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落人间的文字:瓷,通往远古的路

作者:王金丁
(摄影:容惠珍/大纪元)

(摄影:容惠珍/大纪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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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这棵高大的槐树下面,碎片排成的“箭”符吸住了我的眼光,顺着箭头望去,指向前面的山谷,瓷片上还有坊号的淡蓝色云朵釉彩,看得出来,这些瓷片就是咱“如意坊”废弃的碎片,定是父亲特意留下的记号。拿着手上父亲交给我的地图,仔细对照眼前的山川地势,心里想着,只这张祖辈传下来的泛黄地图还管用。

至于那个下午,当我泥土玩得正起劲时,父亲站在窑边唤我过去,蹲下来轻轻抹去我脸上的土灰,“不能整天玩泥土了,该到镇上找个教书先生好好读两本书。”父亲严肃地说:“器这条路,远呢。”到现在,仍然觉得这话说了等于白说。

2.
后来我也没有进到课堂,却走了做瓷的路。那天,瑞瑞小师傅提着瓷钟把我从酣睡中敲醒,一张笑脸对着我:“快,咱们镇上瓷器街逛去,我跟爹告了假了。”然后转过头去,指著长壁边一排瓷坯前的孟师傅,孟师傅肩上还挂着白汗巾,向我举著高颈瓷酒瓶,我站起来,垫起脚尖朝他挥手。

瑞瑞整天是孟师傅的小跟班,高了我一个瓷碗高。跟着他跑出坊门,我们从南城楼一路奔到镇上这条陶瓷大街时,街道上正热闹着。那年龄,这镇叫什么名字我也不去理会,红红绿绿的人群才是我最喜欢的。

这时,前面一顶高轿子,被两个亮着胳膊的汉子抬着向我荡过来,抬轿汉子的吆喝声穿透人群,正看在兴头上,瑞瑞却一个劲把我拉进了一家陶瓷铺里。

偌大的铺里满坑满谷都是陶瓷器皿,摆满墙柜、木架子,连地上都摆了。我发现地上一个大钵盆里,一只鸭子正悠游水波间,涟漪片片,粉红莲花在细枝上灿烂摇曳。我好奇地蹲下来看时,原来是师傅画的,惊讶地叫着瑞瑞,却没有回应,搜寻铺里四周,只有三两顾客,却不见瑞瑞踪影。

走出铺来,只见街道两旁摆满了地摊,一路伸至大街尽处,都是卖的陶瓷器。眼前这家卖的是破碎瓷片,瓷片上还标了价格,越看越有趣,那个白胡子老板还拿起一块块瓷片跟我解说,这是哪个朝代的,那是哪个朝代的,还讲了瓷片的故事,我只记得他讲的瓷片多珍贵,把那些朝代给忘了。

瞧这街道可是车水马龙,人声马蹄声车毂辘声混成一片,可比咱如意瓷坊热闹多了。我兴奋地一家家逛去,只见着各种各样的瓷器,早把瑞瑞小师傅给忘了,待将视线从摊上那座高大的彩绘牡丹瓷瓶拉回来,抬头只见远处天空贴著一颗橘红太阳,已不知身处何处了。

3.
一路游荡过去,走到橘红色太阳底下时,暮色里几家屋舍都上了灯了。原来,走进城镇北边的村庄了,瞧村口这户人家,屋檐下挂着一只白瓷宫灯,黄色灯火在风里飘荡著温暖的辉光。

“可不是城里如意瓷坊小儿子吗。”有个大婶在宫灯下朝我喊著,一时想起父亲说过这村里有个收藏古瓷的人家。大婶不停地唤着我:“这孩子进屋里来啊,我们家的碗儿可等您多年了。”于是,我从白瓷宫灯下走进了屋里。

“孩子,我给您盛上一碗大米饭,吃了晚餐,在这儿好睡一宿,咱儿子跟他爹上山采药去,等月亮爬上窗前他们就回来了。”大婶端著一只大瓷碗放在桌上,碗里是尖尖的白米饭,冒着白烟,桌上还摆着两碟小菜。一时,饭香在屋里散发开来,我两口吃了碗里的尖山,就整晚瞧着那碗儿,手指摩著那碗上淡青色釉彩,等著窗前的月亮浮上来。

记得月色里,我拿起筷子轻轻敲著瓷碗边缘,清亮的声音回荡屋里,穿透窗户,碰著了丝丝弦音时,内屋传来大婶的声音:“采药的男人回来了。”片刻,又传来一句:“孩子啊,记得明儿把那碗儿带回去啊。”

