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呻吟语(六)

明‧吕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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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大光明,透彻简易,如天地之为形,如日月之垂象,足以开物成务,足以济世安民,达之天下万世而无弊,此谓天言。平易明白,切近精实,出于吾口而当于 天下之心,载之典籍而裨于古人之道,是谓人言。艰深幽僻,吊诡探奇,不自句读不能通其文,通则无分毫会心之理趣;不考音韵不能识其字,识则皆常行日用之形声,是谓鬼言。鬼言者,道之贼也,木之孽也,经生学士之殃也。然而世人崇尚之者,何逃之?怪异足以文凡陋之笔,见其怪异,易以骇肤浅之目。此光明平易大雅君子为之汗颜泚颡,而彼方以为得意者也。哀哉!

衰世尚同,盛世未尝不尚同。衰世尚同流合污,盛世尚同心合德。虞廷同寅协恭,修政无异识,圮族者殛之;孔门同道协志,修身无异术,非吾徒者攻之。故曰道德一、风俗同。二之非帝王之治,二之非圣贤之教,是谓败常乱俗,是谓邪说破道。衰世尚同,则异是矣。逐波随风,共撼中流之砥柱;一颓百靡,谁容尽醉之醒人?读《桃园》、诵《板荡》,自古然矣。乃知盛世贵同,衰世贵独。独非立异也,众人皆我之独,即盛世之同矣。

世间物一无可恋,只是既生在此中,不得不相与耳。不宜着情,着情便生无限爱欲,便招无限烦恼。“安而后能虑”,止水能照也。

君子之于事也,行乎其所不得不行,止乎其所不得不止;于言也,语乎其所不得不语,默乎其所不得不默,尤悔庶几寡矣。发不中节,过不在已发之后。

才有一分自满之心,面上便带自满之色,口中便出自满之声,此有道之所耻也。见得大时,世间再无可满之事,吾分再无能满之时,何可满之有?故盛德容貌若愚。

“相在尔室,尚不愧于屋漏”,此是千古严师。“十目所视,十手所指”,此是千古严刑。诚与才合,毕竟是两个,原无此理。盖才自诚出,才不出于诚算不得个才,诚了自然有才。今人不患无才,只是讨一诚字不得。断则心无累。或曰:“断用在何处?”曰:“谋后当断,行后当断。”

道尽于一,二则赘;体道者不出一,二则支。天无二气,物无二本,心无二理,世无二权。一则万,二则不万,道也,二乎哉?故执一者得万,求万者失一。水壅万川未必能塞,木滋万叶未必能荣,失一故也。

道有一真,而意见常千百也,故言多而道愈漓;事有一是,而意见常千百也,故议多而事愈偾。吾党望人甚厚,自治甚疏,只在口上做工夫,如何要得长进?宇宙内原来是一个,才说同,便不是。周子《太极图》第二圈子是分阴分阳,不是根阴根阳。世间没有这般截然气化,都是互为其根耳。

说自然是第一等话,无所为而为;说当然是第二等话,性分之所当尽,职分之所当为;说不可不然是第三等话,是非毁誉是已;说不敢不然是第四等话,利害祸福是已。

人欲扰害天理,众人都晓得;天理扰害天理,虽君子亦迷,况在众人!而今只说慈悲是仁,谦恭是礼,不取是廉,慷慨是义,果敢是勇,然诺是信。这个念头真实发出,难说不是天理,却是大中至正天理被他扰害,正是执一贼道。举世所谓君子者,都是这里看不破,故曰“道之不明”也。

“二女同居,其志不同行”,见孤阳也。若无阳,则二女何不同行之有?二阳同居,其志同行,不见阴也。若见孤阴,则二男亦不可以同居矣。故曰“一阴一阳之谓道”,六爻虽具阴阳之偏,然各成一体,故无嫌。利刃斲木绵,迅炮击风帜,必无害矣。

士之于道也,始也求得,既也得得,既也养得,既也忘得。不养得则得也不固,不忘得则得也未融。学而至于忘得,是谓无得。得者,自外之名,既失之名,还我故物,如未尝失,何得之有?心放失,故言得心,从古未言得耳目口鼻四肢者,无失故也。

