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摘:爱的练习

文╱苏绚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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试着长大,试着理解,即使爱让你泪流满面,也要继续相信。

──珍‧维查奇瓦

1999年5月某天的午后,是我生命中重要的日子,我的生命从那刻起变得不同,我清楚的看见自己生命的巨恸,却也因此拯救了我日后的生命。

一切从这里开始

这一天是我走进临终病房工作的第一天。我遇见了一个17岁的男孩,他才刚刚被接到病房,背在背后的书包甚至还没放下,他就哭倒在他刚离世的母亲身上,他来不及见他母亲最后一面,他只能哭喊着:“妈妈、妈妈……”

他的父亲与其他人站在床尾,默默流着泪,却没有人走向前靠近他。

我很讶异,怎么一个孩子如此悲恸却没有人能靠近一步?我虽然鼻酸也心疼,却仍走近他,把他扶起来后,坐在一旁。我一同陪他注视着他母亲的脸,他仍流着泪,神情有说不出的哀伤。在静默片刻后,他转头对我说:“你说,妈妈等一下会不会醒过来告诉我,她是开玩笑的。”

我心里感受到一阵心疼,鼻子与眼眶也瞬间感觉到酸痛,但我没因此回避他的问话,我回答他:“不会的,妈妈她不会再醒过来了,她是真的离开你了,离开这个世界。”

男孩听了,泪水更是流不止。

妈妈,请好好的走

然后,我告诉他,母亲刚过世,耳力听觉尚未完全消失,我问他是否愿意把最后想对母亲说的话告诉她。

男孩想了一下,点点头,然后起身走到母亲耳边,弯下腰来,轻声的说:“妈妈,我知道你要走了,我很舍不得你。但如果你一定要离开,请好好的走。我会学会照顾自己和爸爸。”

在这一刻,病房内的冷空气瞬间凝结,不再流动,一切都静止住,整个空间变得好安静好安静,好像全世界都冻结在这一刻。我清楚的听见自己的心被撞击的声响,男孩与母亲道别的这一幕,让我的思绪一下子倒转,回到14岁时,我在殡仪馆见父亲最后一面时的记忆。心痛的感觉突然变得清晰可触摸,不再只是说不清楚的巨大黑影。

生命中巨大的黑洞

我掉入时间的漩涡,瞬间我的脑海浮现了当年的自己,充满了哀伤向父亲告别。在此刻,我明白了对14岁的我来说,那是巨恸,和永恒的失落。我也意识到了,我失去了一个对父亲亲口表达不舍与道别的机会。父亲就在某一天,彻彻底底的消逝在这世界上,也在那一天,我成为一个没有父亲的小孩。就因如此遗憾,我才会在这一刻引导了男孩好好与母亲道别,好好的为这一刻哀悼。即使,我知道那有多么的心痛与多么难承受。

但或许不全然是我在帮助这个男孩好好的与母亲告别,而是这男孩出现在我生命中,告诉了我,我的生命有个巨大的黑洞,黑洞里是满满的悲恸与我不敢面对的生命缺憾。

他的生命失去了母亲,我的生命失去了父亲,我和他因着这份失去,有了连结。我对他每说一句话,都好像在对十四岁的我说话。我对他说,失去母亲后,是条很孤单的路,会有失落,会有思念,也会有无法让别人懂的心情。但不要忘记,母亲曾经好爱你。如果可以的话,她会愿意陪你成长,但即使现在她离开你了,她的爱还是伴着你。

男孩点点头。

那是一个很短暂的相遇,在我和他的生命地图中。

丧父小女孩借体还魂

男孩后来和父亲离开病房,送母亲至殡仪馆,于是,我告别了他们。离开病房后,我的眼泪开始无法抑制的从眼角落下。我那压抑许久的伤痛,假装不存在的失落,像触电般的惊醒过来,它们像无助受伤的小孩等着我回应,等着我安抚,等着我有所表示。

