簡愛(14)

Jane Eyre
夏綠蒂.白朗特(Charlotte Bront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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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在羅沃德度過的一個季度,彷彿是一個時代,而且並不是黃金時代。我得經歷一場惱人的搏鬥,來克服困難,適應新的規矩和不熟悉的工作。我擔心這方面出錯。為此所受的折磨,甚過於我命裡注定肉體上要承受的艱苦,雖說艱苦也並不是小事。

  在一月、二月和三月的部分日子裡,由於厚厚的積雪,以及化雪後道路幾乎不通,我們的活動除了去教堂,便被困在花園的圍牆之內了。但就在這個牢籠內,每天仍得在戶外度過一小時。我們的衣服不足以禦寒。大家沒有靴子,雪灌進了鞋子,並在裡面融化。我們沒有手套,手都凍僵了,像腳上一樣,長滿了凍瘡。每晚我的雙腳紅腫,早上又得把腫脹、疼痛和僵硬的腳趾伸進鞋子,一時痛癢難熬,至今記憶猶新。食品供應不足也令人沮喪,這些孩子都正是長身體的年紀,胃口很好,而吃的東西卻難以養活一個虛弱的病人。營養缺乏帶來了不良習氣,這可苦了年紀較小的學生。飢腸轆轆的大齡女生一有機會,便連哄帶嚇,從幼小學生的份裡弄到點吃的。有很多回,我在喫茶點時把那一口寶貴的黑麵包分給兩位討食者,而把半杯咖啡給了第三位,自己便狼吞虎唱地把剩下的吃掉,一面因為餓得發慌而暗暗落淚。

  冬季的星期日沉悶乏味。我們得走上兩里路,到保護人所主持的布羅克布裡奇教堂去。出發的時候很冷,到達的時刻就更冷了。早禱時我們幾乎都已凍僵,這兒離校太遠,不能回去用飯,兩次禱告之間便吃一份冷肉和麵包,份量也跟平時的飯食一樣,少得可憐。

  下午的禱告結束以後,我們沿著一條無遮無攔的山路回校。刺骨的寒風,吹過大雪覆蓋的山峰,刮向北邊來,幾乎要從我們的臉上刮去一層皮。

  我至今仍然記得,坦普爾小姐輕快地走在我們萎靡不振的隊伍旁邊,寒風吹得她的花呢斗篷緊貼在身上。她一面訓導,一面以身作則,鼓勵我們振作精神,照她所說的,「像不屈不撓的戰士」那樣奮勇前進。可憐的其他教師,大都自己也十分頹喪,更不想為別人鼓勁了。

  回校以後,我們多麼渴望熊熊爐火發出的光和熱!但至少對年幼學生來說,並沒有這福份。教室裡的每個壁爐立刻被兩排大姑娘圍住,小一點的孩子只好成群蹲在她們身後,用圍涎裹著凍僵了的胳膊。

  喫茶點時,我們才得到些許安慰,發給了雙份麵包——一整片而不是半片——附加薄薄一層可口的黃油,這是一週一次的享受,一個安息日復一個安息日,大家都翹首企盼著。通常我只能把這美餐的一部分留給自己,其餘的便總是不得不分給別人。

  星期天晚上我們要背誦教堂的教義問答和《馬太福音》的第五、六、七章,還要聽米勒小姐冗長的講道,她禁不住哈欠連天,證明她也倦了。在這些表演中間,經常有一個插曲,六、七個小姑娘總要扮演猶推古的角色,她們因為睏倦不堪,雖然不是從三樓上而是從第四排長凳上摔下來,扶起來時也已經半死了。補救辦法是把她們硬塞到教室的中間,迫使她們一直站著,直至講道結束。有時她們的雙腳不聽使喚,癱下來縮作一團,於是便不得不用班長的高凳把她們支撐起來。

  我還沒有提到布羅克赫斯特先生的造訪,其實這位先生在我抵達後第一個月的大部分日子裡,都不在家,也許他在朋友副主教那裡多逗留了些時間。他不在倒使我鬆了口氣,不必說我自有怕他來的理由,但他終究還是來了。

  一天下午(那時我到羅沃德已經三星期了),我手裡拿了塊寫字板坐著,正為長除法中的一個總數發窘,眼睛呆呆地望著窗外,看到有一個人影閃過。我幾乎本能地認出了這瘦瘦的輪廓。因此兩分鐘後,整個學校的人,包括教師在內都全體起立時,我沒有必要抬起頭來看過究竟,便知道他們在迎接誰進屋了。這人大步流星走進教室。眨眼之間,在早已起立的坦普爾小姐身邊,便豎起了同一根黑色大柱,就是這根柱子曾在蓋茨黑德的壁爐地毯上不祥地對我皺過眉。這時我側目瞟了一眼這個建築物。對,我沒有看錯,就是那個布羅克赫斯特先生,穿著緊身長外衣,扣緊了鈕扣,看上去越發修長、狹窄和刻板了。

