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了活下去:脱北女孩朴研美(2)

──小鸟和老鼠也听得到你在窃窃私语
作者:朴研美(Yeonmi Park)
当你拥有的那么少,一件小小的东西都会让你开心到飞起来。(fotolia)

当你拥有的那么少,一件小小的东西都会让你开心到飞起来。(fotoli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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鸭绿江就像一条巨龙的尾巴,夹在中国和北韩之间,迆逦流入黄海。

惠山市这边的鸭绿江流向白头山(亦即中国的长白山)的山谷,这座二十万人的城市就散落在高低起伏的山丘,以及遍布原野、树林和墓地的高原之间。

鸭绿江通常水浅又平缓,入冬就会结冰。我们这里也是北韩最冷的地区,大半年都是冬天,气温有时会降到零下四十度,身体要够强壮才活得下来。

对我来说,惠山就是我的家。

河对岸是中国长白市,那里的很多居民都有朝鲜血统,边境两边的人家交易往来已经有好几代。小时候,我常站在黑暗中遥望对岸长白市的灯火,好奇家乡以外的人都过着什么样的生活?

每逢节庆或中国农历新年,看见五颜六色的烟火在黑丝绒般的夜空中齐放,我们都觉得好刺激。我们这边从来没有那一类的活动。有时候我走去河边提水,如果风刚好往这里吹,我甚至闻得到河对岸人家的厨房飘出的饭菜、油面和水饺香。
风也会把在对岸玩耍的中国小孩的声音传送过来。

“喂,你们在那边会饿吗?”对岸的小男生用韩语对我喊。

“才不会!闭嘴,中国胖子!”我对着他们喊回去。

不会才怪。其实我好饿,但说出来也没用。

我太早来到这世上。

我的母亲才怀胎七个月,就在一九九三年十月四日生下我。我出生时不到一千四百克。惠山医院的医生告诉她,我实在太小了,“活不活得下来很难说”,医院也爱莫能助,只能看我自己的造化。

我母亲不管帮我裹多少条毯子,都没办法让我的身体暖和起来。于是她把石头烤过再放进毯子里为我保暖,我才总算撑过来。几天后,我爸妈就把我抱回家照顾。

我姐姐恩美大我两岁,所以这次我爸一直盼望是个男孩。北韩是父权社会,负责传宗接代的是男性。爸爸虽然有点失望,但很快就释怀了。通常跟小孩最亲的是妈妈,我哭的时候却是我爸才知道怎么哄我。在爸爸的怀里,我才觉得受到保护和疼爱。不过,无论我爸还是我妈,从小都教我要以自己为荣。

我还很小的时候,我们一家人住在山坡上的一间平房里,山坡下的铁轨像生锈的脊椎贯穿这座城市。

我们住的房子又小又冷,跟邻居只有一墙之隔,所以隔壁任何声响我们都听得到,晚上还会听见老鼠在天花板吱吱叫、东奔西窜。但那里对我来说就是天堂,因为我们全家都在一起。

漆黑和寒冷是我对这世界最初的记忆

漫长的冬天,家里最受欢迎的地方就是小壁炉,烧着木柴、煤炭或我们找得到的任何东西。我们在炉火上烧饭,水泥地板下安装了管线,可以把烟输送到房子另一边的木头烟囱。

传统的暖气系统应该能让屋里保持温暖才对,但终究敌不过冰冷的夜晚。睡觉前,我妈会在壁炉旁边铺一张厚毛毯,全家人都钻进毯子里,我妈第一个,再来是我、我姐,我爸最后,所以他离壁炉最远,也最冷。

太阳下山之后,四周就暗到什么也看不见。在这里,一连几个礼拜、甚至几个月没电都很正常,再加上蜡烛又贵,所以我们都摸黑玩游戏,有时连在被子里我们都能闹着玩。

“这谁的脚?”我妈会边问边用脚趾戳。

“我的,我的!”恩美兴奋地喊。

到了冬天,无论早晚,惠山市家家户户的烟囱都冒着烟,甚至夏天也是。我们这个街坊很小,很有人情味,每个人都互相认识。只要看到哪家的烟囱没冒烟,我们就会去敲那家的门,问问有什么状况。