那男孩的现身,像是深埋在我内心暗处的丧父小女孩借体还魂,哭喊着自己有多心痛,还有道不尽的失落,与被遗弃的哀伤。

我并不知道该怎么办,复杂的感觉糊成一团,让人分不清楚究竟是什么。但至少我知道一件事,这伤痛与失落既然被掀开来了,就无法再撇过头去,用蛮力掩盖住,假装不存在。我清楚的知道,如果我无法回应我的失落,也无法与我的悲伤相处,我又怎么有可能去与他人的悲伤共处,我又怎么有可能有力量关怀他人的悲伤。我该去面对也该去处理这长久忽略的伤痛,不仅为了我自己,也为了在工作中我所陪伴的病人与家属们。

领受一份生命的礼物

我再也不能以忽视与冷漠来对待自己,也做不到再以坚硬刚强的压抑方式来处理伤痛。如果我再对自己残忍,对自己无情,对自己不理不睬,我怎么可能对他人仁慈、对他人有情,对他人的伤痛有所回应?

虽然一时之间,我不知道如何能有不同的力量与慈悲之心来抚慰我内在受伤的心灵,但隐约中,我感受到我将领受一份生命的礼物。这是生命意外的安排,领我到生离死别的交界处,让我好好的正视这份失落,也好好的学习这门生死智慧的奥秘。虽然,我知道自己的无知与无能,但我亦明了,生命既已苏醒,就没有再昏睡的道理。

我的内在,因着伤痛被揭开,而感受到巨大的裂缝与空洞。那裂缝与空洞是由于长期的不要感受、不要回顾、不要碰触所造成的生命创裂。我的生命像被剖开似的,断裂成两半,不,或许是更多段,零零散散的,不成一体。

碰触深沉的失落

清楚的感受到这巨恸,让我心惊胆跳。生活本来习以为常的轨道都变得扭曲,极不稳定,过去与此刻形成了左派与右派的极端意见,让人无法决定要凭着过去的习性过日子,还是要勇敢的探寻新的。

我也不确定碰触悲伤后的自己是否能就此不同,事实上,在这一刻,我对失落与悲伤的概念十分模糊,似懂非懂。但无论如何,我清楚的感受到自己的心碎,像是心被挖掉了一大块,好疼好痛。

带着这痛的感觉,我决心参加了一个生命重整的工作坊,希望在心理专业工作者的协助下,让我有勇气碰触内在深沉的失落。

但要勇敢的碰触伤痛没那么容易。三天的工作坊,大部分的时间我都处在挣扎中。即使,我清楚的知道我来的目的就是碰触尘封已久的伤痛,但是,我无法有把握这么做是更好的选择。如果,尘封的伤痛打开之后,负面的情绪是淹灭了我,那么我好不容易建构起来的生活世界,可能会因此崩毁。如果我再也无法运转下去,我怕我会发现,其实我一点儿活下去的勇气都没有了。

靠近内在的恐惧

碰触伤痛与回避碰触变成两个强大的拉力,拉扯着我往不同的方向去。

一直到第三天的最后一个时段,工作坊的带领老师问了在场唯一还未成为主角的我,内在是否发生什么事,以至于我一直到工作坊最后一个时段仍还犹豫。我点头,表示自己确实很害怕,想处理生命未竟之事的动力,与害怕处理的恐惧感在我内在严重拉扯与搏斗。

后来,在老师一步一步的引导下,我一层层靠近自己内在的恐惧,那恐惧包裹着深层与沉重的悲伤,而那悲伤是我长期否认,不敢承认的失落──我失去了我的父亲,他再也不会回来,他已经死了。

我听到自己在痛哭中呼喊着:“他已死了,他已死了,没有用了,不管我说什么,他都听不到了,他已死了……”

接着我又听到自己说:“我还没告诉他我很爱他,我还没告诉他我一直在等他带我回家。”

摘自《因爱诞生》宝瓶文化 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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