圣人作用,皆以阴为主,以阳为客。阴所养者也,阳所用者也。天地亦主阴而客阳。二氏家全是阴,道家以阴养纯阳而啬之,释家以阴养纯阴而宝之。凡人阴多者,多寿多福;阳多者,多夭多祸。只隔一丝,便算不得透彻之悟,须是入筋肉、沁骨髓。

异端者,本无不同,而端绪异也。千古以来,惟尧、舜、禹、汤、文、武、孔、孟一脉是正端,千古不异。无论佛、老、庄、列、申、韩、管、商,即伯夷、伊尹、柳下惠,都是异端,子贡、子夏之徒,都流而异端。盖端之初分也,如路之有岐,未分之初都是一处发脚,既出门后,一股向西南走,一股向东南走,走到极处,末路梢头,相去不知几千万里,其始何尝不一本哉?故学问要析同异于毫厘,非是好辨,惧末流之可哀也。

天下之事,真知再没个不行,真行再没个不诚,真诚之行再没个不自然底。自然之行不至其极不止,不死不止,故曰“明则诚”矣。千万病痛只有一个根本,治千病万痛只治一个根本。宇宙内主张万物底只是一块气,气即是理。理者,气之自然者也。到至诚地位,诚固诚,伪亦诚;未到至诚地位,伪固伪,诚亦伪。义袭取不得。

信知困穷抑郁、贫贱劳苦是我应得底,安富薄荣、欢欣如意是我傥来底,胸中便无许多冰炭。

事有豫而立,亦有豫而废者。吾曾豫以有待,临事凿枘不成,竟成弃掷者。所谓权不可豫设,变不可先图,又难执一论也。任是千变万化、千奇万异,毕竟落在平常处歇。

善是性,性未必是善;秤锤是铁,铁不是秤锤。或曰:“孟子道性善,非与?”曰:“余所言,孟子之言也。孟子以耳目口鼻四肢之欲为性,此性善否?”或曰: “欲当乎理,即是善。”曰:“如子所言,‘动心忍性’,亦忍善性与?”或曰:“孔子系《易》,言‘继善成性’,非与?”

曰:“世儒解经,皆不善读《易》者也。孔子云‘一阴一阳之谓道’,谓一阴一阳均调而不偏,乃天地中和之气,故谓之道。人继之则为善,继者,禀受之初;人成之则为性,成者,不作之谓。假若一阴则偏于柔,一阳则偏于刚,皆落气质,不可谓之道。盖纯阴纯阳之谓偏,一阴二阳、二阴一阳之谓驳,一阴三四五阳、五阴一三四阳之谓杂,故仁智之见,皆落了气质一边,何况百姓?仁智两字,拈此以见例,礼者见之谓之礼,义者见之谓之义,皆是边见。朱注以继为天,误矣;又以仁智分阴阳,又误矣。抑尝考之,天自有两种天,有理道之天,有气数之天。故赋之于人,有义理之性,有气质之性。二天皆出于太极,理道之天是先天,未着阴阳五行以前,纯善无恶,《书》所谓‘惟皇降衷,厥有性’,《诗》所谓‘天生烝民,有物有则’是也。气数之天是后天,落阴阳五行之后,有善有恶,《书》所谓‘天生烝民,有欲’,孔子所谓‘惟上知与下愚不移’是也。孟子道性善,只言个德性。”

物欲从气质来,只变化了气质,更说甚物欲。耳目口鼻四肢有何罪过?尧、舜、周、孔之身都是有底;声色货利、可爱可欲有何罪过?尧、舜、周、孔之世都是有底。千万罪恶都是这点心,孟子“耳目之官不思而蔽物”,太株连了,只是先立乎其大,有了张主,小者都是好奴婢,何小之敢夺?没了窝主,那怕盗贼?问:“谁立大?”曰:“大立大。”威仪养得定了,才有脱略,便害羞赧;放肆惯得久了,才入礼群,便害拘束。习不可不慎也。

絜矩是强恕事,圣人不絜矩。他这一副心肠原与天下打成一片,那个是矩?那个是絜?仁以为己任,死而后已,此是大担当;老者衣帛食肉,黎民不饥不寒,此是大快乐。内外本末交相培养,此语余所未喻。只有内与本,那外与末张主得甚?