一夜没回家,记得回到坊里,心里忐忑地将瓷碗拿给父亲时,父亲双手捧著那碗,睁着眼睛看了半晌,什么也没说,或许说了我也不懂,只轻声念著:“是个好碗。”又说:“你再跑一趟,拿两个咱那老瓷瓶儿,给城北留德庄这大婶送去。”

一直到现在,当月亮升起时,我总会听到那轻敲瓷碗的清亮声音,就是那声音,引着我走进了瓷器的世界。

4.
第一次,我捏的是一只瓷葫芦,坊里师傅们都给我掌声,瑞瑞小师傅手掌拍得最响,我知道大伙儿给我鼓励,我当然很高兴。

想起小时候,在坊里玩腻了,一个人跑到河边挖红黏土,把土里的枝滓残渣拿掉,耐心地拿石头搥打黏土直到变成圆球,将大拇指插进球里,拉成粗粗的罐子,再捡干木柴升起火来,把泥球烧烫了,冷了后,才发现泥罐子满身都是小洞洞。现在能烧出一只瓷葫芦来,虽然笨笨歪歪的,确实打从心里兴奋。

坊里大伙正忙着,几位师傅肩上扛着坯板,都叠了两层,坯板上摆满瓷坯,挺著腰杆从我身边过去;另一边过道,一台轮车装了两个大缸坯,两个师傅护着,车轮子挤鼓挤鼓地向窑炉滚去。

我喜欢游走坊里各处,这边地上错落着几个师傅,或蹲或坐,一个师傅拿着毛笔将蓝色染上瓷壶,我好奇地蹲下来,那师傅又涂上黄色釉料,壶身就停了一只展翅大雁,彩绘师傅抬头看了我一眼又低头工作,这时,我耳朵被捏了两下,是父亲,父亲弯下腰来,向那师傅说:“大雁的翅膀色彩要有深浅,这是重要关键。”那师傅领会地点点头,我瞧着他拿起笔抹了几笔,果然大雁飞了起来,那师傅满意地站起来,被父亲按著肩头:“虽是细节,用心了就是工夫。”父亲看了我一眼,转身走了。我坐在地上,斟酌著那壶上飞翔的大雁,耳朵仍留着余温,是责难也是鼓励。

坊门口,一排师傅挑着泥土鱼贯走进来,向窑炉跑去。我远远地瞧见了,孟师傅站在那座古窑边张望着,瑞瑞跟在后面,想是这几日要烧窑了,坊里就热闹了。

父亲已站在砖台上那半身高的瓷器佛像前,仰头凝视着,我抱着粗粗笨笨的瓷葫芦走过去,心里想着,这埋藏地下的泥土经过了多少岁月沧桑、千百年风霜雨雪,终于被捏成了瓷器。

而现在为了寻找瓷土,攀过了几个峰岭山头,此刻,我坐在枫香树下擦著汗,仍然想着这个问题。

5.
过后几天,村人挑着一担担木柴进坊里来,都是剖开的白白的木柴,堆放在那座古窑旁边。然后,一个大青花瓶瓷坯由两位师傅合抱着,直接送进古窑炉里,接着,几位师傅动作轻快地,挪动砖墙将窑口堵住了,又在窑体四周抹上了湿泥土。

师傅们还是忙着手上的活儿,只是静得可以听见心跳的声音,“烧起来了。”有人轻声说着这话。瑞瑞走到我身旁,也是严肃的表情:“这是试窑,过几天就要正式烧窑了。”又轻手轻脚地向窑边的孟师傅走去。

几天后的黄昏,古窑炉被打开了,空气还是凝固著,师傅们望着窑口,脸上的表情都是期盼。又忍了一天,窑炉冷了,第二天太阳还没出来,那青花瓷瓶坐着台车被推出了窑炉,这一刻,师傅们盼来的是惊呼。

大伙围了过去,孩儿高的青花瓷花瓶还在冒着汗,几颗水滴沿着瓷身滑下来,我亮着眼,看着挺立眼前的瓷瓶,让我想起市街上腰姿绰约的村妇,耳朵里都是师傅的惊叹声。

我挤在师傅里边望去,父亲在瓷瓶前欣喜地向孟师傅点着头,瑞瑞站在孟师傅脚边仰头望着他们。

6.
村人又陆续挑着木头进来,坊里也跟着忙碌起来。师傅们将大大小小、圆的扁的各种磁坯,井然有序地送进窑炉里,孟师傅站在窑口招呼著,瑞瑞绕着孟师傅奔奔蹿蹿,比谁都忙,这次是真的热闹了。

忙了两天,古窑炉口上了砖门,紧邻的大窑也被掩闭了。此时,时间似乎慢了下来,师傅们散开了,回自己工作位置上去。我看见父亲从坊场那端走来,跟周围的师傅们打着招呼,一面向窑炉边的孟师傅挥着手,孟师傅瞧见了,在空中扬起手来。

