簡愛(92)

Jane Eyre
夏綠蒂.白朗特(Charlotte Bront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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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說話的時候我顫抖著。我感覺到他的影響透入我骨髓——他捆住了我的手腳。

  「別在我身上動腦筋了,到別的地方找一個吧,聖.約翰。找一個適合你的。」

  「你的意思是一個適合我目標的——適合我天職的。我再次告訴你,我不是作為微不足道的個人——一個帶著自私自利觀念的男人,而希望結婚的,卻是作為一個傳教士。」

  「我會把我的精力獻給傳教士——他所需要的就是這個——而不是我本人。我對於他來說,無非等於是把果殼加到果仁上,而他並不需要果殼一類的東西:我要把它們保留著。」

  「你不能——也不應該。你想上帝會對半心半意的獻身表示滿意嗎?他會接受部份的犧牲嗎?我所擁護的是上帝的事業,我是把你招募到他的旗幟下的。我不能代表上帝接受三心二意的忠誠,非得死心塌地不可。」

  「呵!我會把我的心交給上帝,」我說,「你並不需要它。」

  讀者呵,我不能保證我說這句話的語氣和伴隨著的感情裡,有沒有一種克制的嘲弄。我向來默默地懼怕聖.約翰,因為我不瞭解他。他使我感到敬畏,因為總能讓我吃不準。他身上有多少屬於聖人,有多少屬於凡人,我一直難以分辨。但這次談話卻給了我啟示,在我眼皮底下展開著對他本性的剖析。我看到了他的錯誤,並有所理解。我明白,我坐在歐石南岸邊那個漂亮的身軀後面時,我是坐在一個同我一樣有錯的男人跟前。面罩從他冷酷和專橫的面孔上落下。我一旦覺得他身上存在著這些品質,便感到他並非完美無缺了,因而也就鼓起了勇氣。我與一位同等的人在一起——我可以與他爭辯——如果認為妥當,還可以抗拒。

  我說了最後一句話後,他沉默了。我立刻大膽地抬頭去看他的面容。他的目光對著我,既表示了驚訝,又露出了急切的探詢之情。「她可在嘲弄?是嘲弄我嗎?」這目光彷彿說。「那是什麼意思呢?」

  「別讓我們忘記這是一件嚴肅的事情,」過了一會兒他說。「這是一件我們無論輕率地想,還是輕率地談都不免有罪的事。簡,我相信你說把心交給上帝的時候,你是真誠的。我就只要你這樣。一旦你把心從人那兒掏出來,交給了上帝,那麼在世上推進上帝的精神王國會成為你的樂趣和事業。凡能推動這一目標的一切,你都準備立即去做。你就會看到我們肉體和精神上的結合,將會對你我的努力有多大的促進!只有這種結合才能給人類的命運和設想以一種永久一致的特性。而且只要你擺脫一切瑣細的任性——克服感情上的一切細小障礙和嬌氣——放棄考慮個人愛好的程度、種類、力量或是柔情——你就會立刻急於要達成這種結合。」

  「我會嗎?」我簡短地說。我瞧著他的五官,它們漂亮勻稱,但呆板嚴肅,出奇地可怕;我瞧著他的額頭,它威嚴卻並不舒展;我瞧著他的眼睛,它們明亮、深沉、銳利,卻從不溫柔;我瞧著他那高高的、威嚴的身子,設想我自己是他的妻子!呵!這絕對不行!作他的副牧師,他的同事,那一切都沒有問題。我要以那樣的身份同他一起漂洋過海,在東方的日頭下勞作;以那樣的職責與他同赴亞洲的沙漠,欽佩和倣傚他的勇氣、忠誠和活力;默默地聽任他的控制;自由自在地笑他根深蒂固的雄心;區別基督教徒和一般人,對其中一個深為敬重,對另一個隨意寬恕。毫無疑問,僅以這樣的身份依附他,我常常會感到痛苦。我的肉體將會置於緊緊的枷瑣之中,不過我的心靈和思想卻是自由的。我仍然還可以轉向沒有枯萎的自我,也就是那未受奴役的自然的感情,在孤獨的時刻我還可以與這種感情交流。在我的心田里有著一個只屬於我的角落,他永遠到不了那裡,情感在那裡發展,新鮮而又隱蔽。他的嚴酷無法使它枯竭,他那勇士般的整齊步伐,也無法將它踏倒。但是做他的妻子,永遠在他身邊,永遠受到束縛,永遠需要克制——不得不將天性之火壓得很小,迫使它只在內心燃燒,永遠不喊出聲來,儘管被禁錮的火焰銷蝕了一個又一個器官——這簡直難以忍受。