不是与诸君不谈奥妙,古今奥妙不似《易》与《中庸》,至今解说二书,不似青天白日,如何又于晦夜添浓云也?望诸君哀此后学,另说一副当言语,须是十指露缝,八面开窗,你见我知,更无躲闪,方是正大光明男子。形而上与形而下,不是两般道理;下学上达,不是两截工夫。

世之欲恶无穷,人之精力有限,以有限与无穷斗,则物之胜人,不啻千万,奈之何不病且死也。冷淡中有无限受用处。都恋恋炎热,抵死不悟,既悟不知回头,既回头却又羡慕,此是一种依膻附腥底人,切莫与谈真滋味。

处明烛幽,未能见物而物先见之矣;处幽烛明,是谓神照。是故不言者非喑,不视者非盲,不听者非聋。儒戒声色货利,释戒色声香味,道戒酒色财气。总归之无欲,此三氏所同也。儒衣儒冠而多欲,怎笑得释道?

敬事鬼神,圣人维持世教之大端也。其义深,其功大。但自不可凿求,不可道破耳。天下之治乱,只在“相责各尽”四字。

世之治乱,国之存亡,民之死生,只是个我心作用。只无我了,便是天清地宁、民安物阜世界。惟得道之深者,然后能浅言;凡深言者,得道之浅者也。以虚养心,以德养身,以善养人,以仁养天下万物,以道养万世。养之义,大矣哉!

万物皆能昏人,是人皆有所昏。有所不见,为不见者所昏;有所见,为见者所昏。惟一无所见者不昏,不昏然后见天下。道非淡不入,非静不进,非冷不凝。三千三百,便是无声无臭。天德王道不是两事,内圣外王不是两人。

损之而不见其少者,必赘物也;益之而不见其多者,必缺处也。惟分定者,加一毫不得、减一毫不得。知是一双眼,行是一双脚。不知而行,前有渊谷而不见,傍有狼虎而不闻,如中州之人适燕而南、之粤而北也,虽乘千里之马,愈疾愈远。知而不行,如痿痹之人数路程、画山水。行更无多说,只用得一“笃”字。知底工夫千头万绪,所谓“匪知之艰,惟行之艰”、“匪苟知之,亦允蹈之”、“知至至之,知终终之”、“穷神知化”、“穷理尽性”、“几深研极”、“探索隐”、“多闻多见”。知也者,知所行也;行也者,行所知也。知也者,知此也;行也者,行此也。原不是两个。世俗知行不分,直与千古圣人驳难,以为行即是知。余以为:“能行方算得知,徒知难算得行。”

有杀之为仁,生之为不仁者;有取之为义,与之为不义者;有卑之为礼,尊之为非礼者;有不知为智,知之为不智者;有违言为信,践言为非信者。觅物者,苦求而不得或视之而不见,他日无事于觅也,乃得之。非物有趋避,目眩于急求也。天下之事,每得于从容而失之急遽。

山峙川流、鸟啼花落、风清月白,自是各适其天,各得其分。我亦然,彼此无干涉也。才生系恋心,便是歆羡,便有沾着。主人淡无世好,与世相忘而已。惟并育而不有情,故并育而不相害。

公生明,诚生明,从容生明。公生明者,不蔽于私也;诚生明者,清虚所通也;从容生明者,不淆于感也。舍是无明道矣。“喜怒哀乐之未发谓之中”,自有《中庸》以来,无人看破此一语。此吾道与佛、老异处,最不可忽。知识,心之孽也;才能,身之妖也;贵宠,家之祸也;富足,子孙之殃也。

只泰了,天地万物皆志畅意得,欣喜欢爱。心身家国天下无一毫郁阏不平之气,所谓八达四通,千昌万遂,太和之至也。然泰极则肆,肆则不可收拾;而入于否。故《泰》之后继以《大壮》,而圣人戒之曰:“君子以非礼弗履。”用是见古人忧勤惕励之意多,豪雄旷达之心少。六十四卦,惟有《泰》是快乐时又恁极中极正, 且惧且危,此所以致泰保泰而无意外之患也。

