簡愛(100)

Jane Eyre
夏綠蒂.白朗特(Charlotte Bront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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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他這樣的心境中,給他一個普普通通、實實在在的回答,同他煩亂的思緒毫無聯繫,是再好不過了,也最能讓他放下心來。我用手指摸了摸他的眉毛,並說眉毛已被燒焦了,我可以敷上點什麼,使它長得跟以往的一樣粗、一樣黑。

  「隨你怎麼做好事對我有什麼用處呢,慈善的精靈?反正在關鍵時刻,你又會拋棄我——像影子一般消失,上哪兒去而又怎麼去,我一無所知,而且從此之後,我就再也找不到你了。」

  「你身邊有小梳子嗎,先生?」

  「幹嘛,簡?」

  「把亂蓬蓬的黑色鬃毛梳理一下。我湊近你細細打量時,發現你有些可怕。你說我是個精靈,而我相信,你更像一個棕仙。」

  「我可怕嗎,簡?」

  「很可怕,先生。你知道,你向來如此。」

  「哼!不管你上哪兒待過一陣子,你還是改不掉那淘氣的樣子。」

  「可是我同很好的人待過,比你好得多,要好一百倍。這些人的想法和見解,你平生從來沒有過。他們比你更文雅,更高尚。」

  「你究竟跟誰待過?」

  「要是你那麼扭動的話,你會弄得我把你的頭髮拔下來,那樣我想你再也不會懷疑我是實實在在的人了吧。」

  「你跟誰待過一陣子?」

  「今天晚上別想從我嘴裡把話掏出來了,先生。你得等到明天。你知道,我把故事只講一半,會保證我出現在你的早餐桌旁把其餘的講完。順便說一句,我得留意別只端一杯水來到你火爐邊,至少得端進一個蛋,不用講油煎火腿了。」

  「你這個愛嘲弄人的醜仙童—一算你是仙女生,凡人養的!你讓我嘗到了一年來從未有過的滋味。要是掃羅能讓你當他的大衛,那就不需要彈琴就能把惡魔趕走了。」

  「瞧,先生,可把你收拾得整整齊齊,像像樣樣了。這會兒我得離開你了。最近三天我一直在旅途奔波,想來也夠累的。晚安!」

  「就說一句話,簡,你前一陣子待的地方光有女士嗎?」

  我大笑著抽身走掉了,跑上樓梯還笑個不停。「好主意!」我快活地想道。「我看以後的日子我有辦法讓他急得忘掉憂鬱了。」

  第二天一早,我聽見他起來走動了,從一個房間摸到另一個房間。瑪麗一下樓,我就聽見他問:「愛小姐在這兒嗎?」接著又問:「你把她安排在哪一間?裡面乾燥嗎?她起來了嗎?去問問是不是需要什麼,什麼時候下來?」

  我一想到還有一頓早餐,便下樓去了。我輕手輕腳進了房間,他還沒有發現我,我就已瞧見他了。說實在目睹那麼生龍活虎的人淪為一個懨懨的弱者,真讓人心酸。他坐在椅子上——雖然一動不動,卻並不安分,顯然在企盼著。如今,習慣性的愁容,已鐫刻在他富有特色的臉龐上。他的面容令人想起一盞熄滅了的燈,等待著再度點亮——唉!現在他自己已無力恢復生氣勃勃、光彩照人的表情了,不得不依賴他人來完成。我本想顯得高高興興、無憂無慮,但是這個強者那麼無能為力的樣子,使我心碎了。不過我還是盡可能輕鬆愉快地跟他打了招呼:「是個明亮晴朗的早晨呢,先生,」我說。「雨過天晴,你很快可以去走走了。」

  我已喚醒了那道亮光,他頓時容光煥發了。

  「呵,你真的還在,我的雲雀!上我這兒來。你沒有走,沒有飛得無影無蹤呀?一小時之前,我聽見你的一個同類在高高的樹林裡歌唱,可是對我來說,它的歌聲沒有音樂,就像初升的太陽沒有光芒。凡我能聽到的世間美妙的音樂,都集中在簡的舌頭上,凡我能感開到的陽光,都全聚在她身上。」