夹在两边房屋中间的小路没铺柏油,窄到无法行车,不过反正这里的车很少,所以也无所谓。附近的人到哪都靠两条腿,少数负担得起的人会骑脚踏车或摩托车。下过雨后,马路变得滑泞不堪,街坊小孩最爱在这时候玩抓人的游戏。可是我的个子比同年龄的小孩小,动作也比较慢,每次都追不上他们,很难融入大家。

我开始上学之后,有时恩美为了保护我,还会跟大一点的小孩打架。她个子也不高,但很聪明伶俐,既是我的玩伴,也是我的保镖。下雪时,她会背着我爬上附近的山坡,然后把我放在腿上,双手抱着我。我紧紧抓住她,跟着她边叫边笑用屁股滑下山坡 。只要能跟她在一起,我就心满意足。

夏天的时候,所有小孩都会跳进鸭绿江里玩水,但我从没学过游泳,只能坐在岸上看其他小孩往波涛中泅泳。有时,我姐姐或我最好的朋友莹子(Yong Ja)看我一个人,就会带些她们在河底找到的漂亮石头给我。有时,她们会一人一边拉着我去浅滩泡水,再把我带回岸上。
莹子跟我同年,我们住在同一区。我喜欢跟她作伴,因为我们都很会发挥想像力打造自己的玩具。虽然在市场上买得到一些工厂制造的洋娃娃和其他玩具,但通常都很贵。所以我们就自己用泥巴捏碗盘和动物,甚至还有迷你坦克车。北韩国产的军事玩具都很大型,但我们女生迷的是纸娃娃,可以花好几个钟头用厚纸板剪娃娃,再用剩下的纸做娃娃的衣服和围巾。

我妈有时会做纸风车给我们。我们把纸风车插在铁轨上方、我们称为“云桥”的人行铁桥。过了几年,生活变得更辛苦也更复杂之后,我走过那座桥时会想,当初看着那 些风车迎风转动的我们有多快乐。

小时候在家乡,我听不到在南韩或美国会听到的轰轰机械声,也听不到垃圾车的运转声、车子喇叭声,或到处在响的电话声。我听到的都是人发出的声音,例如女人洗碗的声音、妈妈叫小孩的声音、一家人吃饭时碗筷铿锵碰撞的声音。有时,我会听到朋友挨爸妈的骂。那个年代,没有震耳的背景音乐在放送,大家的眼睛也不会黏着智慧型手机不放,但人与人之间有一种紧密的联系,那是我在如今居住的现代社会里很难找到的东西。

在惠山市的家里,我们的水管一年到头几乎都是干的,所以我母亲通常得把衣服搬到河边去洗,洗完再搬回来放在温暖的地板上晾干。

因为街坊很少有电,每次电来的时候,大家都会开心得拍手叫好,大声唱歌,即使是大半夜也会爬起来庆祝一番。当你拥有的那么少,一件小小的东西都会让你开心到飞起来。这是北韩特有的生活中,少数让我怀念的地方。电当然不会来很久,每次电灯一晃、电又断掉的时候,大家只会说“好吧”,然后认命地回去睡觉。

即使有电,电力也很弱,所以很多家庭都自备升压器,帮助家里的电器转动,但这种升压器经常会烧起来。三月的某天晚上,我爸妈不在家,我们家的升压器就烧了起来。当时我还是个小宝宝,只记得自己醒过来就哇哇大哭,有个人抱着我穿过浓烟和火光。我不知道救我的人是姐姐还是邻居。有人跑去通知我母亲,她慌慌张张跑回来,但我跟我姐已经安全地逃到了邻居家。我们的房子付之一炬,但爸爸很快地靠着自己的双手重建家园。