今古纷纷辨口,聚讼盈庭,积书充栋,皆起于世教之不明,而聪明才辨者各执意见以求胜。故争轻重者至衡而息,争短长者至度而息,争多寡者至量而息,争是非者至圣人而息。中道者,圣人之权衡度量也。圣人往矣,而中道自在,安用是哓哓强口而逞辨以自是哉?嗟夫!难言之矣。人只认得“义命”两字真,随事随时在这边体认,果得趣味,一生受用不了。

“夫焉有所倚”,此至诚之胸次也。空空洞洞,一无所着,一无所有,只是不倚着。才倚一分,便是一分偏;才着一厘,便是一厘碍。形用事,则神者亦形;神用事,则形者亦神。威仪三千,礼仪三百,五刑之属三千,皆法也。法是死底,令人可守;道是活底,令人变通。贤者持循于法之中,圣人变易于法之外。自非圣人而言变易,皆乱法也。道不可言,才落言筌,便有倚着。礼教大明,中有犯礼者一人焉,则众以为肆而无所容;礼教不明,中有守礼者一人焉,则众以为怪而无所容。礼之于世大矣哉!

良知之说亦是致曲扩端学问,只是作用大端费力。作圣工夫当从天上做,培树工夫当从土上做。射之道,中者矢也,矢由弦,弦由手,手由心,用工当在心,不在矢;御之道,用者衔也,衔由辔,辔由手,手由心,用工当在心,不在衔。圣门工夫有两途:“克己复礼”,是领恶以全好也,四夷靖则中国安;“先立乎其大者”,是正己而物正也,内顺治则外威严。中,是千古道脉宗;敬,是圣学一字诀。性,只有一个,才说五便着情种矣。敬肆是死生关。瓜、李将熟,浮白生焉。礼由情生,后世乃以礼为情,哀哉!

道理甚明、甚浅、甚易,只被后儒到今说底玄冥,只似真禅,如何使俗学不一切抵毁而尽叛之!生成者,天之道心;灾害者,天之人心。道心者,人之生成;人心者,人之灾害。此语众人惊骇死,必有能理会者。

道器非两物,理气非两件。成象成形者器,所以然者道;生物成物者气,所以然者理。道与理,视之无迹,扪之无物,必分道器、理气为两项,殊为未精。《易》曰:“形而上者谓之道,形而下者谓之器。”盖形而上,无体者也,万有之父母,故曰道;形而下,有体者也,一道之凝结,故曰器。理气亦然,生天、生地、生人、生物,皆气也,所以然者,理也。安得对待而言之?若对待为二,则费隐亦二矣。

先天,理而已矣;后天,气而已矣;天下,势而已矣;人情,利而已矣。理一,而气、势、利三,胜负可知矣。人事就是天命。我盛则万物皆为我用,我衰则万物皆为我病。盛衰胜负,宇宙内只有一个消息。

天地间惟无无累,有即为累。有身则身为我累,有物则物为我累。惟至人则有我而无我,有物而忘物,此身如在太虚中,何累之有?故能物我两化。化则何有何无?何非有何非无?故二氏逃有,圣人善处有。

义,合外内之道也。外无感,则义只是浑然在中之理,见物而裁制之则为义。义不生于物,亦缘物而后见。告子只说义外,故孟子只说义内,各说一边以相驳, 故穷年相辨而不服。孟子若说义虽缘外而形,实根吾心而生,物不是义,而处物乃为义也,告子再怎开口?性,合理气之道也。理不杂气,则纯粹以精,有善无恶,所谓义理之性也。理一杂气,则五行纷糅,有善有恶,所谓气质之性也。诸家所盲皆落气质之后之性,孟子所言皆未着气质之先之性,各指一边以相驳,故穷年相辨而不服。孟子若说有善有恶者杂于气质之性,有善无恶者,上帝降衷之性,学问之道正要变化那气质之性,完复吾降衷之性,诸家再怎开口?

