簡愛(16)

Jane Eyre
夏綠蒂.白朗特(Charlotte Bront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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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半個小時不到,鐘就敲響了五點。散課了,大家都進飯廳去喫茶點,我這才大著膽走下凳子。這時暮色正濃,我躲進一個角落,在地板上坐了下來。一直支撐著我的魔力消失了,被不良反應所取代。我傷心不已,臉朝下撲倒在地,嚎啕大哭起來。海倫.彭斯不在,沒有東西支撐我。孤身獨處,我難以自制,眼淚灑到了地板上。我曾打算在羅沃德表現那麼出色,做那麼多事情,交那麼多朋友,博得別人的尊敬,贏得大家的愛護,而且已經取得了明顯的進步。就在那天早上,我在班上已經名列前矛,米勒小姐熱情誇獎我,坦普爾小姐微笑著表示讚許,還答應教我繪畫,讓我學法文、只要我在兩個月之內繼續取得同樣的進步,此外,我也深受同學們的歡迎,同我年齡相仿的人也對我平等相待,我已不再受人欺悔。然而此刻,我又被打倒在地,遭人踐踏。我還有翻身之日嗎?

  「永遠沒有了,」我想,滿心希望自己死掉。正當我泣不成聲地吐出了這個心願時,有人走近了我,我驚跳了起來,又是海倫.彭斯靠近了我,漸暗的爐火恰好照亮她走過空空蕩蕩的長房間她給我端來了咖啡和麵包。

  「來,吃點東西,」她說,可是我們把咖啡和麵包都從我面前推開了,只覺得彷彿眼下一滴咖啡或一口麵包就會把我噎住似的。海倫凝視著我,也許很驚奇,這時我雖已竭盡全力,卻仍無法抑制內心的激動,仍然一個勁兒號啕著,她在我身旁的地上坐下,胳膊抱著雙膝,把頭靠在膝頭上,她就那麼坐著,不言不語,像一個印度人。倒是我第一個開了腔:「海倫,你怎麼會跟一個人人都相信她會說謊的人待在一起呢?」

  「是人人嗎,簡?瞧,只有八十個人聽見叫你撒謊者,而世界上有千千萬萬的人呢。」

  「可是我跟那千千萬萬的人有什麼關係呢?我認識的八十個人瞧不起我。」

  「簡,你錯啦,也許學校裡沒有一個人會瞧不起你,或者討厭你,我敢肯定,很多人都那麼同情你。」

  「布羅克赫斯特先生說了話以後,她們怎麼可能同情我呢。」

  「布羅克赫斯特先生不是神,也不是一個值得欽佩的偉人。這裡人不喜歡他。他也不想法讓人喜歡他。要是他把你看成他的寵兒,你倒會處處樹敵,公開的,或者暗地裡的都會有。而現在這樣,大多數膽子大一點的人是會同情你的。而要是你繼續努力,好好表現,這些感情正因為暫時的壓抑,不久就會更加明顯地表露出來。此外,「簡」她剎住了話頭。

  「怎樣。海倫?」我說著把自己手塞到了她手裡,她輕輕地揉著我的手指,使它們暖和過來,隨後又說下去:「即使整個世界恨你,並且相信你很壞,只要你自己問心無愧,知道你是清白的,你就不會沒有朋友。」

  「不,我明白我覺得自己不錯,但這還不夠,要是別人不愛我,那麼與其活著還不如死去——我受不了孤獨和別人的厭惡,海倫。瞧,為了從你那兒,或者坦普爾小姐,或是任何一個我確實所愛的人那兒,得到真正的愛,我會心甘情願忍受胳膊骨被折斷,或者願讓一頭公牛把我懸空拋起,或者站在一匹蹶腿的馬後面,任馬蹄踢向我胸膛——」