  「聖.約翰!」我想得那麼遠時叫了出來。

  「嗯?」他冷冷地回答。

  「我重複一遍,我欣然同意作為你的傳教士夥伴跟你去,但不作為你的妻子。我不能嫁你,成為你的一部分。」

  「你必須成為我的一部分,」他沉著地回答,「不然整個事兒只是一句空話。除非你跟我結婚,要不我這樣一個不到三十歲的男人怎麼能帶一個十九歲的站娘去印度呢?我們怎麼能沒有結婚卻始終待在一起呢——有時與外界隔絕,有時與野蠻種族相處?」

  「很好,」我唐突地說,「既然這樣,那還不如把我當成你的親妹妹,或者像你一樣一個男人,一個牧師。」

  「誰都知道你不是我的妹妹。我不能那樣把你介紹給別人,不然會給我們兩人招來嫌疑和中傷。至於其他,儘管你有著男子活躍的頭腦,卻有一顆女人的心——這就不行了。」「這行」,我有些不屑地肯定說,「完全行。我有一顆女人的心,但這顆心與你說的無關。對你,我只抱著同伴的堅貞,兄弟戰士的坦率、忠誠和友情,如果還有別的,那就是新教士對聖師的尊敬和服從。沒有別的了——請放心。」

  「這就是我所需要的,」他自言自語地說,「我正需要這個。道路上障礙重重,必須一一排除。簡,跟我結婚你不會後悔的。肯定是這樣,我們一定得結婚,我再說一句,沒有別的路可走了。毫無疑問,結婚以後,愛情會隨之而生,足以使這樣的婚姻在你看來也是正確的。」

  「我瞧不起你的愛情觀,」我不由自主地說,一面立起來,背靠岩石站在他面前。「我瞧不起你所獻的虛情假意,是的,聖.約翰,你那麼做的時候,我就瞧不起你了。」

  他眼睛盯著我,一面緊抿著有稜角的嘴唇。他究竟是被激怒了,還是感到吃驚,或是其他等等,很不容易判斷。他完全能駕馭自己的面部表情。

  「我幾乎沒有料到會從你那兒聽到這樣的話,」他說,「我認為我並沒有做過和說過讓你瞧不起的事情。」

  我被他溫和的語調所打動,也被他傲慢鎮定的神態所震懾。

  「原諒我的話吧,聖.約翰。不過這是你自己的過錯,把我激得說話毫無顧忌了。你談起了一個我們兩個水火不容的話題——一個我們決不應該討論的話題。愛情這兩個字本身就會挑起我們之間的爭端——要是從實際出發,我們該怎麼辦呢?我們該怎麼感覺?我的親愛的表兄,放棄你那套結婚計劃吧——忘掉它。」

  「不,」他說,「這是一個久經醞釀的計劃,而且是唯一能使我實現我偉大目標的計劃。不過現在我不想再勸你了。明天我要離家上劍橋去,那裡我有很多朋友,我想同他們告別一下。我要外出兩周——利用這段時間考慮一下我的建議吧。別忘了,要是你拒絕,你捨棄的不是我,而是上帝。通過我,上帝為你提供了高尚的職業,而只有做我的妻子,你才能從事這項職業。拒絕做我的妻子,你就永遠把自己局限在自私閒適、一無所獲、默默無聞的小道上。你簌簌發抖,擔心自己被歸入放棄信仰、比異教徒還糟糕的一類人!」

  他說完從我那兒走開,再次——

  「眺望小溪,眺望山坡。」

  但這時候他把自己的感情全都悶在心裡。我不配聽它渲洩。我跟著他往家走的時候,從他鐵板一樣的沉默中,我清楚地知道他對我的態度。那是一種嚴厲、專制的個性,在預料對方能俯首貼耳的情形下,遭到了反抗——對一種冷靜和不可改變的裁決表示了非難之後,以及在另一個人身上發現了自己無力打動的情感與觀點之後所感到的失望。總之,作為一個男人,他本希望逼迫我就範。而只是因為他是一個虔誠的基督教徒,才這麼耐心地忍住了我的執拗,給我那麼長時間思考和懺悔。

  那天晚上,他吻了妹妹們以後,認為忘掉同我握手比較妥當,便默默地離開了房間,我儘管對他沒有愛情,卻有深厚的友誼,被他這種明顯的冷落刺傷了心,我心裡難受得連淚水都湧上了眼睛。