干与姤,坤与复,对头相接不间一发,乾坤尽头处即姤复起头处,如呼吸之相连,无有断续,一断便是生死之界。知费之为省,善省者也,而以省为省者愚,其费必倍。知劳之为逸者,善逸者也,而以逸为逸者昏,其劳必多。知苦之为乐者,善乐者也,而以乐为乐者痴,一苦不返。知通之为塞者,善塞者也,而以塞为塞者拙,一通必竭。

秦火之后,三代制作湮灭几尽。汉时购书之赏重,胡汉儒附会之书多。其幸存者,则焚书以前之宿儒尚存而不死,如伏生口授之类。好古之君子壁藏而石函,如 《周礼》出于屋壁之类。后儒不考古今之文,概云先王制作而不敢易,即使尽属先王制作,然而议礼制度考文,沿世道民俗而调剂之,易姓受命之天子皆可变通,故曰刑法世轻重,三王不沿礼袭乐。若一切泥古而求通,则茹毛饮血、土鼓污尊皆可行之今日矣。尧舜而当此时,其制度文为必因时顺势,岂能反后世而跻之唐虞?或曰:“自秦火后,先王制作何以别之?”曰:“打起一道大中至正线来,真伪分毫不错。”

理会得“简”之一字,自家身心、天地万物、天下万事尽之矣。一粒金丹不载多药,一分银魂不携钱币。

耳闻底、眼见底、身触头戴足踏底,灿然确然,无非都是这个,拈起一端来,色色都是这个。却向古人千言万语、陈烂葛藤钻研穷究,意乱神昏了不可得,则多言之误后人也噫!

鬼神无声无臭,而有声有臭者,乃无声无臭之散殊也。故先王以声息为感格鬼神之妙机。周人尚臭,商人尚声,自非达幽明之故者难以语此。

三千三百,茧丝牛毛,圣人之精细入渊微矣。然皆自性真流出,非由强作,此之谓天理。事事只在道理上商量,便是真体认。

使人收敛庄重莫如礼,使人温厚和平莫如乐。德性之有资于礼乐,犹身体之有资于衣食,极重大,极急切。人君治天下,士君子治身,惟礼乐之用为急耳。自礼废,而惰慢放肆之态惯习于身体矣;自乐亡,而乖戾忿恨之气充满于一腔矣。三代以降,无论典秩之本,声气之元,即仪文器数,梦寐不及。悠悠六合,贸贸百年,岂非灵于万物,而万物且能笑之?细思先儒“不可斯须去身”六字,可为流涕长太息矣。 惟平脉无病,七表、八里、九道,皆病名也;惟中道无名,五常、百行、万善,皆偏名也。千载而下,最可恨者乐之无传。士大夫视为迂阔无用之物,而不知其有切于身心性命也。

一、中、平、常、白、淡、无,谓之七,无对。一不对万;万者,一之分也。太过不及对;中者,太过不及之君也。高下对;平者,高下之准也。吉凶祸福贫富贵贱对;常者,不增不减之物也。青黄碧紫赤黑对;白者,青、黄、碧、紫、赤之质也。酸咸甘苦辛对;淡者,受和五味之主也。有不与无对;无者,万有之母也。

或问:“格物之物是何物?”曰:“至善是已。”“如何格?”曰:“知止是已。”“《中庸》不言格物,何也?”曰:“舜之执两端于问察,回之择一善而服膺,皆格物也。”“择善与格物同否?”曰:“博学、审问、慎思、明辨,皆格物也;致知、诚正,修、齐、治、平,皆择善也。除了善,更无物。除了择善,更无格物之功。”“至善即中乎?”曰:“不中,不得谓之至善。不明乎善,不得谓之格物。故不明善不能诚身,不格物不能诚意。明了善,欲不诚身不得;格了物,欲不诚意不得。”“不格物亦能致知否?”