  見到這個幽靈,我有理由感到喪氣。我記得清清楚楚,裡德太太曾惡意地暗示過我的品行等等,布羅克赫斯特先生曾答應把我的惡劣本性告訴坦普爾小姐和教師們。我一直害怕這一諾言會得到實現——每天都提防著這個「行將到來的人」。他的談話和對我往事的透露,會使我一輩子落下個壞孩子的惡名,而現在他終於來了。他站在坦普爾小姐身旁,跟她在小聲耳語。毫無疑問他在說我壞話,我急切而痛苦地注視著她的目光,無時無刻不期待著她烏黑的眸子轉向我,投來厭惡與蔑視的一瞥。我也細聽著,因為碰巧坐在最靠房子頭上的地方,所以他說的話,一大半都聽得見。談話的內容消除了我眼前的憂慮。

  「坦普爾小姐,我想在洛頓買的線是管用的,質地正適合做白布襯衣用,我還挑選了同它相配的針。請你告訴史密斯小姐,我忘掉了買織補針的事。不過下星期我會派人送些紙來,給每個學生的一次不得超過一張,給多了,她們容易粗枝大葉,把它們弄丟了。啊,小姐!但願你們的羊毛襪子能照看得好些!上次我來這裡的時候到菜園子裡轉了一下,仔細瞧了瞧晾在繩子上的衣服,看見有不少黑色長襪都該補了,從破洞的大小來看,肯定一次次都沒有好好修補。」

  他頓了一下。

  「你的指示一定執行,先生,」坦普爾小姐說。

  「還有,小姐,」他繼續說下去,「洗衣女工告訴我,有些姑娘一周用兩塊清潔的領布。這太多了,按規定,限制在一塊。」

  「我想這件事我可以解釋一下,先生。上星期四,艾格妮絲和凱瑟琳.約翰斯通應朋友邀請,上洛頓去用茶點,我允許她們在這種場合戴上乾淨的領布。」

  布羅克赫斯特先生點了點頭。

  「好吧,這一次就算了,但是請不要讓這種情況經常發生。還有另一件事也叫我吃驚,我跟管家結帳,發現上兩個星期,兩次給姑娘們供應了點心,吃了麵包奶酪,這是怎麼回事?我查了一下規定,沒有發現裡面提到過點心之類的飯食。是誰搞的改革?又得到了誰的批准?」

  「我必須對這一情況負責,先生,」坦普爾小姐回答說。「早飯燒得很糟糕,學生們都嚥不下去。我不敢讓她們一直餓看肚子到吃中飯。」

  「小姐,請允許我說上片刻——你該清楚,我培養這些姑娘,不是打算讓她們養成嬌奢縱慾的習慣,而是使她們刻苦耐勞,善於忍耐,嚴於克已,要是偶爾有不合胃口的小事發生,譬如一頓飯燒壞了,一個菜作料加少了或者加多了,不應當用更可口的東西代替失去的享樂,來加以補救。那樣只會嬌縱肉體,偏離這所學校的辦學目的。這件事應當用來在精神上開導學生,鼓勵她們在暫時困難情況下,發揚堅韌不拔的精神。在這種場合,該不失時宜地發表一個簡短的講話。一位有識見的導師會抓住機會,說一下早期基督徒所受的苦難;說一下殉道者經受的折磨;說一下我們神聖的基督本人的規勸,召喚使徒們背起十字架跟他走;說一下他給予的警告:人活著不是單靠食物,乃是靠上帝口裡所說出的一切話;說一下他神聖的安慰『飢渴慕義的人有福了。』啊,小姐,當你不是把燒焦的粥,而是把麵包和奶酪放進孩子們嘴裡的時候,你也許是在餵她們邪惡的肉體,而你卻沒有想到,你在使她們不朽的靈魂挨餓!」

  布羅克赫斯特先生又頓了一下,也許是感情太衝動的緣故。他開始講話時,坦普爾小姐一直低著頭,但這會兒眼睛卻直視前方。她生來白得像大理石的臉,似乎透出了大理石所特有的冷漠與堅定,尤其是她的嘴巴緊閉著,彷彿只有用雕刻家的鑿子才能把它打開,眉宇間漸漸地蒙上了一種凝固了似的嚴厲神色。

