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篇小说:锦瑟(29)

作者:宋唯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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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霍然地站起身,叫那男孩的名字,说,“我们出去走走吧。”

母亲和那男孩都抬起头,齐齐地、警惕地看向她,且不约而同地都带着惧怕。知道她会和他们俩过不去,存了心的。

她硬着心肠,又说了一遍,“我有点事要和你讲。”

“什么事情急着讲?日头都偏午了,饭也不曾吃。”母亲起身,絮叨著开始做饭,她揭开锅盖,又去打开碗橱,握著锅铲在灶台边转了一圈,一副不知该从哪里忙起的茫然,回过头看定她,却数落起来:“你看看你,一清早上就起来,也不帮我把腊货晒出去,不帮着洗米做饭。什么事情都不动手,做脸色给谁看呢?快二十的姑娘了,年纪也不小了,一点姑娘家的礼数都没有。叫人家看着,还不知道你怎么个没家教呢。”

她毫不留情地数落着、唠叨著,却看也不看她一眼,在厨房和天井间进进出出,把腊鱼、风鸡挂到竹竿上,晾晒的雪菜和萝卜干摊在竹扁里,也晒到阳光下。

灶膛里的火烧起来,饭焖熟的香味弥漫开来,那男孩子坐在一只小板凳上,帮着她择菜,把干的金针菜、香菇泡在水里。男孩子白净的一双手浸在热水里,黑的头发垂到额头前,一心一意地帮助母亲在忙着她那些琐屑,这一顿晚饭无比慎重,真是可笑的,这房子里,仿佛她自己成了一个外人,且是不识趣的外人,隔阂极了的。而这两个人,母亲和这个男孩,却是一对情真意切的母子。厨房热气腾腾,男孩很泰然,帮着母亲剥蒜、切姜、递柴火,与母亲说着话。

朱锦心里不耐烦极了,她按捺著自己上前掀桌子的恶气,把他们那盆泡干菜的盆──一脚踢翻,反正是没有下回了,这个男孩子,是最后一回在这里了。她不允许他再来了。

那一顿饭菜无比的丰盛,落在朱锦的眼里,满桌的菜式堆砌到了可笑的地步,腊味合蒸的、走油红烧的、砂锅煨煮的,总之都是那几样食材,却做出了一百种花样。八宝饭和汤圆,其实只是一样的糯米和豆沙,也不嫌累地做了两样。厨房里的小桌子不够摆那么多碗盏,还特意去邻居家借了一张圆的台面来摆。这情形,不是要吃一顿饭,是摆宴席,要送别远行人的。

朱锦默默地把台面摆满,摆碗筷,母亲和那男孩子坐上桌来,却都一副心事重重的沉默样子。按照母亲的吩咐,那男孩子把每一样菜都尝过了,母亲一个劲地给他夹菜,男孩子低着头,卖力地吃着碗里满满的食物。他的脸一直不曾抬起来,不像是吃饭,倒像是掩面。母亲也是,那些絮絮叨叨的家常碎语也没有了,只是沉默地夹过一筷子菜,轻轻地落在他面前的碗里。朱锦埋头苦吃,心里充满了随时要决堤的厌烦。

吃过饭,他算是再也没有留下的借口了。男孩告辞出门时,母亲却不知怎么不见了人影。朱锦便送他上路,沿着河坊街,往新城区走。水上有一点冷风,时不时地,一阵寒意侵到人脸上,人身上那点热气都凝住了。天冷,路上也没有什么人,人家房舍间人声暝静。篱落后的盆栽,草坷上凝著霜。

她平静地叫出那个男孩的名字,说:“你往后不要再来了。”

那男孩停下脚步,怔了一怔,仿佛猝不及防挨了一棒。然而,稳稳神,他也就镇静了。毕竟,像朱锦这么一个人说出这句话来,一点都不奇怪的。她生来的刁钻异样,不可讨好,天生就是为了说出这样扫兴的话而存在的。

他努力地强笑一笑:“怎么能一下子就再不来了?我来你家几年了,已经习惯了。”

伤心的话犹如劈人的刀,第一刀砍下去,就一刀接着一刀,收不住了。朱锦冷冷地说:“我们是两路人,不会有好结果的。我这样的人,四海为家,漂泊无踪,也不是个能交付终生的人。不要耽误了你。”

她听着自己的这番表白,不由好笑,又觉得有点凄惨,因为听起来太像一个旧时的戏子的戏文。不是说时代已经是一往无前轰轰烈烈更新换代了么?