曰:“有。佛、老、庄、列皆致知也,非不格物;而非吾之所谓物。”“不致知亦能诚意否?”曰:“有。尾生、孝己皆诚意也,乃气质之知,而非格物之知。”格物二字,在宇宙间乃鬼神诃护真灵至宝,要在个中人神解妙悟,不可与口耳家道也。 学术要辨邪正。既正矣,又要辨真伪。既真矣,又要辨念头切不切、向往力不力,无以空言辄便许人也。百姓冻馁谓之国穷,妻子困乏谓之家穷,气血虚弱谓之身穷,学问空疏谓之心穷。

人问:“君是道学否?”曰:“我不是道学。”“是仙学否?”曰:“我不是仙学。”“是释学否?”曰:“我不是释学。”“是老、庄、申、韩学否?”曰:“我不是老、庄、申、韩学。”“毕竟是谁家门户?”曰:“我只是我。”与友人论天下无一物无礼乐,因指几上香曰:“此香便是礼,香烟便是乐;坐在此便是礼,一笑便是乐。”

心之好恶不可迷也,耳目口鼻四肢之好恶不可徇也。瞽者不辨苍素,聋者不辨宫商,鼽者不辨香臭,狂者不辨辛酸,逃难而追亡者不辨险夷远近。然于我无损也, 于道无损也,于事无损也,而有益于世、有益于我者无穷。乃知五者之知觉,道之贼而心之殃也,天下之祸也。

气有三散:苦散,乐散,自然散。苦散、乐散可以复聚,自然散不复聚矣。悟有顿,修无顿。立志在尧,即一念之尧;一语近舜,即一言之舜;一行师孔,即一事之孔,而况悟乎?若成一个尧、舜、孔子,非真积力充、毙而后已不能。

有人于此,其孙呼之曰祖、其祖呼之曰孙、其子呼之曰父、其父呼之曰子、其舅呼之曰甥、其甥呼之曰舅、其伯叔呼之曰侄、其侄呼之曰伯叔、其兄呼之曰弟、 其弟呼之曰兄、其翁呼之曰婿、其婿呼之曰翁,毕竟是几人?曰:“一人也。”“呼之毕竟孰是?”曰:“皆是也。”吁!“仁者见之谓之仁,知者见之谓之知”, 无怪矣,道二乎哉!

豪放之心非道之所栖也,是故道凝于宁静。圣人制规矩不制方圆,谓规矩可为方圆,方圆不能为方圆耳。终身不照镜,终身不认得自家。乍照镜,犹疑我是别人,常磨常照,才认得本来面目。故君子不可以无友。轻重只在毫厘,长短只争分寸。明者以少为多,昏者惜零弃顿。天地所以循环无端积成万古者,只是四个字,曰“无息有渐”。圣学亦然,纵使生知之圣,敏则有之矣,离此四字不得。下手处是自强不息,成就处是至诚无息。圣学入门先要克己,归宿只是无我。盖自私自利之心是立人达人之障,此便是舜、跖关头,死生歧路。

心于淡里见天真,嚼破后许多滋味;学向渊中寻理趣,涌出来无限波澜。百毒惟有恩毒苦,万味无如淡味长。总埋泉壤终须白,才露天机便不玄。横吞八极水,细数九牛毛。
(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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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德公元年,初居雍城①大郑宫。②以牺三百牢祠鄜畤。卜居雍。后子孙饮马于河。③梁伯﹑芮伯来朝。④二年,初伏,⑤以狗御蛊。⑥德公生三十三岁而立,立二年卒。生子三人:长子宣公,中子成公,少子穆公。长子宣公立。
  •  十四年,秦饥,请粟于晋。晋君谋之髃臣。虢射曰:①“因其饥伐之,可有大功。”晋君从之。十五年,兴兵将攻秦。缪公发兵,使丕豹将,自往击之。
  • 桓公三年,晋败我一将。十年,楚庄王服郑,北败晋兵于河上。当是之时,楚霸,为会盟合诸侯。二十四年,晋厉公初立,与秦桓公夹河而盟。归而秦倍盟,与翟合谋击晋。二十六年,晋率诸侯伐秦,秦军败走,追至泾而还。桓公立二十七年卒,子景公立。①
  • 孝公元年,①河山以东强国六,与齐威﹑楚宣﹑魏惠﹑燕悼﹑韩哀﹑赵成侯幷。淮泗之闲②小国十余。楚﹑魏与秦接界。③魏筑长城,自郑滨洛以北,有上郡。楚自汉中,南有巴﹑黔中。周室微,诸侯力政,争相幷。秦僻在雍州,不与中国诸侯之会盟,夷翟遇之。孝公于是布惠,振孤寡,招战士,明功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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