。這一連串動作是在凶神惡煞般地叫喊和猛烈的反撲中完成的。隨後羅切斯特先生轉向旁觀者,帶著刻毒而淒楚的笑看著他們。

  「這就是我的妻子,」他說。「這就是我平生唯一一次嘗到的夫婦間擁抱的滋味……這就是我閒暇時所能得到的愛撫與慰藉,而這是我希望擁有的(他把他的手放在我肩上)。這位年青姑娘,那麼嚴肅,那麼平靜地站在地獄門口,鎮定自若地觀看著—個魔鬼的遊戲。我要她,是希望在那道嗆人的菜之後換換口味。沃德和布裡格斯,瞧瞧兩者何等不同!把這雙明淨的眼睛同那邊紅紅的眼珠比較一下吧……把這張臉跟那付鬼相……這付身材與那個龐然大物比較一下吧,然後再來審判我吧。布道的牧師和護法的律師,都請記住,你們怎麼來審判我,將來也會受到怎麼樣的審判。現在你們走吧,我得要把我的寶貝藏起來了。」

  我們都走了出來。羅切斯特先生留後一步,對格雷斯.普爾再作了交代。我們下樓時律師對我說:「你,小姐,」他說,「證明完全是無辜的,等梅森先生返回馬德拉後,你的叔叔聽說是這麼回事會很高興——真的,要是他還活著。」

  「我的叔叔!他怎麼樣?你認識他嗎?」

  「梅森先生認識他,幾年來愛先生一直與他豐沙爾的家保持通訊聯繫。你的叔叔接到你的信,得悉你與羅切斯特先生有意結合時,梅森先生正好也在,他是回牙買加的路上,逗留在馬德拉群島療養的。愛先生提起了這個消息,因為他知道我的一個顧客同一位名叫羅切斯特先生的相熟。你可以想像,梅森先生既驚訝又難受,便披露了事情的真相。很遺憾,你的叔叔現在臥病在床,考慮到疾病的性質,一—肺病——以及疾病的程度,他很可能會一病不起。他不可能親自趕到英國,把你從掉入的陷阱中解救出來,但他懇求梅森先生立即採取措施,阻止這樁詐騙婚姻。他讓我幫他的忙。我使用了一切公文快信,謝天謝地,總算並不太晚,無疑你也必定有同感。要不是我確信你還沒趕到馬德拉群島,你的叔叔會去世,我會建議你同梅森先生結伴而行。但事情既然如此,你還是留在英國,等你接到他的信或者聽到關於他的消息後再說。我們還有什麼別的事需要待著嗎?」他問梅西森先生。

  「不,沒有了,—一我們走吧,」聽者急不可耐地回答。他們沒有等得及向羅切斯特先生告別,便從大廳門出去了。牧師待著同他高傲的教區居民交換了幾句勸導或是責備的話,盡了這番責任,也離去了。

  我聽見他走了,這時我已回到自己的房間裡,正站在半掩著的門旁邊。人去樓空,我把自己關進房間,拴上門,免得別人闖進來,然後開始——不是哭泣,不是悲傷,我很鎮靜,不會這樣,而是——機械地脫下婚禮服,換上昨天我要最後一次穿戴的呢袍。隨後我坐了下來,感到渾身疲軟。我用胳膊支著桌子,將頭靠在手上。現在我開始思考了。在此之前,我只是聽,只是看,只是動——由別人領著或拖著,跟上跟下——觀看事情一件件發生,秘密一樁樁揭開。而現在,我開始思考了。

  早上是夠平靜的一—除了與瘋子交手的短暫場面,一切都平平靜靜。教堂裡的一幕也並沒有高聲大氣,沒有暴怒,沒有大聲吵鬧,沒有爭辯,沒有對抗或挑釁,沒有眼淚,沒有哭泣。幾句話一說,平靜地宣佈對婚姻提出異議,羅切斯特先生問了幾個嚴厲而簡短的問題,對方作了回答和解釋,援引了證據,我主人公開承認了事實,隨後看了活的證據。闖入者走了,一切都過去了。

  我像往常那樣待在我的房間裡一—只有我自己,沒有明顯的變化。我沒有受到折磨,損傷或者殘害,然而昨天的簡.愛又在哪兒呢?—一她的生命在哪兒?——她的前程在哪兒?

  簡.愛,她曾是一個熱情洋溢、充滿期待的女人——差一點做了新娘——再度成了冷漠、孤獨的姑娘。她的生命很蒼白,她的前程很淒涼。聖誕的霜凍在仲夏就降臨;十二月的白色風暴六月裡便刮得天旋地轉;冰凌替成熟的蘋果上了釉彩;積雪摧毀了怒放的玫瑰;乾草田和玉米地裡覆蓋著一層冰凍的壽衣;昨夜還奼紫嫣紅的小巷,今日無人踩踏的積雪已經封住了道路;十二小時之前還樹葉婆娑、香氣撲鼻猶如熱帶樹叢的森林,現在已經白茫茫一片荒蕪,猶如冬日挪威的松林,我的希望全都熄滅了——受到了微妙致命的一擊,就像埃及的長子一夜之間所受到的一樣。我觀察了自己所抱的希望,昨天還是那麼繁茂,那麼光彩照人,現在卻變得光禿禿、寒顫顫、鉛灰色了——成了永遠無法復活的屍體,我審視著我的愛情,我主人的那種感情——他所造成的感情,在我心裡打著寒顫,像冰冷搖籃裡的一個病孩,病痛已經纏身,卻又難以回到羅切斯特先生的懷抱——無法從他的胸膛得到溫暖。呵,永遠也回不到他那兒去了,因為信念已被扼殺——信任感已被摧毀!對我來說,羅切斯特先生不是過去的他了,因為他已不像我所想像的那樣。我不會把惡行加予他,我不會說他背叛了我,但是真理那種一塵不染的屬性,已與他無緣了,我必須離他而去,這點我看得非常清楚,什麼時侯起——怎樣走——上哪兒去,我還不能明辨。但我相信他自己會急於把我從桑菲爾德攆走,他似乎已不可能對我懷有真情,而只有忽冷忽熱的激情,而且受到壓抑。他不再需要我了,現在我甚至竟害怕與他狹路相逢,他一見我准感到厭惡。呵,我的眼睛多瞎!我的行動多軟弱!