男孩子背过身去,面对着河。朱锦也看着那静寂的水面,暮色里的冬天的河水是淡灰的,落光了叶子的岸边的树枝也是灰色的,隔水的人家的水泥墙也是灰的,这世界灰天灰地,灰到底了。

他闷闷地道:“我是想照顾你的。只是,你总是不高兴。我也不知道为什么。”

朱锦心里被一把斧子劈了一下,疼得生生的。愧疚让她再也张不开嘴,然而,这样的决绝又是顺理成章的,她和他之间,太多隔膜了。

默了半晌,那男孩站起身,一言不发地走了。他的双手插在外套口袋里,形影萧条地在朱锦的视线内渐渐走远,拐上一座石桥,消失不见。@#

(未完待续)

责任编辑:李婧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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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她回到家时,天色昏暝,母亲在后院里洗菜,井水哗啦啦地,冷天里听着格外的寒。那颇具动静的拼接毛线毯,此时在竹椅上团成一团。炉膛上坐了一壶水,散发着一点寂寥的热气。空气里有一种黯淡的散了场的扫兴。她独自在炉灶前坐着,想到北京,那幢公寓里的日常。突然觉得眼前一刻也不能呆了,她恨不得插翅而飞,逃离这里。这样的暮色,寒碜的日常,母亲把一个没情怀的庸才当个宝,似乎除了他,再找不到人了。
  • 他们一起逛书店,一栽进书海便是一整天。她本来就不知道怎么和他说话,找话题这件事把她累得脑子生疼,在书店终于不用说话了,尤其是,任何一本书都比人有趣,打开来真有一种关上门、插上插销,独自一人彻底轻松了的感觉。男孩子看着朱锦埋首读书的样子,甚是敬佩。他在书架四周转转,又返回来,不厌其烦地微笑打扰,“怎么样,这本书好看吗?讲什么的?”
  • 男孩子为了朱锦那点可怜巴巴的英文,每天给她补习语法,拿了许多的语法练习题集给她做,守着一张桌子,她一边做,他一边改。
  • 隔着三年的不见,她的脸,她的整个人,都长成了粉雕玉琢的玉人。比及少女时的她留在他记忆里的轻盈,多了一层肉肉的丰盈。她那时候,是个冷冰冰的少女,过度地自尊、自卑。那些矛盾调和,捉弄着她的仪容,她看着太瑟缩,太尖锐,像一只锐利的小黑猫。如今,她坐在火塘边,穿着旧式的立领盘扣缎袄,扭过头来看他的神情,是温和的,恬淡的,仿佛一个宽容、和蔼的长者,看着一个男孩的冲动。
  • 就这样,从前的那个少年,朱锦十六岁时的小朋友,再次被母亲提起来。
  • 这个冬天,她想念母亲。年少的人心怀远意,走遍了天下的路,才会想起家园。然而,那种想念一旦涌起,便是排山倒海的汹涌,恨不得一下子插翅还乡,将母亲变到眼前,活生生的,笑眯眯的,满面细细的皱纹。想到母亲的脸,朱锦的眼泪终于有良心地落下来。
  • 天气一天比一天冷。每天,朱锦去上学,风又急又冷,席卷著尘土。大风里她是最无动于衷的一个人。她也不再扯著罗衣当挡箭牌,放了学,她急匆匆地走在暮色的街道上,四周都是人,只有她独自走在一段雪白的隧道里,可以听见的只有脚步的回声,然而,她确认,有一个人,在隧道的外面等候她,为了抵御她走出来,他将这长长的隧道筑建得有一生那么长,那么长⋯⋯
  • 这样的状态持续了好多天,她放学后总是自动地粘著罗衣一起,也并不总是回家去围炉,她们搭乘地铁、公共汽车,在城市里游荡,去西单书城,去王府井购物街,反反复复去看博物馆。总是流连得满城灯火,她们才会分头回家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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