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权利沉默的中国人

书摘:敌人是怎样炼成的(2)

作者:寇延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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抓捕我、监押我、转运我、查抄我的所有人──都是碾压我的机器,是这个制造敌人的国家机器的一部分,是国家机器的代表。

他们都是在代表国家,在制造敌人。

这一切组成了一个有中国特色的系统,倾系统之力打理我。

这个系统以“国家安全”为由自赋无边权力,最大限度地行使绝对权力──绝对权力之下,系统中每一个个体的恶都被激发被释放。

我问时间和地点(我的手机被他们拿去关机了),得到的回答是十一点多,车在河北。

在乘务员室被看定后,一乘警神情郑重语气紧张打电话,然后告知一直紧贴在我身边的另一乘警:“车已经从北京开出,进河北了。”

车刚开我就被抓,且是跨省追捕并有追车戏码上演,我才觉得不是小事儿。

火车停在河北一个名叫白涧的小站,车在这里本不停靠,是专门为我停下来的,下车的只有我和抓我的人。

空旷安静的月台上,一堆黑魆魆的影子立即湮灭了我————全是警察。一个节目是被两个警察夹在中间照相。我被命令抬起头,睁开眼睛,头向左偏,头向右偏……

单反相机,闪光灯,一张,又一张。有领导模样的人指示多照几张:“确保发出的照片清晰。”明摆着是要立即发出去验明正身:真是大事儿了。

在那个小站上列车停了好久。很安静,不曾听到“临时停车”的广播,车窗依旧黝黑,站台几无灯火,估计不会有人为此惊醒,没有人知道列车曾经在这里停靠过。

夜行列车是我此前多年的主要交通工具。五一二地震后一直在四川做事情,种种原因又必须全国跑。我的身份本已足够复杂,做着这样那样巨大一堆事时间捉襟见肘,所以酷爱夜行列车。在一个地方做完当晚的事情上车,第二天已是另一个地方面对另外的事情。

在白涧月台上忽然想到:在我沉沉睡去的行程中,不知道有没有经历这样的停车,在哪里停靠?可曾有什么人,像我此时一样,成为安静站台上奇异的乘客。在这个神奇的国家里,我们不知道有多少神奇的事情,曾经发生,正在发生,即将……

在站台上的时间,很漫长,河北警察一直跟北京通电话。电话往复的结果,要把一起爬山的朋友也叫醒,并押回北京————事情严重到这种程度了吗?

能够感觉到自己的心一直在往下沉,就像是在做一个梦,一个一直往下掉落的梦,以为已经掉到底了,其实不是,永远还有更黑更深的地方————原来,世上真的有无底洞啊。

被拥进派出所时,回身看一眼月台上的列车,这趟车通向天堂,而我,去往地狱。

进门前目光划过天空,那是我在此后的一百多天里,最后一次看到天。我这一生都会记得,那天雾霾沉重,天黑得像个梦魇。

我在广大无边的黑暗梦魇中坠入无底地狱。心头涌上这样的诗句:

月光温软天空

云朵洁白

白如上帝的羊群

不做诗人已经很久了。没有想到,地狱门口的我,居然是个诗人。

*被审

“给你吃,给你睡,还有完备的医疗保障。让你活着,就是为了接受我们的审讯。”

被抓后经历了几十场审讯,短则两三个小时、长则通宵达旦,全凭三个代表兴之所致,威胁承诺罚站泼冷水,或做深入细致的政治思想工作,指东打西随意挥洒,各种手段与演技比翼齐飞同样倾国倾城,我坐以待毙站以待毙心头盘旋着巨大的恐惧。

实话实说,我的恐惧不是出于那些高耸的罪名,缘自猫代表的一句话:“你不是我们抓的头一个人,也不会是最后一个”。

这句话让我怕到要死,恨不得自己已经死去。

猫代表随手从卷宗中抽出一叠A4纸在我面前晃过。被审到两眼迷离的我看不真切,但分作两行的题目中有“立人”二字确定无误。

有一种冷,痛入骨髓————受我邀请参加营会的成员有四位来自立人。

“我,去查抄过他们的馆。立人图书馆的全称是什么?”猪代表笑得意味深长:“哼哼!传知行立人图书馆。”

传知行?!无底洞里的坠落又开始了。

“你跟传知行主任郭玉闪[1]的关系是什么?”————原来,我入地狱,都不是底啊。

“你跟王晓渔,真的只见过那一次?”

“海外机构和NGO之间,只有资金支持这么简单?不要以为我们不知道海外机构真正的目的是什么。”猪代表发胖之前应该有过一张曾经英俊的脸,但眼镜后面的那个笑实在狰狞:“你知道我抓了乐施会多少人吗?”————怎么还牵着乐施会?跟乐施会丁点儿关系都没有!

“到了这种时候,你已经是泥菩萨过河自身难保,就更别想保别人了。”

我最大的恐惧,真真不是个人生死,而是负不起责任:“这会是中国公益事业的损失,是时代的倒退。让我觉得,自己是个罪人。”

对面的人同时浮现轻蔑笑容,不约而同从鼻孔里送出冷笑。我知那轻蔑是指我太过高估自己,而笑中的冷漠意味着:你的公益事业干我屁事。

“你确实是个罪人。党和国家的罪人!”不敢报以同样反应激怒他们————我承担不起后果。

[1]郭玉闪:二○一四年十月九日,郭玉闪被北京警方以“涉嫌寻衅滋事”罪名传唤和刑拘,并关押在北京第一看守所,之前他曾公开表态支持香港的“占领中环”行动。二○一五年一月三日以“非法经营”的罪名被正式逮捕。二○一五年九月获得取保候审被释放。◇

(待续)

——节录自《敌人是怎样炼成的》/时报文化出版公司

《敌人是怎样炼成的》(时报文化出版公司 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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责任编辑:陈孟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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