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权利沉默的中国人

书摘:敌人是怎样炼成的(5)

作者:寇延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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抓捕我、监押我、转运我、查抄我的所有人──都是碾压我的机器,是这个制造敌人的国家机器的一部分,是国家机器的代表。

他们都是在代表国家,在制造敌人。

这一切组成了一个有中国特色的系统,倾系统之力打理我。

这个系统以“国家安全”为由自赋无边权力,最大限度地行使绝对权力──绝对权力之下,系统中每一个个体的恶都被激发被释放。

 

那一天,薛野在北京,十九岁,这个两年前的贵州高考状元是北大学生,在广场上。

那一天,梁晓燕在北京,三十二岁,北外老师。她不在广场,是枪响后赶去的:“我的学生还在那里,我要把他们带下来。”她自己的学生都活着带出来了,但目睹了别的学生的死亡,以及更多的死亡。

那一天的我们全然陌生,不知道彼此的人生将在十几年后交汇,更不知道二十几年后会有一个这样的营会,我会成为媒婆、薛野是成员、梁晓燕则是过客……

那一天,滕彪在故乡小城,吉林桦甸,是十六岁的高中生,两年后考入北大。二○一四年在香港维多利亚公园六四集会上说:“如果我早出生两年,那被坦克碾死的,很可能是我;而那流干了眼泪的、被禁止说出真相的、被禁止悼念的,就是我的母亲。六四死难者是替我而死的,是替我们每一个幸存者而死的。也就是说,我们的生命里包含了他们的死亡,如果没有意识到这一点,我们无法真正理解自身和我们所处的中国……”

***

那一天,在香港,周永康尚未出生。他一九九○年出生,与我儿子同龄。当高中历史老师讲到“六四”的时候,放了一部让教室里洒满泪水的短片:“六四可以说是我们这代人第一次接触公共领域的门槛,我们绝大部分对政治、社会议题的关心,都是从六四开始的。”二十四岁时他竞选成为“学联”秘书长。

(必须插播一条名词解释:学联全称“香港专上学生联合会”,旨在“认识中国、关心社会”,八十年代一直积极组织香港学生参访大陆,是亲中国、亲北京力量,六四后与中国政府决裂。)

那一天,在香港,黄之锋尚未出生。他一九九六年出生,十六岁时发起成立香港第一个中学生社运团体“学民思潮”,他领导的“反国教运动”,有十二万人包围政府总部抗议国民教育科加入中学必修科目。如果不这样做,远在香港的周永康和黄之锋们,就会像我的儿子一样,无法在课堂上获知历史、获知六四,以及更多历史与真相。

那一天,香港人陈健民三十岁,在美国,耶鲁大学博士生。

在湖北,李英强,十岁,小学生。

在北京,胡佳,十六岁,高中生。

在福建,曾金燕,六岁……

那一天,我们在天南地北经历各自的人生,不曾想过彼此会有交集。这些人在三个代表对我的审讯中反复出现——他们将成为我的罪名,我将成为他们的罪名。

***

那一天,在北京,田螺姑娘,刚刚出生。我不知有她,她不知有我,亦不曾在审讯中出现。我们无从预想,我将成为她的偶遇,她将成为我的偶遇——引发这一切的,还是六四——大三那年看完纪录片《天安门》,她哭着质问父母:“为什么不告诉我六四那天发生了什么?”

她的父母与我同龄,素与独生女儿交流良好,父亲陡然色变命令她把片子交出来,他要销毁这可怕的东西……

***

那一天,在香港,查良镛,六十五岁,宣布退出《香港基本法》起草委员会。同时、同由宣布退出的,还有邝广杰,圣公会大主教。

那一天,在香港,司徒华,五十八岁,发起了“香港市民支援爱国民主运动联合会(简称支联会)”。后来,全国人大常委会以“从事与委员身份不符的活动”停止其《香港基本法》起草委员会委员职务。同时、同由被撤的,还有李柱铭。

我与这些人没有交集,他们的名字也未曾在三个代表对我的审讯中出现。但我却不能说跟他们没有关系或者他们跟我没有关系。

查良镛有一个广为人知的笔名“金庸”而我是金迷。金庸还是著名报人,创办了香港《明报》,陈健民是《明报》作者,而我是陈健民的读者。司徒华已过世多年,但“支联会”一直都在,“支联会”的活动一直都在,包括每年一度维多利亚公园六四集会。我虽未曾参加,但前文所引滕彪的演讲,就是在那里发表的,但我有很多朋友每年参加那个集会……

***

六四,跟我有关系吗?跟我没有关系吗?

六四,跟我们有关系吗?跟我们没有关系吗?

我家是从不谈论六四的。就像我们也不谈论恐惧。

一次老妈忽然问我:“六四那天到底死了多少人?”我随口回答:“没有确切数字,有名字的广场母亲有两百多个。”

父母都是老党员。我妈不良于行也不会上网,除了看电视,她的生活几乎与世隔绝。

那对话一闪就过去了,我和妈都不复提及。我们把它遗忘了,就像一个秘密。

***

我们容身其中的这个世界,有太多秘密。

就像我们的生命里,承载了太多的恐惧。

六四,成为我们彼此隐秘的恐惧。

我们彼此,已经成为彼此的恐惧。

我们不着痕迹地用遗忘覆盖恐惧,遗忘在生命之中非常隐密的地方,让自己以为不存在。◇(节录完)

——节录自《敌人是怎样炼成的》/时报文化出版公司

《敌人是怎样炼成的》(时报文化出版公司 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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责任编辑:陈孟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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