  聽完他表示對別人的依賴,我不禁熱淚盈眶。他彷彿是被鏈條鎖在棲木上的一頭巨鷹,竟不得不企求一隻麻雀為它覓食。不過,我不喜歡哭哭啼啼,抹掉帶鹹味的眼淚,便忙著去準備早餐了。

  大半個早上是在戶外度過的。我領著他走出潮濕荒涼的林子,到了令人心曠怡艷的田野。我向他描繪田野多麼蒼翠耀眼,花朵和樹籬多麼生氣盎然,天空又多麼湛藍閃亮。我在一個隱蔽可愛的地方,替他找了個座位,那是一個乾枯的樹樁。坐定以後,我沒有拒絕他把我放到他膝頭上。既然他和我都覺得緊挨著比分開更愉快,那我又何必要拒絕呢?派洛特躺在我們旁邊,四週一片寂靜。他正把我緊緊地樓在懷裡時突然嚷道:「狠心呀,狠心的逃跑者!呵,簡,我發現你出走桑菲爾德,而又到處找不著你,細看了你的房間,斷定你沒有帶錢,或者當錢派用處的東西,我心裡是多麼難受呀!我送你的一串珍珠項鏈,原封不動地留在小盒子裡。你的箱子捆好了上了鎖,像原先準備結婚旅行時一樣。我自問,我的寶貝成了窮光蛋,身邊一個子兒也沒有,她該怎麼辦呢?她幹了些什麼呀?現在講給我聽聽吧。」

  於是在他的敦促之下,我開始敘述去年的經歷了。我大大淡化了三天的流浪和挨餓的情景,因為把什麼都告訴他,只會增加他不必要的痛苦。但是我確實告訴他的一丁點兒,也撕碎了他那顆忠實的心,其嚴重程度超出了我的預料。

  他說,我不應該兩手空空地離開他,我應該把我的想法跟他說說。我應當同他推心置腹,他決不會強迫我做他的情婦。儘管他絕望時性情暴烈,但事實上,他愛我至深至親,絕不會變成我的暴君。與其讓我把自己舉目無親地拋向茫茫人世,他寧願送我一半財產,而連吻一下作為回報的要求都不提。他確信,我所忍受的比我說給他聽的要嚴重得多。

  「嗯,我受的苦再多,時間都不長。」我回答。隨後我告訴他如何被接納進沼澤居;如何得到教師的職位,以及獲得財產,發現親戚等,按時間順序,——敘述。當然隨著故事的進展,聖.約翰.裡弗斯的名字頻頻出現。我一講完自己的經歷,這個名字便立即提出來了。

