簡愛(87)

Jane Eyre
夏綠蒂.白朗特(Charlotte Bront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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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細細打量著他。我似乎發現了一個哥哥,一個值得我驕傲的人,一個我可以愛的人。還有兩個姐姐,她們的品質在即使同我是陌路人的時候,也激起了我的真情和羨慕。那天我跪在濕淋淋的地上,透過沼澤居低矮的格子窗,帶著既感興趣而又絕望的痛苦複雜的心情,凝視著這兩位姑娘,原來她們竟是我的近親。而這位發現我險些死在他門檻邊的年輕莊重的紳士,就是我的血肉之親。對孤苦伶丁的可憐人兒來說,這是個何等重大的發現!其實這就是財富!——心靈的財富!——一個純潔溫暖的感情礦藏。這是一種幸福,光輝燦爛,生氣勃勃,令人振奮!——不像沉重的金禮物:其本身值錢而受人歡迎,但它的份量又讓人感到壓抑。這會兒我突然興奮得拍起手來一—我的脈搏跳動著,我的血管震顫了。

  「呵,我真高興——我真高興!」我叫道。

  聖.約翰笑了笑。「我不是說過你揀了芝麻丟了西瓜嗎?」他問。「我告訴你有一筆財產時,你非常嚴肅,而現在,為了一件不重要的事,你卻那麼興奮。」

  「你這話究竟什麼意思呢?對你可能無足輕重,你已經有妹妹,不在乎一個表妹。但我沒有親人,而這會兒三個親戚——如果你不願算在內,那就是兩個——降生到我的世界來,已完全長大成人。我再說一遍,我很高興!」

  我快步穿過房間,又停了下來,被接二連三湧進腦子,快得我無法接受、理解和梳理的想法,弄得差點喘不過氣來——那就是我可以做什麼,能夠做什麼,會做什麼和應當做什麼,以及要趕快做。我瞧著空空的牆,它彷彿是天空,密佈著冉冉升起的星星——每一顆都照耀著我奔向一個目標或者一種歡樂。那些救了我性命的人,直到如今我還毫無表示地愛著,現在我可以報答了。身披枷鎖的,我可以使他們獲得自由;東分西散的,我可以讓他們歡聚一堂。我的獨立和富裕也可以變成是他們的,我們不是一共四個嗎?二萬英鎊平分,每人可得五千——不但足夠,而且還有餘。公平對待,彼此的幸福也就有了保障。此刻財富已不再是我的一種負擔,不再只是錢幣的遺贈——而是生命、希望和歡樂的遺產了。

  這些想法突然向我的靈魂襲來時,我的神態加何,我無從知道。但我很快覺察到裡弗斯先生已在我背後放了一把椅子,和和氣氣地要我坐在上面。他還建議我要鎮靜。我對暗示我束手無策、神經錯亂的做法嗤之以鼻,把他的手推開,又開始走動起來。

  「明天就寫信給黛安娜和瑪麗,」我說,「叫她們馬上回家來,黛安娜說要是有一千英鎊,她們倆就會認為自己有錢了,那麼有了五千英鎊,就很有錢了。」

  「告訴我哪兒可以給你弄杯水來,」聖.約翰說,「你真的得努力一下,使你的感情平靜下來。」

  「胡說!這筆遺贈對你會有什麼影響呢?會使你留在英國,誘使你娶奧利弗小姐,像一個普通人那樣安頓下來嗎?」

  「你神經錯亂,頭腦糊塗了。我把這個消息告訴得太突然,讓你興奮得失去了自制。」

  「裡弗斯先生!你弄得我很有些不耐煩了。我十分清醒。而正是你誤解了我的意思,或者不如說假裝誤解我的意思。」

  「也許要是你解釋得再詳細一點,我就更明白了。」

  「解釋!有什麼需要解釋?你不會不知道,二萬英鎊,也就是提到的這筆錢,在一個外甥,三個外甥女和侄女之間平分,各得五千?我所要求的是,你應當寫信給你的妹妹們,告訴她們所得的財產。」