“窑里烧起来了。”这话在师傅群中细声传着,声音带着希望跟期盼,我好像又看到那座站在古窑口,腰姿绰约的青花瓷花瓶,也看到了第一次捏的笨葫芦。

窑烧的一天夜里,在睡梦中被一股浓烈的酒味呛醒了,我靠着砖柱子从窗户望出去,一弯月亮高高挂在天空。是秋天了,天气转凉了,师傅们都披上了厚衣裳。前面,地上放了几瓶酒,几个瓷杯子躺在酒瓶边,才发觉,师傅们彻夜守着窑炉,父亲抱着两瓶酒放到他们身旁。

靠着柱子,瞧见远处窑炉边,有人往窑洞口添加木柴,点点火花在夜色里跳窜著。我在兴奋中等待着开窑,心里想着,那长久埋在地底的泥土,会被师傅们变成一个个什么样儿的瓷器。那一年窑烧的心情,我一直藏到现在。

7.
那天,趁著等待开窑时刻,父亲带我登上了南城门后方小山,他说:“咱坊里每年年尾烧瓷器,这窑烧总要个把月。”

我们站在山顶,父亲望着前面整齐的市街:“那是咱景德镇。”然后转向右边,指著远处悠悠地说:“有条小河流过城郊,那就是河岸的码头。”

父亲说,烧好的瓷器要搬到靠码头的长竹筏上,然后划过一段小河,送到大河里,来来回回要好几十趟,总要三四个白天连着夜晚才能搬上大船。船上、竹筏上还要有人看管,流程中都得要细细心心,父亲说,这是一个重要的过程。他将视线收回来:“一年里,烧好的瓷器总有个千来件吧,往年都装了两条大帆船,运往北方大城市,咱如意瓷坊早有了口碑了。”

听着有趣了就问父亲:“船上要许多人照管吧,我真想去。”“每年都是孟师傅带着十几个师傅护运瓷器,都是顺顺畅畅的。”父亲看着我,酸酸地说:“孩子,多玩几年再说吧。”

我只能想像著,航行时船儿在浪里飘荡、船帆在风里飞扬的好样儿了。到现在,一次也没上过船,似乎也没有机会了。

8.
我虽然没上过运瓷的大帆船,可现在却攀上了峰岭山顶,寻到了瓷土。看着脚边洁白的瓷土,我收起地图,蹲下来欣喜地抓起一把瓷土,轻轻搓揉着,粉末从指间飘落,一时,想起父亲说的:“就是白白的,没一点儿颜色。”我兴奋地站起来环视四周,远处是翠绿的连绵山峰,前面有一条小径蜿蜒而去,然后隐入荒草里。

虽然这里离景德镇越远了,可还看得出模糊的市街,前边脚下的村庄反而清晰了,那可不是留德庄吗,望着广阔的蓝天,山上的风阵阵吹来,让我想起藏着古瓷器的大婶,想起檐下挂着的白瓷宫灯,黄色灯火是否仍在风里摇曳。

蹲了下来,让手指钻进瓷土里,凉凉滑滑的感觉沁透胸怀,一时,心里升起寻着了宝的兴奋。这时,指头感觉碰著了硬硬的东西,小心翼翼地从土里拿了出来,低下头仔细瞧时,发现是一块破瓷片儿,旁边还埋了一堆,都是破了、裂了的瓷片。

我将瓷片的土灰尘垢抹干净了,渐渐呈现出焦黄色泽,仔细瞧那瓷片剖面却仍洁白无瑕。手指珍惜地在瓷片上著,感觉有线条纹路,拿近瞧时,原来镌了字儿,那字体像蚯蚓般溜来溜去,还好我认得一个字儿,是“景”字,另一个被削去了一边,只留下半个字,读书识字的人定能辨出字儿来,我只能猜想,是个“德”字吧。

我拿起那块凉凉的瓷片,放进口袋里,思索片刻,又放回了土里,将地面也塡平了。站起来,放下身上的包包,遥望景德镇市街,忽然想起父亲说的:“瓷器这条路,远呢。”现在我才领悟,父亲这话没有白说。

望着远处的景德镇,黄昏已将迷濛的市街铺上了一层琥珀金黄,那是从远古铺来的颜色。此时,眼前又出现瓷片上弯弯曲曲的文字,或许在遥远的岁月里,这里也有过一个制作瓷器的叫“景德”的城镇。

可是已找不到父亲去问了,却想着山下留德庄那位大婶来了,想着,去吃一碗大米饭,想在月光下,静静听着轻敲瓷碗的清亮声音,那从久远的泥土里传来的声音。@*#

责任编辑:林芳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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