  「噓,簡!你太看重人的愛了,你的感情太衝動你的情緒太激烈了。一隻至高無上的手創造了你的軀體,又往裡面注入了生命,這隻手除了造就了你脆弱的自身,或者同你一樣脆弱的創造物之外,還給你提供了別的財富。在地球和人類之外,還有一個看不見的世界,一個精靈王國。這個世界包圍著我們,無所不在。那些精靈們注視著我們,奉命守護我們。要是我們在痛苦和恥辱中死去;要是來自四面八方的鄙視刺傷了我們;要是仇恨壓垮了我們,天使們會看到我們遭受折磨,會承認我們清白無辜(如果我們確實清白無辜,我知道你受到了布羅克赫斯特先生指控,但這種指控軟弱無力,誇大其詞,不過是從裡德太太那兒轉手得來的,因為我從你熱情的眼睛裡,從你明淨的前額上,看到了誠實的本性),上帝只不過等待靈魂與肉體分離,以賜予我們充分酬報。當生命很快結束,死亡必定成為幸福與榮耀的入口時,我們為什麼還要因為憂傷而沉淪呢?」

  我默不作聲。海倫已經使我平靜下來了,但在她所傳遞的寧靜裡,混雜著一種難以言傳的悲哀。她說話時我感受到了這種悲哀,但不知道它從何而來。話一講完,她開始有點氣急,短短地咳了幾聲,我立刻忘掉了自己的苦惱,隱隱約約地為她擔起心來。

  我把頭靠在海倫的肩上,雙手抱住了她的腰,她緊緊摟住我,兩人默默地偎依著。我們沒坐多久,另外一個人進來了。這時,一陣剛起的風,吹開了沉重的雲塊,露出了月亮,月光瀉進近旁的窗戶,清晰地照亮了我們兩人和那個走近的身影,我們立刻認出來,那是坦普爾小姐。

  「我是特地來找你的,簡.愛,」她說,「我要你到我房間裡去,既然海倫.彭斯也在,那她也一起來吧。」

  我們去了。在這位校長的帶領下,我們穿過了一條條複雜的過道,登上一座樓梯,才到她的寓所。房間裡爐火正旺,顯得很愜意。坦普爾小姐叫海倫.彭斯坐在火爐一邊的低靠手椅裡,她自己在另一條靠手椅上坐下,把我叫到她身邊。

  「全都過去了嗎?」她俯身瞧著我的臉問。「把傷心都哭光了?」

  「恐怕我永遠做不到。」

  「為什麼?」

  「因為我被冤枉了,小姐,你,還有所有其他人,都會認為我很壞。」

  「孩子,我們會根據你的表現來看待你的。繼續做個好姑娘,你會使我滿意的。」

  「我會嗎,坦普爾小姐?」

  「你會的,」她說著用胳膊摟住我。「現在你告訴我,被布羅克赫斯特稱為你的恩人的那位太太是誰?」

  「裡德太太,我舅舅的妻子。我舅舅去世了,他把我交給她照顧。」

  「那他不是自己主動要撫養你了?」

  「不是,小姐。她感到很遺憾,不得不撫養我。但我常聽僕人們說,我舅舅臨終前要她答應,永遠撫養我。」

  「好吧,簡,你知道,或者至少我要讓你知道,罪犯在被起訴時,往往允許為自己辯護。你被指責為說謊,那你就在我面前盡力為自己辯護吧,凡是你記得的事實你都說,可別加油添醋,誇大其詞。」

  我暗下決心,要把話說得恰如其分,準確無誤。我思考了幾分鐘,把該說的話理出了個頭緒,便一五一十地向她訴說了我悲苦的童年。我已激動得精疲力盡,所以談到這個傷心的話題時,說話比平時要克制。我還記住了海倫的告誡,不一味沉溺於怨詞,敘述時所摻雜的刻薄與惱恨比往日少得多,而且態度收斂,內容簡明,聽來更加可信。我覺得,我往下說時,坦普爾小姐完全相信我的話。