  我的眼晴被蒙住了,而且閉了起來。旋轉的黑暗飄浮著似乎包圍了我,思緒滾滾而來猶如黑色的濁流。我自暴自棄,渾身鬆弛,百無聊賴,彷彿躺在一條大河乾枯的河床上,我聽見洪水從遠山奔瀉而來,我感覺到激流逼近了,爬起來吧,我沒有意志,逃走吧,我又沒有力氣。我昏昏沉沉地躺著,渴望死去。有一個念頭仍像生命那樣在我內心搏動——上帝的懷念,並由此而產生了無言的祈禱。這些話在我沒有陽光的內心往復徘徊,彷彿某些話該悄聲傾吐出來,卻又無力去表達它們。

  「求你不要遠離我,因為急難臨近了,沒有人幫助我。」

  急難確實近了,而我並沒有請求上天消災滅禍——我既沒有合上雙手,沒有屈膝,也沒有張嘴——急難降臨了,洪流滾滾而來把我吞沒。我意識到我的生活十分狐單,我的愛情已經失去,我的希望已被澆滅,我的信心受了致命的一擊,這整個想法猶如—個色彩單調的塊狀物,在我頭頂有力地大幅度擺動著。這痛苦的時刻不堪描述。真是「水灌進了我的靈魂,我陷入了深深的泥淖,覺得無處立足,墜進深淵,激流把我淹沒了。」
(待續)(http://www.dajiyuan.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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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索菲婭七點鐘來替我打扮,確實費了好久才大功告成。那麼久,我想羅切斯特先生對我的拖延有些不耐煩了,派人來問,我為什麼還沒有到。索菲婭正用一枚飾針把面紗(畢竟只是一塊淡色的普通方巾)繫到我頭髮上,一待完畢,我便急急忙忙從她手下鑽了出去。
  • 序幕完了,先生,故事還沒有開場呢。醒來時一道強光弄得我眼睛發花。我想——呵,那是日光!可是我搞錯了,那不過是燭光。我猜想索菲婭已經進屋了。梳妝台上有一盞燈,而衣櫥門大開著,睡覺前我曾把我的婚禮服和面紗放進櫥裡。我聽見了一陣悉悉粹粹的聲音。
  • 我打了鈴,吩咐把托盤拿走。再次只剩下我們兩人時,我撥了拔火,在我主人膝邊找了個低矮的位置坐下。「將近半夜了,」我說。
  • 一個月的求婚期過去了,只剩下了最後幾個小時。結婚的日子已經臨近,不會推遲。一切準備工作也已就緒,至少我手頭沒有別的事兒要幹了。我的箱子已收拾停當,鎖好,捆好,沿小房間的牆根,一字兒擺開,明天這個時候,這些東西會早已登上去倫敦的旅程
  • 傍晚時他按時把我叫了去。我早已準備了事兒讓他幹,因為我決不想整個晚上跟他這麼促膝談心。我記得他的嗓子很漂亮,還知道他喜歡唱歌——好歌手一般都這樣。我自己不會唱歌,而且按他那種苛刻的標準,我也不懂音樂。但我喜歡聽出色的表演。
  • 他聲色俱厲。我想起了費爾法克斯太太令人寒心的警告和讓我掃興的疑慮,內心的希望便蒙上了一層虛幻渺茫的陰影。我自認能左右他的感覺失掉了一半。我正要機械地服從他,而不再規勸時,他扶我進了馬車,瞧了瞧我的臉。
  • 我很快就穿好衣服,一聽到羅切斯特先生離開費爾法克斯太太的起居室,便匆匆下樓趕到那裡。這位老太太在讀她早晨該讀的一段《聖經》——那天的功課。面前擺著打開的《聖經》,《聖經》上放著一付眼鏡。她忙著的事兒被羅切斯特先生的宣佈打斷後,此刻似乎已經忘記。
  • 我在梳頭時朝鏡子裡打量了一下自己的臉,感到它不再平庸了。面容透出了希望,臉色有了活力,眼睛彷彿看到了果實的源泉,從光彩奪目的漣漪中借來了光芒。我向來不願去看我主人,因為我怕我的目光會使他不愉快。
  • 我聽著聽著便抽抽噎噎地哭泣起來,再也抑制不住強忍住的感情,不得不任其流露了。我痛苦萬分地渾身顫慄著。到了終於開口時,我便只能表達一個衝動的願望:但願自己從來沒有生下來,從未到過桑菲爾德。
  • 仲夏明媚的陽光普照英格蘭。當時那種一連幾天日麗天清的氣候,甚至一天半天都難得惠顧我們這個波浪環繞的島國。彷彿持續的意大利天氣從南方飄移過來,像一群燦爛的候鳥,落在英格蘭的懸崖上歇腳。乾草已經收好,桑菲爾德周圍的田野已經收割乾淨,顯出一片新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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