  「那麼,這位聖.約翰是你的表兄了?」

  「是的。」

  「你常常提到他,你喜歡他嗎?」

  「他是個大好人,先生,我不能不喜歡他。」

  「一個好人?那意思是不是一個體面而品行好的五十歲男人?不然那是什麼意思?」

  「聖•約翰只有二十九歲,先生。」

  「Jeune encore,」就像法國人說的。「他是個矮小、冷淡、平庸的人嗎?是不是那種長處在於沒有過錯,而不是德行出眾的人?」

  「他十分活躍,不知疲倦,他活著就是要成就偉大崇高的事業。」

  「但他的頭腦呢?大概比較軟弱吧?他本意很好,但聽他談話你會聳肩。」

  「他說話不多,先生。但一開口總是一語中的。我想他的頭腦是一流的,不易打動,卻十分活躍。」

  「那麼他很能幹了?」

  「確實很能幹。」

  「一個受過良好教育的人?」

  「聖.約翰是一個造詣很深、學識淵博的學者。」

  「他的風度,我想你說過,不合你的口味?」「——一正經,一付牧師腔調。」

  「我從來沒有提起過他的風度。但除非我的口味很差,不然是很合意的。他的風度優雅、沉著,一付紳士派頭,」

  「他的外表——我忘了你是怎麼樣描述他的外表的了——那種沒有經驗的副牧師,紮著白領巾,弄得氣都透不過來;穿著厚底高幫靴,頂得像踏高蹺似的,是吧?」

  「聖.約翰衣冠楚楚,是個漂亮的男子,高個子,白皮膚,藍眼晴,鼻樑筆挺。」

  (旁白)「見他的鬼!——」(轉向我)「你喜歡他嗎,簡?」

  「是的,羅切斯特先生,我喜歡他。不過你以前問過我了。」
(待續)(http://www.dajiyuan.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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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這隻強壯的手從我握著的手裡掙脫了。我的胳膊被抓住,還有我的肩膀——脖子——腰——我被摟住了,緊貼著他。「是簡嗎?這是什麼?她的體形——她的個子——」
  • 芬丁莊園掩藏在林木之中,是一幢相當古老的大樓,面積中等,建築樸實,我早有所聞。羅切斯特先生常常談起它,有時還上那兒去。他的父親為了狩獵購下了這份產業。他本想把它租出去,卻因為地點不好,環境欠佳,而找不到租戶。
  • 我徘徊在斷垣頹壁之間,穿行於殘破的府宅內層之中,獲得了跡像,表明這場災難不是最近發生的。我想,冬雪曾經飄入空空的拱門,冬雨打在沒有玻璃的窗戶上。在一堆堆濕透了的垃圾中,春意催發了草木,亂石堆中和斷梁之間,處處長出了野草。
  • 我回憶著我所經歷的內在感覺,我能回想起那種難以言說的怪異。我回想著我聽到的聲音,再次像以前那樣徒勞地問,它究竟從何而來。這聲音似乎來自我內心——而不是外部世界。
  • 祈禱之後,我們向他告別,因為第二天一早他就要出門。黛安娜和瑪麗吻了他以後離開了房間,想必是聽從他的悄聲暗示的緣故。我伸出手去,祝他旅途愉快。
  • 吃晚飯時我不得不再次與他相遇。用餐時他完全像平常那樣顯得很平靜,我本以為他不會同我說話了,而且確信他已經放棄了自己的婚姻計劃,但後來的情況表明,在這兩點上我都錯了。他完全以平常的態度,或者說最近已習以為常的態度同我說話。
  • 第二天他並沒有像他說的那樣去劍橋。他把動身的日子推遲了整整一周。在這段時間內,他讓我感覺到了一個善良卻苛刻、真誠卻不寬容的人,能給予得罪了他的人多麼嚴厲的懲罰。他沒有公開的敵視行為,沒有一句責備的話,卻使我能立刻相信,我已得不到他的歡心。
  • 這次談話卻給了我啟示,在我眼皮底下展開著對他本性的剖析。我看到了他的錯誤,並有所理解。我明白,我坐在歐石南岸邊那個漂亮的身軀後面時,我是坐在一個同我一樣有錯的男人跟前。面罩從他冷酷和專橫的面孔上落下。我一旦覺得他身上存在著這些品質,便感到他並非完美無缺了,因而也就鼓起了勇氣。
  • 他估計到一開始我會反對,所以並沒有被我的話所激怒。說真的他倚在背後的一塊岩石上,雙臂抱著放在胸前,臉色鎮定沉著。我明白他早已準備好對付長久惱人的反抗,而且蓄足了耐心堅持到底——決心以他對別人的征服而告終。
  • 一天夜裡,到了就寢時間,他的妹妹和我都圍他而立,同他說聲晚安。他照例吻了吻兩個妹妹,又照例把手伸給我。黛安娜正好在開玩笑的興頭上(她並沒有痛苦地被他的意志控制著,因為從另一個意義上說她的意志力也很強),便大叫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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