簡愛(93)

Jane Eyre
夏綠蒂.白朗特(Charlotte Bronte)
  人氣: 13
【字號】    
   標籤: tags:

第三十五章

  第二天他並沒有像他說的那樣去劍橋。他把動身的日子推遲了整整一周。在這段時間內,他讓我感覺到了一個善良卻苛刻、真誠卻不寬容的人,能給予得罪了他的人多麼嚴厲的懲罰。他沒有公開的敵視行為,沒有一句責備的話,卻使我能立刻相信,我已得不到他的歡心。

  不是說聖.約翰懷著跟基督教不相容的報復心——也不是說要是他有這份能耐,就會傷著我一根頭髮怎麼的。以本性和原則而言,他超越了滿足於卑鄙的報復。他原諒我說了蔑視他和他的愛情的話,但他並沒有忘記這些話本身。只要他和我還活著,他就永遠不會忘掉。我從他轉向我時的神態中看到,這些話總是寫在我與他之間的空氣中,無論什麼時候我一開口,在他聽來,我的嗓音裡總有著這些話的味道,他給我的每個回答也迴響著這些話的餘音。

  他並沒有避免同我交談,他甚至還像往常那樣每天早晨把我叫到他書桌旁。我擔心他心中的墮落者有一種秘而不宜,也不為純潔的基督徒所欣賞的樂趣,表明他能多麼巧妙地在一如既往的言論舉動中,從每個行動和每句話裡,抽掉某種曾使他的言語和風度產生嚴肅魅力的關心和讚許心情。對我來說,他實際上已不再是有血有肉的活體,而是一塊大理石。他的眼睛是一塊又冷又亮的藍寶石,他的舌頭是說話的工具——如此而已。

  這一切對我是一種折磨——細細的慢悠悠的折磨。它不斷激起微弱的怒火和令人顫抖的煩惱,弄得我心煩意亂,神衰力竭。假如我是他的妻子,我覺得這位純潔如沒有陽光的深淵的好人,不必從我的血管裡抽取一滴血,也不會在清白的良心上留下一絲罪惡的痕跡,就能很快殺死我。我想撫慰他時尤其感到這點,我的同情得不到呼應。他並不因為疏遠而感到痛苦——他沒有和解的願望。儘管我一串串落下的眼淚在我們一起埋頭閱讀的書頁上泛起了水泡,他絲毫不為所動,就彷彿他的心確實是一塊石頭或金屬。與此同時,他對妹妹們似乎比平常更好些了,唯恐單單冷淡還不足以使我相信,我已那麼徹底被逐出教門,他又加上了反差的力量。我確信他這麼做不是因為惡意,而是出於對原則的維護。

  他離家前夕,我偶然見他日落時在園子裡散步。瞧著他的身影,我想起這個眼下雖然與我有些隔膜的人,曾經救過我的性命,又是我的近親,心裡便感動得打算作最後一次努力,來恢復友誼。我出了門,向他走去,他倚著小門站著,我立刻開門見山地說:「聖.約翰,我不大高興,因為你還在生我的氣,讓我們成為朋友吧。」

  「但願我們是朋友,」他一面無動於衷地回答,一面仍然仰望著冉冉上升的月亮,我走近他時他就早已那麼凝視著了。

  「不,聖.約翰。我們並不像過去那樣是朋友了。這你知道。」

  「難道我們不是嗎?這話可錯了。就我來說,我並沒希望你倒霉,而是願你一切都好。」

  「我相信你,聖.約翰,因為我深信你不會希望別人倒霉,不過既然我是你的親戚,我就希望多得到一分愛,超過你施予一般陌路人的博愛。」

  「當然,」他說,「你的願望是合理的,我決沒有把你當作陌路人。」

  這話說得沉著鎮靜,但也是夠折磨人令人喪氣的。要是我遷就自尊和惱怒的苗頭,我會立刻走掉。但是我內心有某種比那些感情更強烈的東西在活動。我十分敬佩我表兄的才能和為人,他的友誼對我來說很寶貴,失掉它會使我心裡非常難受。我不會那麼很快就放棄重新征服的念頭。

  「難道我們就得這樣分別了嗎?聖.約翰?你就這麼離開我去印度,不說一句更好聽的話嗎?」

  他這會兒已完全不看月亮,把面孔轉向了我。

  「我去印度就是離開你嗎,簡?什麼!你不去印度?」

  「你說我不能去,除非嫁給你。」

  「你將不同我結婚!你堅持這個決定?」

  讀者呀,你可像我一樣知道,這些冷酷的人能賦予他們冰一般的問題什麼樣的恐怖嗎?知道他們一動怒多麼像雪崩嗎?一不高興多麼像冰海暴裂嗎?