  我在敘述自己的經歷時,還提到了勞埃德先生,說他在我昏厥後來看過我。我永遠忘不了可怕的紅房子事件,有詳細訴說時,我的情緒有點失態,因為當裡德太太斷然拒絕我發瘋似的求饒,把我第二次關進黑洞洞鬧鬼的房子時,那種陣陣揪心的痛苦,在記憶中是什麼也撫慰不了的。
(待續)(http://www.dajiyuan.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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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那天,出去散步是不可能了。其實,早上我們還在光禿禿的灌木林中溜躂了一個小時,但從午飯時起(無客造訪時,裡德太太很早就用午飯)便刮起了冬日凜冽的寒風,隨後陰雲密佈,大雨滂沱,室外的活動也就只能作罷了。
  • 我一路反抗,在我,這還是破天荒第一次。於是大大加深了貝茜和艾博特小姐對我的惡感。我確實有點兒難以自制,或者如法國人所說,失常了。我意識到,因為一時的反抗,會不得不遭受古怪離奇的懲罰。於是,像其他造反的奴隸一樣,我橫下一條心,決計不顧一切了。
  • 那個陰沉的下午,我心裡多麼惶恐不安!我的整個腦袋如一團亂麻,我的整顆心在反抗:然而那場內心鬥爭又顯得多麼茫然,多麼無知啊!我無法回答心底那永無休止的問題——為什麼我要如此受苦。此刻,在相隔——我不說多少年以後,我看清楚了。
  • 我隨後記得,醒過來時彷彿做了一場可怕的惡夢,看到眼前閃爍著駭人的紅光,被一根根又粗又黑的條子所隔斷。我還聽到了沉悶的說話聲,彷彿被一陣風聲或水聲蓋住了似的。激動不安以及壓倒一切的恐怖感,使我神智模糊了。不久,我明白有人在擺弄我,把我扶起來,讓我靠著他坐著。
  • 好心的藥劑師似乎有些莫名其妙。我站在他面前,他目不轉睛地看著我。他灰色的小眼睛並不明亮,但現在想來也許應當說是非常銳利的。他的面相既嚴厲而又溫厚,他從從容容地打量了我一番後說:「昨天你怎麼得病的呢?」
  • 我同勞埃德先生的一番交談,以及上回所述貝茜和艾博特之間的議論,使我信心倍增,動力十足,盼著自己快些好起來。看來,某種變動已近在眼前,我默默地期待著。然而,它遲遲未來。一天天、一周周過去了、我已體健如舊,但我朝思暮想的那件事,卻並沒有重新提起。
  • 貝茜似乎很匆忙,已等不及聽我解釋,省卻了我回答的麻煩。她將我一把拖到洗臉架前,不由分說往我臉上、手上擦了肥皂,抹上水,用一塊粗糙的毛巾一揩,雖然重手重腳,倒也乾脆爽快。她又用一把粗毛刷子,把我的頭清理了一番,脫下我的圍涎,急急忙忙把我帶到樓梯口,囑我徑直下樓去,說是早餐室有人找我。
  • 房間裡只剩下了裡德太太和我,在沉默中過了幾分鐘。她在做針線活,我在打量著她,當時裡德太太也許才三十六七歲光景,是個體魄強健的女人,肩膀寬闊,四肢結實,個子不高,身體粗壯但並不肥胖,她的下鄂很發達也很壯實,所以她的臉也就有些大了。
  • 一月十九日早晨,還沒到五點鐘貝茜就端了蠟燭來到我房間,看見我已經起身,並差不多梳理完畢。她進來之前半小時,我就已起床。一輪半月正在下沉,月光從床邊狹窄的窗戶瀉進房間,我藉著月光洗了臉,穿好了衣服,那天我就要離開蓋茨黑德,乘坐早晨六點鐘經過院子門口的馬車,只有貝茜已經起來了。
  • 那位剛離開的小姐約莫二十九歲,跟我一起走的那位比她略小幾歲,前者的腔調、目光和神態給我印象很深,而米勒小姐比較平淡無奇,顯得身心交瘁,但面色卻還紅潤。她的步態和動作十分匆忙,彷彿手頭總有忙不完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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