  「我看得出來,你們在荒原上散步時,你和聖.約翰吵過了,簡,」黛安娜說,「可是,跟上他吧,他在過道裡走來走去,盼著你呢——他會和好的。」

  這種情況下我沒有多大的自尊。與其保持尊嚴,總還不如保持心境愉快,我跟在他後面跑過去——他在樓梯跟前站住了。

  「晚安,聖.約翰,」我說。

  「晚安,簡,」他鎮定地回答。

  「那麼握握手吧,」我加了一句。

  他的手觸碰我的手指時是多麼冷,多麼鬆弛呀!他對那天發生的事情很不高興。熱誠已無法使他溫暖,眼淚也不能打動他了。同他已不可能達成愉快的和解——他沒有激勵人的笑容,也沒有慷慨大度的話語。可是這位基督徒依然耐心而平靜。我問他是否原諒我時,他說沒有記恨的習慣,也沒有什麼需要原諒,因為壓根兒就沒有被冒犯過。

  他那麼回答了以後,便離開了我。我寧願被他打倒在地。
(待續)(http://www.dajiyuan.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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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他估計到一開始我會反對,所以並沒有被我的話所激怒。說真的他倚在背後的一塊岩石上,雙臂抱著放在胸前,臉色鎮定沉著。我明白他早已準備好對付長久惱人的反抗,而且蓄足了耐心堅持到底——決心以他對別人的征服而告終。
  • 一天夜裡,到了就寢時間,他的妹妹和我都圍他而立,同他說聲晚安。他照例吻了吻兩個妹妹,又照例把手伸給我。黛安娜正好在開玩笑的興頭上(她並沒有痛苦地被他的意志控制著,因為從另一個意義上說她的意志力也很強),便大叫道。
  • 那是個可愛的夜晚。興高彩烈的表姐們,又是敘述又是議論,滔滔不絕,她們的暢談掩蓋了聖.約翰的沉默。看到妹妹們,他由衷地感到高興,但是她們閃爍的熱情,流動的喜悅都無法引起他的共鳴。
  • 一切都辦妥的時候已臨近聖誕節了,普天下人的假日季節就要到來。於是我關閉了莫爾頓學校,並注意自己不空著手告別。交上好運不但使人心境愉快,而且出手也格外大方了。我們把大宗所得分些給別人,是為自己不平常的激動之情提供一個渲洩的機會。
  • 我似乎發現了一個哥哥,一個值得我驕傲的人,一個我可以愛的人。還有兩個姐姐,她們的品質在即使同我是陌路人的時候,也激起了我的真情和羨慕。那天我跪在濕淋淋的地上,透過沼澤居低矮的格子窗,帶著既感興趣而又絕望的痛苦複雜的心情,凝視著這兩位姑娘,原來她們竟是我的近親。
  • 他再次不慌不忙地拿出那個皮夾子,把它打開,仔細翻尋起來,從一個夾層抽出一張原先匆忙撕下的破破爛爛的紙條。我從紙條的質地和藍一塊、青一塊、紅一塊的污漬認出來,這是被他搶去、原先蓋在畫上那張紙的邊沿。
  • 我聽見了一聲響動,心想一定是風搖動著門的聲音。不,是聖.約翰.裡弗斯先生,從天寒地凍的暴風雪中,從怒吼著的黑暗中走出來,拉開門栓,站有我面前。遮蓋著他高高身軀的斗篷,像冰川一樣一片雪白,我幾乎有些驚慌了,在這樣的夜晚我不曾料到會有穿過積雪封凍的山谷,前來造訪的客人。
  • 這時候他已坐了下來,把畫放在面前的桌子上,雙手支撐著額頭,多情地反覆看著這張畫。我發覺他對我的大膽放肆既不發火也不感到震驚。我甚至還看到,那麼坦率地談論一個他認為不可接觸的話題——聽這個話題任意處理——開始被他感到是一種新的樂趣——一種出乎意外的寬慰。
  • 她把我的情況向她父親作了詳盡的報告,結果第二天晚上奧利弗先生居然親自陪著她來了。他高個子,五官粗大,中等年紀,頭髮灰白。身邊那位可愛的的女兒看上去像一座古塔旁的一朵鮮花。他似乎是個沉默寡言,或許還很自負的人,但對我很客氣。
  • 我繼續為積極辦好鄉村學校盡心盡力。起初確實困難重重。儘管我使出渾身解數,還是過了一段時間才瞭解我的學生和她們的天性。她們完全沒有受過教育,官能都很遲鈍,使我覺得這些人笨得無可救藥。粗粗一看,個個都是呆頭呆腦的,但不久我便發現自己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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