  與此同時,布羅克赫斯特先生倒背著雙手站在爐子跟前,威風凜凜地審視著全校。突然他眼睛眨了一下,好像碰上了什麼耀眼刺目的東西,轉過身來,用比剛才更急促的語調說:「坦普爾小姐,坦普爾小姐,那個,那個卷髮姑娘是怎麼回事?紅頭髮,小姐,怎麼捲過了,滿頭都是卷髮?」他用鞭子指著那可怕的東西,他的手抖動著。

  「那是朱莉婭.塞弗恩,」坦普爾小姐平靜地回答。

  「朱利婭.塞弗恩,小姐!為什麼她,或是別人,燙起卷髮來了?她竟然在我們這個福音派慈善機構裡,無視學校的訓戒和原則,公開媚俗,燙了一頭卷髮,這是為什麼?」

  「朱莉婭的頭髮天生就是卷的,」坦普爾小姐更加平靜地回答。
(待續)(http://www.dajiyuan.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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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那天,出去散步是不可能了。其實,早上我們還在光禿禿的灌木林中溜躂了一個小時,但從午飯時起(無客造訪時,裡德太太很早就用午飯)便刮起了冬日凜冽的寒風,隨後陰雲密佈,大雨滂沱,室外的活動也就只能作罷了。
  • 我一路反抗,在我,這還是破天荒第一次。於是大大加深了貝茜和艾博特小姐對我的惡感。我確實有點兒難以自制,或者如法國人所說,失常了。我意識到,因為一時的反抗,會不得不遭受古怪離奇的懲罰。於是,像其他造反的奴隸一樣,我橫下一條心,決計不顧一切了。
  • 那個陰沉的下午,我心裡多麼惶恐不安!我的整個腦袋如一團亂麻,我的整顆心在反抗:然而那場內心鬥爭又顯得多麼茫然,多麼無知啊!我無法回答心底那永無休止的問題——為什麼我要如此受苦。此刻,在相隔——我不說多少年以後,我看清楚了。
  • 我隨後記得,醒過來時彷彿做了一場可怕的惡夢,看到眼前閃爍著駭人的紅光,被一根根又粗又黑的條子所隔斷。我還聽到了沉悶的說話聲,彷彿被一陣風聲或水聲蓋住了似的。激動不安以及壓倒一切的恐怖感,使我神智模糊了。不久,我明白有人在擺弄我,把我扶起來,讓我靠著他坐著。
  • 好心的藥劑師似乎有些莫名其妙。我站在他面前,他目不轉睛地看著我。他灰色的小眼睛並不明亮,但現在想來也許應當說是非常銳利的。他的面相既嚴厲而又溫厚,他從從容容地打量了我一番後說:「昨天你怎麼得病的呢?」
  • 我同勞埃德先生的一番交談,以及上回所述貝茜和艾博特之間的議論,使我信心倍增,動力十足,盼著自己快些好起來。看來,某種變動已近在眼前,我默默地期待著。然而,它遲遲未來。一天天、一周周過去了、我已體健如舊,但我朝思暮想的那件事,卻並沒有重新提起。
  • 貝茜似乎很匆忙,已等不及聽我解釋,省卻了我回答的麻煩。她將我一把拖到洗臉架前,不由分說往我臉上、手上擦了肥皂,抹上水,用一塊粗糙的毛巾一揩,雖然重手重腳,倒也乾脆爽快。她又用一把粗毛刷子,把我的頭清理了一番,脫下我的圍涎,急急忙忙把我帶到樓梯口,囑我徑直下樓去,說是早餐室有人找我。
  • 房間裡只剩下了裡德太太和我,在沉默中過了幾分鐘。她在做針線活,我在打量著她,當時裡德太太也許才三十六七歲光景,是個體魄強健的女人,肩膀寬闊,四肢結實,個子不高,身體粗壯但並不肥胖,她的下鄂很發達也很壯實,所以她的臉也就有些大了。
  • 一月十九日早晨,還沒到五點鐘貝茜就端了蠟燭來到我房間,看見我已經起身,並差不多梳理完畢。她進來之前半小時,我就已起床。一輪半月正在下沉,月光從床邊狹窄的窗戶瀉進房間,我藉著月光洗了臉,穿好了衣服,那天我就要離開蓋茨黑德,乘坐早晨六點鐘經過院子門口的馬車,只有貝茜已經起來了。
  • 那位剛離開的小姐約莫二十九歲,跟我一起走的那位比她略小幾歲,前者的腔調、目光和神態給我印象很深,而米勒小姐比較平淡無奇,顯得身心交瘁,但面色卻還紅潤。她的步態和動作十分匆忙,彷彿手頭總有忙不完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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