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权利沉默的中国人

书摘:敌人是怎样炼成的(4)

作者:寇延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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抓捕我、监押我、转运我、查抄我的所有人──都是碾压我的机器,是这个制造敌人的国家机器的一部分,是国家机器的代表。

他们都是在代表国家,在制造敌人。

这一切组成了一个有中国特色的系统,倾系统之力打理我。

这个系统以“国家安全”为由自赋无边权力,最大限度地行使绝对权力──绝对权力之下,系统中每一个个体的恶都被激发被释放。

 

被审的过程,艰难漫长。公益行动,机构作为,采访交友,写作出版,个人生活,所有的社会关系合作伙伴……一切都可能成为对我不利的证据,成为对他们不利的证据。不知到底有多少人受我牵连、牵连到什么程度。

既然后果不堪设想明摆着想也无用那就不想了,我必须面对,面对后果,承担责任。这是我的命运,我的功课。

勘破忧惧不容易,那就接受它————接受它在我生命中的现实存在。

我与忧惧双修,是一个修行者。

*被禁

 不许闭眼。不许乱瞟。不许发呆。不许……

当然,更不许写东西。

曾在同行途中听子立[1]随口背诗,从“锦瑟无端五十弦”到“与尔同销万古愁”一路滔滔。他说八年监禁中生怕脑子坏掉,就拚命背诗。那些唐诗,是子立的奥斯维辛诗篇。都说奥斯维辛之后,写诗是一件残忍的事,但在奥斯维辛写诗,何其伤痛,又何其优美。

我手头没有唐诗,头脑里的存货也有限,构思新书、修改旧作,这是我的关塔那摩诗篇。

当然我知道这是被禁止的,但又是禁止不住的。

这是我为自己的错误承担责任的方式。

在里面,我已经做好了准备,即使最坏的结果已经发生也必须面对。

最坏的结果并没有发生。事实证明我的忧惧过度了。

受审过程中,我无数次告诉三个代表,他们有“无限扩大的危机想像”。就连我这一次的魔幻经历,亦是缘自关部门因香港占领中环引发的一系列过度反应。

我同样也反应过度,被有关部门加诸于我的要犯待遇吓住了。处在那样的极端环境中,我从受审过程中得到的有限信息里推导出可怕的结论,深恐因为自己引发对公益人的大逮捕,甚至更严重的后果。

梦醒方知,确实有面积广大的逮捕。不过,事由与我所知不同,指向也不同。引发这一切的是有关部门的恐惧,我被他们吓住,而他们,是被自己吓住的。

我很清楚,即使特殊时期过后专案组撤销,有关部门恐惧依然。我也清楚,永远有太多的禁止如影随形。有的来自国家和有关部门、来自环境与亲友,有的来于我自己。

离开牢笼并不意味着摆脱监禁,不再有具体的看守和凌辱,无形的还在,曾经的监禁、凌辱留下的伤害还在。如果我不能走出这些伤害,即使离开了关塔那摩,心也仍在牢笼。

我要从这些禁止与伤害里,释放自己。

在里面的时候我要求自己:身体健康、头脑清楚地活着出去。出去当天就进入工作状态,开工写字。

我没有出来当天就进入工作状态开工写字,要想清楚再动手。

在里面,我必须回答三个代表的问题:你到底是为了什么?

出来之后,我必须回答自己的问题:我到底是为了什么?

因为:爱。

曾经,一遍遍暗诵旧日诗句:

如果说我们爱过/在我们年轻的岁月里/我们的真情感动了天/感动了地/天动地其实不重要/亲爱的你要记住/我们曾深深地感动过自己/我们曾经爱过的一切啊/只是因为爱

这是一首情诗又不是一首情诗。

因为爱所以爱。回答三个代表,不是为了逃避刑责。回答我自己,也不是为了回避追问。

不为挑战禁忌显示英勇,不为受到的伤害以牙还牙。

我只是在表达那个被禁止的爱。不管这禁止来自牢笼还是自己。

因为爱,所以爱。

对自己的爱。我要治疗自己,好好爱自己。写作,一直是我治疗自己的方式。

对中国的爱。还是那个温和的公益人依然不变,说过一遍又一遍的话依然不变:我爱你中国。

不管那牢笼有形还是无形,我要释放我自己。

用一如既往的方式表达,就像不曾经历伤害一样。

用拒绝自我禁止的方式表达,就像没有禁止一样。

这是我的修行,我的宿命。我把自己交给命运。

就像麦子把自己交给土地,成为种子。

就像羊群把灵魂交给上帝,云朵把洁白交给天空。

*怎么才能证明六四跟你没有关系?

“这种问题,都是要问的。”饶是三个代表,都无法回避:怎么才能证明六四跟他们没有关系?

那一天,我在故乡小城,二十四岁,是小机关里的小职员,柴米油盐的家庭主妇,即将成为母亲,一个看似与天安门广场无关、一个与广场母亲无关的母亲。我不知道广场上发生了什么,更不知道我将终此一生面对这个问题:这一天跟我、跟我的孩子、跟我孩子的孩子、跟中国人的未来有什么关系?

[1]杨子立:二○○○年八月,与徐伟、靳海科、张彦华和张宏海成立“新青年学会”。二○○一年三月十三日,被秘密拘捕。四月二十日正式逮捕。二○○三年五月二十八日,北京市第一中级法院以煽动颠覆国家政权罪一审判处其有期徒刑八年、剥夺政治权利二年。十一月十日,北京市高级法院二审维持原判。二○○九年三月十二日,刑满出狱。

◇(待续)

——节录自《敌人是怎样炼成的》/时报文化出版公司

《敌人是怎样炼成的》(时报文化出版公司 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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责任编辑:陈孟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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