  「不,聖.約翰,我不嫁你,並堅持自己的決定。」

  崩裂的冰雪抖動著往前滑了一下,但還沒有塌下來。

  「再說一遍,為什麼拒絕?」他問。

  「以前我回答過了,因為你不愛我。現在我回答。因為你差不多恨我。要是我跟你結婚,你會要我的命,現在就要我的命了。」

  他的嘴唇和臉碩頓時刷白——很白很白。

  「我會要你的命——我現在就在要你的命?你這些話很凶也不真實,不像女人說的。你根本就不應該這麼說。這些話暴露了心靈的一種不幸狀態,應當嚴受責備,而且是不可寬恕的。但是人的職責是寬恕他的同胞,即使是寬恕他七十七次。」

  這下可完蛋了。我原是希望從他的腦海裡抹去以前的傷痕,卻不料在它堅韌的表面上打上了更深的印記,我已經把它烙到裡面去了。

  「現在你真的恨我了,」我說,「再要同你和解也沒有用了。我知道我已把你變成了永久的敵人。」

  這些話好似雪上加霜,因為觸及事實而更加傷人。沒有血色的嘴唇抖動著一下子抽搐起來。我知道我已煽起了鋼刀一般的憤怒。我心裡痛苦不堪。

  「你完全誤解了我的話,」我立刻抓住他的手說,「我無意讓你難受或痛苦——真的,我沒有這個意思。」

  他苦笑著——非常堅決地把手抽了回去。「我想,現在你收回你的允諾,根本不去印度了,是嗎?」一陣相當長的靜默之後他說。

  「不,我要去的,當你的助手,」我回答。

  接著是一陣很長的沉默。在這間隙,天性與情理之間究竟如何搏鬥著,我說不上來,他的眼睛閃著奇異的光芒,奇怪的陰影掠過他的面孔。他終於開口了。

  「我以前曾向你證明,像你這般年紀的單身女人,陪伴像我這樣的男人是荒唐的。我已把話說到這樣的地步,我想你不會再提起這個打算了。很遺憾你居然還是提了——為你感到遺憾。」

  我打斷了他。類似這種具體的責備反而立刻給了我勇氣。「你要通情理,聖.約翰!你近乎胡言亂語了。你假裝對我所說的感到震驚,其實你並沒有,因為像你這樣出色的腦袋,不可能那麼遲鈍,或者自負,以致於誤解我的意思。我再說一次,要是你高興,我可以當你的副牧師,而不是你妻子。」

  他再次臉色刷白,但像以前一樣還是完全控制住了自己的感情。他的回答很有力卻也很鎮靜:「一個不做我妻子的女副牧師,對我絕不合適。那麼看來,你是不能同我去了。但要是你的建議很誠心,那我去鎮上的時候可以同一個已婚的教士說說,他的妻子需要一個助手。你有自己的財產,不必依賴教會的贊助,這樣,你就不會因為失信和毀約而感到恥辱。」

  讀者們明白,我從來沒有作過一本正經的許諾,也沒有跟誰訂下過約定。在這種場合,他的話說得太狠,太專橫了。我回答:「在這件事情上,並無恥辱可言,也不存在著失信和毀約。我絲毫沒有去印度的義務,尤其是同陌生人。同你,我願意冒很大的險,因為我佩服你,信任你。作為一個妹妹,我愛你。但我相信,不管什麼時候去,跟誰去,在那種氣候條件下我活不長久。」