后来,我们在小院子里辟了一块菜园。我妈跟我姐都对园艺没兴趣,但我跟爸爸都很爱莳花弄草。我们在里头种了南瓜、包心菜、小黄瓜和向日葵。爸爸还在篱笆周围种了漂亮的吊钟花,我们都叫它“耳坠子”。我喜欢把那种长长的娇嫩花朵挂在耳朵上,假装戴了耳环。我妈问我爸为什么要浪费宝贵的土地种花,但他每次都当耳边风。

北韩人跟大自然很亲近,自然而然发展出一套预测天气的技能。我们没有网路,加上电力不足,通常看不到政府在电视上播放的气象报告,所以只好自己想办法。

在漫长的夏天夜晚,左邻右舍都会坐在家门外乘凉。没有椅子,大家就坐在地上看夜空。如果星星满天,就会有人说:“明天会是好天气。”其他人都会喃喃附和。如果星星不多也不少,就会有人说:“看来明天是阴天。”这就是我们当地的气象预报。

每个月最棒的一天就是面食日。这天我妈会到镇上买机器压的生面条回来。我们把买回来的面条摊开放在厨房温暖的地板上烘干,这样才能放久一点。对我和姐姐来说,这天就像在过节,因为我们会趁面还软软甜甜的时候偷拿几条来吃。在我人生的最初几年,也就是一九九○年代中的北韩大饥荒还没重挫家乡之前,朋友都会在这天来我们家一起吃面。在北韩,什么东西都应该互相分享。但后来,我们家和国家的状况愈来愈糟,我妈就叫我们把其他小孩赶走,因为家里的东西不够拿来分给别人了。

日子好过时,家里的一餐有饭、泡菜、豆子和海带汤,但生活拮据时,这些东西都吃不起。有时我们会直接跳过一餐,大部分时间只能吃很稀的小麦或大麦粥,或是豆子,甚至把发黑的冷冻马铃薯磨成粉,塞进高丽菜馅做成饼。

我在成长过程中看到的北韩,跟一九六○、七○年代爸妈儿时看到的北韩很不一样。他们年轻时,人民的生活基本需求都由国家照顾,食、衣、医疗都是。冷战结束后,过去支持北韩政权的共产国家一个个转向,由国家掌控的北韩经济快速崩溃,北韩人突然间变得孤立无援。

那时我年纪还太小,不懂一九九○年代为了适应国家遭逢的巨变之际,大人的世界陷入什么样的窘境。我跟姐姐睡着之后,爸妈有时会因为烦恼该怎么做才不会让全家人饿死,而担心得睡不着觉。

我很快就学会一件事:不管偷听到什么都不能说出去。大人教我不要表达自己的意见、不要质疑任何事,只要照政府教我的去说话、做事、思考就对了。我甚至相信我们敬爱的领袖金正日能看穿我的心,我脑子里的坏思想会害我受到惩罚。就算他听不到,到处都有眼线在窗口偷听或在学校操场监视。我们每个人都是“人民班”(邻里监督单位)的一员,听到不当言论都要通报。大家活在恐惧之中,而且几乎每个人都有“祸从口出”的亲身经验,包括我母亲。

一九九四年七月八日金日成逝世时,当时我才九个月大。北韩人把这位八十二岁高龄的“伟大领袖”当神一样崇拜。他铁腕统治北韩长达近五十年,虔诚信徒(包括我母亲)还以为他会长生不死,他的过世引发人民强烈的悲痛,也在国内引起不安。他的儿子金正日虽然已经被选为接班人,金日成过世留下的巨大空缺,还是让所有人紧张不安。◇(节录完)

——节录自《为了活下去:脱北女孩朴研美》/大块文化

【作者简介】

朴研美(Yeonmi Park),一九九三年出生于北韩惠山市。知名脱北者。童年时的朴延美曾目睹他人因持有外国 影片而遭公开处决;而她自己透过观看外国影片,了解到更多外部世界。于2007年逃 离朝鲜,取道中国和蒙古前往韩国。目前在美国纽约哥伦比亚大学就读。

责任编辑:方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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