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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有一个藏族女孩叫阿塔(13)

作者:张朴
《有一个藏族女孩叫阿塔》(自由文化出版社)

《有一个藏族女孩叫阿塔》(自由文化出版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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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九

没料到我在甲格寺,有了答案。

请活佛为我和阿塔祈福之后,随着阿爸,我们穿过像繁星般闪耀的一排长明灯,从释迦牟尼佛开始,到藏传佛教的改革大师宗喀巴,依次朝拜。当年去拉萨,我游览过西藏最著名的大昭寺、哲蚌寺和沙拉寺。甲格寺的格局虽然与之大同小异,但由于地理位置险峻、高耸,便显别具一格。

佛殿里有几个僧人正在做藏香,空气中飘荡着各种植物混合的香味,煞是好闻。步出殿门,旁边是长长的甬道,金灿灿地排列着望不到边的巨大转经筒。我兴趣盎然走过去,用手哗啦哗啦地转着,一圈又一圈……

佛殿前的院子里传来喧嚷声,循声望去,只见一个政府官员模样的男子,满脸赘肉,正在大声斥责一位身披绛红色袈裟的年轻僧人。僧人微低着头,偶尔会噘起嘴角,上面挂着隐约的讥嘲。

出于一种想管管闲事的莽撞,我朝他们走去。阿爸想拦,没拦住。官员注意到我,停止了叫骂,向我微微地点点头,算是打招呼,但没跟我说话,脸色难看地离开了。

年轻僧人愉快地向我们问好。

阿塔介绍说:“这是吐丹次仁的弟弟,叫奇加。”边说边忍不住咯咯地笑。我问笑什么?奇加主动告诉我,这个名字的藏语意思是“狗屎”。

说完,开起了玩笑:“只是,本人跟狗屎可是没丁点儿关系哦。”

我惊诧地问:“怎么会取这样的名字?”

奇加说:“刚生下来时,阿妈担心魔鬼会来找我的麻烦,取了这样的名字,魔鬼就不会注意到我了。”

阿爸指着官员离去的方向问:“工作组的?”

奇加应了一声说:“这段时间他们一直待在寺庙里,天天召开学习会。”

我好奇地问:“学习什么?”

奇加压低声音说:“要每一个僧人表态,拥护党的领导,与达赖喇嘛划清界限。”

我不加思索脱口而出:“太荒唐了,那就不表态,保持沉默。”

阿爸在一旁说:“难哪,如今是人人过关,谁要不表态,就有可能被赶出寺庙。”

“你怎么会挨骂?”阿塔插进来问。

“工作组要求所有僧人不能擅自离开寺庙,必须申请批准才能离开,我不予理睬,要走照走。”

“你的脾气跟你哥一样倔。”

“这次很不寻常,几乎每间僧舍都被搜查过,昨天开完学习会我回到住所,发现门被撬下来,墙上挂的照片、桌上摆的书籍、日用品,散落了一地。”

远处有人在呼喊奇加,他匆匆走了,临别时希望我能参加下午的聚会,还说我和吐丹次仁会成为朋友。

“好像要出大事了。”我惴惴不安地望着阿爸和阿塔说。

“每年到这时候,都一样。”阿爸不以为然地说。

阿塔也有些担忧地说:“今年确实管得更严了。”

我问阿爸:“你说的每年到这时候,什么意思?”

阿爸说:“不是刚过3月10号吗?你恐怕还不知道这个日子。”

“3月10号?”我重复了一遍。

猛然,我想起来了:“你是指1959年的3月10号吧?我当然知道,就是藏人在拉萨发动叛乱的那天嘛……”

阿爸没等我说完,立刻纠正我:“不是叛乱,是起义。”

我解释说:“我读过一些关于西藏现代史的书,那是在跟阿塔相识之后,专门去新华书店买的,书上这样写……”

阿爸又打断了我的话:“那是你们的说法。”

我感到脸面发烧,一时不知该说什么才好。阿塔肯定发现了我的窘态,叫了一声:“阿爸!”

阿爸眯缝起眼睛,略作思索后说:“我们看废墟去。”

跟在阿爸后面,我问阿塔:“什么废墟?”

阿塔说:“你没注意到甲格寺是新修的?那是1980年以后,藏人被允许举行宗教仪式了,才逐年修建起来的。老甲格寺在1960年全部烧毁。”

我大呼可惜,毕竟有四百年历史。

我痛心疾首地问:“怎么烧起来的?”