  「你的意思是你所得的財產。」

  「我已經談了我對這件事的想法,我不可能有別的想法。我不是一個極端自私、盲目不公和完全忘恩負義的人。此外,我決心有一個家,有親戚。我喜歡沼澤居,想住在沼澤居,我喜歡黛安娜和瑪麗,要與她們相依為命。五千英鎊對我有用,也使我高興;二萬英鎊會折磨我,壓抑我。何況儘管在法律上屬於我,在道義上不該屬於我。那麼我就把完全多餘的東西留給你們。不要再反對,再討論了,讓我們彼此同意,立刻把它決定下來吧。」

  「這種做法是出於一時的衝動,你得花幾天考慮這樣的事情,你的話才可算數。」

  「呵,要是你懷疑我的誠意,那很容易,你看這樣的處理公平不公平?」

  「我確實看到了某種公平,但這違背習慣。此外,整筆財產的權利屬於你,我舅舅通過自己的努力掙得這份財產,他愛留給誰就可以留給誰。最後他留給了你。公道畢竟允許你留著,你可以心安理得地認為它完全屬於你自己。」

  「對我來說,」我說,「這既是一個十足的良心問題,也是個情感問題。我得遷就我的情感。我難得有機會這麼做。即使你爭辯、反對、惹惱我一年,我也不能放棄已經見了一眼的無上歡樂——那就是部份報答大恩大德,為我自己贏得終身的朋友。」

  「你現在是這樣想的,」聖.約翰回答,「因為你不知道擁有財富或者因此而享受財富是什麼滋味;你還不能想像二萬英鎊會使你怎樣變得舉足輕重,會使你在社會中獲得怎樣高的地位,以及會為你開闢怎樣廣闊的前景。你不能——」

  「而你,」我打斷了他,「絕對無法想像我多麼渴望兄弟姐妹之情。我從來沒有家,從來沒有兄弟或姐妹。我現在必須,也不一定要有,你不會不願接受我承認我,是嗎?」

  「簡,我會成為你的哥哥——我的妹妹會成為你的姐姐——而不必把犧牲自己的正當權利作為條件。」

  「哥哥?不錯,相距一千里路之遙!姐姐們?不錯,為陌生人當牛做馬!我,家財萬貫——裝滿了我從未掙過,也不配有的金子。而你,身無分文!這就是赫赫有名的平等和友愛!多麼緊密的團聚;何等親切的依戀!」

  「可是,簡,你渴望的親屬關係和家庭幸福,可以不通過你所設想的方法來實現。你可以嫁人。」

  「又胡說八道啦!嫁人!我不想嫁人,永遠不嫁。」

  「那說得有些過分了,這種魯莽的斷言證實了你鼓動起來的過度興奮。」

  「我說得並不過分,我知道自己的心情。結婚這種事兒我連想都不願去想。沒有人會出於愛而娶我,我又不願意當作金錢買賣來考慮。我不要陌路人——與我沒有共同語言,格格不入,截然不同。我需要親情,那些我對他們懷有充分的同胞之情的人。請再說一遍你願做我的哥哥。你一說這話,我就很滿意很高興,請你重複一下,要是你能夠真誠地重複的話。」

  「我想我能夠。我明白我總是愛著我的妹妹們,我也明白我的愛是建立在什麼基礎上的——對她們價值的尊重,對她們才能的欽佩。你也有原則和思想。你的趣味和習慣同黛安娜與瑪麗的相近。有你在場我總感到很愉快。在與你交談中,我早已發現了一種有益的安慰。我覺得可以自然而輕易地在我心裡留出位置給你,把你看作我的第三個和最小一個妹妹。」