  「呵,你怕你自己,」他噘起嘴唇說。

  「我是害怕。上帝給了我生命不是讓我虛擲的,而按你的意願去做,我想無異於自殺。況且,我在決心離開英國之前,還要確實弄明白,留在這兒是不是比離開更有價值。」

  「你這是什麼意思?」

  「解釋也是徒勞的,在這一點上我長期忍受著痛苦的疑慮,不通過某種辦法來解除疑團,我什麼地方也不能去。」

  「我知道你的心向著哪裡,依戀著什麼。你所懷的興趣是非法的,不神聖的。你早該將它拋棄了。這會兒你應當為提起它來而感到害臊。你是不是想著羅切斯特先生?」

  確實如此,我默認了。

  「你要去找羅切斯特先生嗎?」

  「我得弄清楚他怎麼樣了。」

  「那麼,」他說,「就讓我在禱告中記住你,真誠地祈求上帝不讓你真的成為棄兒。我想我已認為你是主的選民了。不過上帝的眼光跟人的不一樣,他的才真正起作用。」

  他打開了柵門,走了出去,溜躂著行下峽谷,很快就不見了。
(待續)(http://www.dajiyuan.com)

如果您有新聞線索或資料給大紀元,請進入安全投稿爆料平台。
  • 這次談話卻給了我啟示,在我眼皮底下展開著對他本性的剖析。我看到了他的錯誤,並有所理解。我明白,我坐在歐石南岸邊那個漂亮的身軀後面時,我是坐在一個同我一樣有錯的男人跟前。面罩從他冷酷和專橫的面孔上落下。我一旦覺得他身上存在著這些品質,便感到他並非完美無缺了,因而也就鼓起了勇氣。
  • 他估計到一開始我會反對,所以並沒有被我的話所激怒。說真的他倚在背後的一塊岩石上,雙臂抱著放在胸前,臉色鎮定沉著。我明白他早已準備好對付長久惱人的反抗,而且蓄足了耐心堅持到底——決心以他對別人的征服而告終。
  • 一天夜裡,到了就寢時間,他的妹妹和我都圍他而立,同他說聲晚安。他照例吻了吻兩個妹妹,又照例把手伸給我。黛安娜正好在開玩笑的興頭上(她並沒有痛苦地被他的意志控制著,因為從另一個意義上說她的意志力也很強),便大叫道。
  • 那是個可愛的夜晚。興高彩烈的表姐們,又是敘述又是議論,滔滔不絕,她們的暢談掩蓋了聖.約翰的沉默。看到妹妹們,他由衷地感到高興,但是她們閃爍的熱情,流動的喜悅都無法引起他的共鳴。
  • 一切都辦妥的時候已臨近聖誕節了,普天下人的假日季節就要到來。於是我關閉了莫爾頓學校,並注意自己不空著手告別。交上好運不但使人心境愉快,而且出手也格外大方了。我們把大宗所得分些給別人,是為自己不平常的激動之情提供一個渲洩的機會。
  • 我似乎發現了一個哥哥,一個值得我驕傲的人,一個我可以愛的人。還有兩個姐姐,她們的品質在即使同我是陌路人的時候,也激起了我的真情和羨慕。那天我跪在濕淋淋的地上,透過沼澤居低矮的格子窗,帶著既感興趣而又絕望的痛苦複雜的心情,凝視著這兩位姑娘,原來她們竟是我的近親。
  • 他再次不慌不忙地拿出那個皮夾子,把它打開,仔細翻尋起來,從一個夾層抽出一張原先匆忙撕下的破破爛爛的紙條。我從紙條的質地和藍一塊、青一塊、紅一塊的污漬認出來,這是被他搶去、原先蓋在畫上那張紙的邊沿。
  • 我聽見了一聲響動,心想一定是風搖動著門的聲音。不,是聖.約翰.裡弗斯先生,從天寒地凍的暴風雪中,從怒吼著的黑暗中走出來,拉開門栓,站有我面前。遮蓋著他高高身軀的斗篷,像冰川一樣一片雪白,我幾乎有些驚慌了,在這樣的夜晚我不曾料到會有穿過積雪封凍的山谷,前來造訪的客人。
  • 這時候他已坐了下來,把畫放在面前的桌子上,雙手支撐著額頭,多情地反覆看著這張畫。我發覺他對我的大膽放肆既不發火也不感到震驚。我甚至還看到,那麼坦率地談論一個他認為不可接觸的話題——聽這個話題任意處理——開始被他感到是一種新的樂趣——一種出乎意外的寬慰。
  • 她把我的情況向她父親作了詳盡的報告,結果第二天晚上奧利弗先生居然親自陪著她來了。他高個子,五官粗大,中等年紀,頭髮灰白。身邊那位可愛的的女兒看上去像一座古塔旁的一朵鮮花。他似乎是個沉默寡言,或許還很自負的人,但對我很客氣。
評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