阿爸正好听见,停住脚回身说:“汉人军队放的火。”

“汉人军队?你指的是,解放军?”我忙问。

阿爸转过身去,边走边说:“那是你们的叫法。”

我们进到一处僻静院落,一段倒塌的墙体呈现在我眼前,散乱的石头,残缺的土砖,周围竖着经杆,无数飘扬的经幡遮掩着它。当年重修甲格寺时,僧人们决定留下这些断壁残垣,以提醒人们不要忘记。

“现在回想起来,就像刚刚发生一样。”阿爸双手合十对着废墟默念了一段经文后说:“汉人军队进攻甲格寺时,我刚满十二岁,出家还不到两年。枪声一响,我跑上、跑下,忙着搬弹药、运石头,倒也不怎么害怕。”

我问阿爸:“拉萨起义的消息你们是怎么知道的?”

阿爸说:“巧得很,阿塔的波拉和吐丹次仁的波拉正好在拉萨参加传召大法会,当传闻说汉人军队要劫持达赖喇嘛后,他们像其他藏人一样,为了保护达赖喇嘛而涌到罗布林卡。这些人后来大都被汉人军队的炮弹炸死,吐丹次仁的波拉也死了,阿塔的波拉藏在死人堆里,趁着夜色才活下来。”

阿爸就这样拉开了话匣子,站在废墟边讲起这段往事来。

早上飘过一阵雪,现在已经停了,云层未散,厚厚地压在头顶,令人窒息。往事历历,不管多么的悲壮、凄惨、血腥,阿爸的语气始终平静,只是嗓音沙哑,神色忧伤而苍凉。

二十

两位波拉骑马一进拉萨,就有了一种要出大事的预感。1959年的拉萨,实际上处在被占领状态。汉人军队的卡车昼夜川流不息,运兵、运弹药、运物资。藏人中各种谣言疯传,人心动荡。波拉们老远赶来参加传召大法会,是为了聆听达赖喇嘛传经说法。传召大法会的所在地大昭寺,两旁楼房顶上,汉人军队用沙袋筑起工事,黑洞洞的枪口直指达赖喇嘛的讲经台。为了达赖喇嘛的安全,藏人取消了2月15日的讲经会。从西藏各地赶来参会的藏人愤怒已极,人们流传着某汉人军头在公开场合说的一段话:

“这段时间拉萨飞来了很多苍蝇(藏人),是因为这里有一块烂肉(达赖喇嘛),要赶走苍蝇,就得先把烂肉处理掉。”

谁都清楚“处理”的含义。这番话激起轩然大波,没有一个藏人不为此感到焦愁、惊慌。

3月10日凌晨,波拉们从熟睡中惊醒,街上万头攒动,喧嚷声、吼叫声不绝于耳:千万不能让达赖喇嘛去军营,太危险了,去了就回不来了!

汉人要达赖喇嘛去军营?波拉们脑子里轰的一响,爬起身来,拽过藏袍胡乱往身上一裹,快马加鞭冲进凄冷的夜色,直奔达赖喇嘛居住的罗布林卡。沿途看见无数男女老少也涌向那里,只有一个目的:保护达赖喇嘛。

随后波拉们弄清了来龙去脉:汉人军方邀请达赖喇嘛去军营看文工团演出,少有藏人不担忧此事,从1957年以来,藏区已有许多有地位的藏人和有影响力的高僧大德,被当地汉人政府以宴请、开会,或办学习班的方式,诱捕关押,甚至杀害。几乎无人不认为,汉人要劫持达赖喇嘛,把他送到北京去。

当阿爸讲到这里时,反复对我说:“要是达赖喇嘛出了事,西藏就完了。”

守护在罗布林卡白墙外的人,以农民和牧民为主,还有商贩、马夫、园丁以及普通僧人。有的手持木棍,有的握着刀剑,有的背着枪。更多的是,赤手空拳。他们一个个昂首阔步,看上去信心十足,好像他们就是一堵铜墙铁壁,谁也别想把达赖喇嘛带走。

我问阿爸:“面对汉人军队的大炮机枪,藏人能够抵挡得住吗?”

阿爸说:“打不赢也要打,人人都准备豁出命去。已经计划好了,如果汉人军队来攻打罗布林卡,藏人将会奋起反抗。”

天气寒冷,波拉们点燃篝火取暖,搭起“三石灶”煮茶,紧绷的神经渐渐松弛下来。他们在此认识了不少新朋友,饮茶,喝酒,唱歌,互相大声交谈,那气氛不像处在生死攸关的危机中,倒像是在拉萨郊外的草地上野餐。曾有一刻,不远处的公路上响起汽车轰鸣声,人们又紧张了,有枪的端枪,有刀的举刀,没枪没刀的抓着石头,严阵以待。眼见一辆辆汉人的军车开过去,车厢盖着篷布,没人知道里面满装着炮弹,正送往新建的瞄准罗布林卡的炮兵阵地。

(待续)@#

──节录自《有一个藏族女孩叫阿塔》/自由文化出版社

责任编辑:马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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