  「謝謝你,這使我今晚很滿意。現在你還是走吧,因為要是你再待下去,你也許會用某種不信任的顧慮再惹我生氣。」

  「那麼學校呢,愛小姐?現在我想得關掉了吧。」

  「不,我會一直保留女教師的職位,直到你找接替的人。」

  他滿意地笑了笑。我們握了手,他告辭了。

  我不必再細述為了按我的意願解決遺產問題所作的鬥爭和進行的爭辯。我的任務很艱巨,但是因為我下定了決心——我的表兄妹們最後看到,我要公平地平分財產的想法已經真的不可改變地定了下來——還因為他們在內心一定感到這種想法是公平的,此外,也一定本來就意識到他們如處在我的地位,也一樣會做我希望做的事——最後他們讓步了,同意把事情交付公斷。被選中的仲裁人是奧利弗先生和一位能幹的律師。兩位都與我的意見不謀而合。我實現了自己的主張,轉讓的文書也已草成:聖.約翰、黛安娜、瑪麗和我,各自都擁有一份富裕的收入。
(待續)(http://www.dajiyuan.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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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他再次不慌不忙地拿出那個皮夾子,把它打開,仔細翻尋起來,從一個夾層抽出一張原先匆忙撕下的破破爛爛的紙條。我從紙條的質地和藍一塊、青一塊、紅一塊的污漬認出來,這是被他搶去、原先蓋在畫上那張紙的邊沿。
  • 我聽見了一聲響動,心想一定是風搖動著門的聲音。不,是聖.約翰.裡弗斯先生,從天寒地凍的暴風雪中,從怒吼著的黑暗中走出來,拉開門栓,站有我面前。遮蓋著他高高身軀的斗篷,像冰川一樣一片雪白,我幾乎有些驚慌了,在這樣的夜晚我不曾料到會有穿過積雪封凍的山谷,前來造訪的客人。
  • 這時候他已坐了下來,把畫放在面前的桌子上,雙手支撐著額頭,多情地反覆看著這張畫。我發覺他對我的大膽放肆既不發火也不感到震驚。我甚至還看到,那麼坦率地談論一個他認為不可接觸的話題——聽這個話題任意處理——開始被他感到是一種新的樂趣——一種出乎意外的寬慰。
  • 她把我的情況向她父親作了詳盡的報告,結果第二天晚上奧利弗先生居然親自陪著她來了。他高個子,五官粗大,中等年紀,頭髮灰白。身邊那位可愛的的女兒看上去像一座古塔旁的一朵鮮花。他似乎是個沉默寡言,或許還很自負的人,但對我很客氣。
  • 我繼續為積極辦好鄉村學校盡心盡力。起初確實困難重重。儘管我使出渾身解數,還是過了一段時間才瞭解我的學生和她們的天性。她們完全沒有受過教育,官能都很遲鈍,使我覺得這些人笨得無可救藥。粗粗一看,個個都是呆頭呆腦的,但不久我便發現自己錯了。
  • 他說這話的時候用的是奇怪、克制卻又強調的口吻。說完了抬起頭來,不是看我,而是看著落日,我也看了起來。他和我都背朝著從田野通向小門的小徑。在雜草叢生的小徑上,我們沒有聽到腳步聲,此時此刻此情此景中,唯一讓人陶醉的聲音是潺潺的溪流聲。
  • 我的家呀——我終於找到了一個家——是一間小屋。小房間裡牆壁已粉刷過,地面是用沙舖成的。房間內有四把漆過的椅子,一張桌子,一個鐘,一個碗櫥。櫥裡有兩三個盤子和碟子,還有一套荷蘭白釉藍彩陶器茶具。
  • 他似乎估計這個建議多半會遭到憤怒的,或者至少輕蔑的拒絕。他雖然可以作些猜測,但不完全瞭解我的思想和感情,無法判斷我會怎樣看待自己的命運。說實在,這工作很低下——但提供了住所,而我需要一個安全的避難所。
  • 我越瞭解沼澤居的人就越是喜歡他們。不到幾天工夫,我的身體便很快地恢復,已經可以整天坐著,有時還能出去走走。我已能參加黛安娜和瑪麗的一切活動,她們愛談多久就談多久,什麼時候,什麼地方,只要她們允許,就去幫忙。
  • 黛安娜的聲調在我聽來像鴿子的咕咕聲。她有一雙我很樂意接觸她目光的眼睛。她的整張臉似乎都充滿魅力。瑪麗的面容,一樣聰明—一她的五官一樣漂亮,但她的表情更加冷淡,她的儀態雖然文雅卻更顯得隔膜。黛安娜的神態和說話的樣子都有一種權威派頭,顯然很有主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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