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凡.伊里奇之死

作者:列夫·托尔斯泰(俄国)

列夫·托尔斯泰(1828─1910),19世纪中期俄国写实主义作家,伟大的文学家、思想家,世界文学史上最杰出的作家之一。(公有领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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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官伊凡.伊里奇这一辈子,都在拚命往上爬。

他从小就向往人生胜利组的生活,长大后顺利当上公务员,
过着体面的生活,一切都是那么得体而应该。
在工作上,他学会推卸责任、符合公文格式的一切要求;
在社交上,他总是彬彬有礼,就连巴结上司,也是名正言顺。
直到有一天,癌症降临在他身上,原本体面的生活也从此天翻地覆……

伊凡·伊里奇第三个月的病情是如何形成的,很难说明白,因为这是一步一步、在不知不觉中形成的,他的妻子、女儿、儿子、仆人、朋友、医生,以及他自己都知道,其他人只关心他到底还有多久才能腾出他的职位,还有多久才可以让生者不用因他在场而感到拘束, 以及他自己何时才能从痛苦中解脱。

他越睡越少;医生开了鸦片给他,他也开始注射吗啡。但这些都没有减轻他的不适。他在半梦半醒之间所感受到的无声苦闷,只有在一开始时让他稍微好过一些,因为那是一种新的感觉,但后来它变得与直接的痛楚一样,甚至更折磨人。

家人依医生的处方给他准备特别的食物;但这些食物对他而言,越来越没有味道,越来越令他反胃。

家人还为他准备了特殊装置供他排泄,每一次都是折磨。折磨是因为不洁、不体面、有臭味,而且还必须有人协助。

然而,在这件令他不快的事上,也有令伊凡·伊里奇欣慰的地方。厨工格拉西姆总是来伺候他。

格拉西姆是个整洁、面色红润、因城市饮食而长胖的年轻人。他总是愉快、开朗。伊凡·伊里奇一开始觉得,让这位身着俄式服装、总是一身干净,来做这种不清洁事,有点不太好意思。

有一回,从便盆上站起来,他却没有力气穿裤子,倒在柔软的安乐椅上,恐惧地看着自己赤裸、肌肉线条清晰、无力的大腿。

格拉西姆踏着轻快有力的步伐,走了进来。他身穿干净的麻布围裙和干净的印花衬衫,袖子卷起,露出一双年轻而有力的手;脚上套著厚重的靴子,身上散发着靴子焦油的愉悦气味和冬天新鲜的空气。他抑制着脸上散发的生命喜悦,并没有看着伊凡·伊里奇——显然,他克制着,好让自己不侮辱了病人的自尊——径自朝便盆走去。

“格拉西姆。”伊凡·伊里奇虚弱地说。

格拉西姆打了个哆嗦,显然是害怕自己做错了什么,很快地把自己红润、友善、单纯、年轻、刚刚开始长胡子的脸庞转向病人。

“您有什么吩咐?”

“我想,这让你感到不愉快。但请你原谅。我没办法。”

“不敢当,老爷。”

格拉西姆眼睛发亮,露出了年轻洁白的牙齿。

“有什么好不伺候您的呢?您生病嘛!”

他用温和有力的双手,完成了自己经常做的事,就以轻松的步伐出去了。五分钟后,又踏着轻松的步伐回来。

伊凡·伊里奇已经坐在安乐椅上。

“格拉西姆,”当格拉西姆将干净、已清洗过的便盆放好时,他说:

“帮我个忙,过来。”

格拉西姆上前来。

“扶我起来。我自己起不来,德米特里我派他出去了。”

格拉西姆走近;用有力的双手,如同他走路般轻松地将他抱住,灵巧温和地将他扶起,另一只手把裤子往上提,然后扶他坐下。但伊凡·伊里奇却请他把他领到沙发那儿。格拉西姆不费吹灰之力地扶起他——几乎是抱着他——到沙发坐下。

“谢谢。你真灵巧,真好……什么都能做。”

格拉西姆又露出微笑,想离开。但伊凡·伊里奇觉得跟他在一块儿真好,不想放他走。

“还有,请帮我把那张椅子推过来。不是,是那一张,放在我脚下。我脚放高一点时我会舒服些。”

格拉西姆将椅子拿来,拿的时候椅子也没敲到其它东西,一下子就平放在地板上,然后把伊凡·伊里奇的脚抬到椅子上;伊凡·伊里奇觉得,当格拉西姆高高抬起他的脚时,他比较舒服。

“我的脚抬高一些时,我比较舒服,”伊凡·伊里奇说:“帮我把那个枕头拿来垫。”

格拉西姆照做了。再次将双脚抬起,然后放下。格拉西姆抬着他的脚时,伊凡·伊里奇又觉得更舒适了。当他放下双脚,伊凡·伊里奇就又觉得不舒服。

“格拉西姆,”他对他说:“你现在忙吗?”

“不怎么忙,老爷。”学会城市人与主人说话口气的格拉西姆回答。

“你还需要做些什么?”

“我还会有什么事要做?所有事都做好了,只剩下明天要用的柴火还没劈。”

“那么,你这样帮我把脚抬高一些,可以吗?”

“怎么不行,可以。”

格拉西姆把他的脚抬得更高,伊凡·伊里奇觉得,这个姿势让他几乎感受不到疼痛。

“那柴火怎么办?”

“请别担心。我们来得及劈。”

伊凡·伊里奇吩咐格拉西姆坐下举着他的脚,他开始与他聊天。而奇怪的是,他觉得格拉西姆举着他脚的时候,他舒服多了。

从这时起,伊凡·伊里奇偶尔会叫格拉西姆来,让他把脚放在他的肩上,伊凡·伊里奇喜爱与他聊天。格拉西姆做起来轻松、乐意、简单,且他很友善,这使伊凡·伊里奇大为感动。其他人健康、有力、活泼的身体都使伊凡·伊里奇感到受侮辱;只有格拉西姆有力和充满活力的身体不会使伊凡·伊里奇悲伤,反而安慰了他。

对伊凡·伊里奇来而言,最大的痛苦是谎言——所有人不知何故都对他说谎,说他只是生病了,不至于死,只需要保持冷静,好好治疗,到时就会有好消息。他明明知道,不管他们做了什么,除了受尽折磨和死亡之外,什么结果也不会有。

这个谎言折磨着他,另一点使他痛苦的是,他们不愿意承认他们全都知道,包含他自己也知道,已知他情况很差还想对他撒谎,而且还强迫他也加入这样的骗局。

谎言,在他临死前的这个谎言,将隆重、可怕的死亡贬低到和他们所有的拜访、窗帘、午餐的鳟鱼肉相同的层面……这使伊凡·伊里奇非常难受。

而奇怪的是,许多次当他们拿他开玩笑时,他都差点就向他们大喊:别再撒谎了,你们知道我也知道,我就快要死了,所以现至少别再骗人了。但他从来没有勇气这样做。

他步入死亡的过程是很可怕、令人恐惧的,但他发现到,这段过程竟被周围所有人、被他一辈子所谨守的“体面”,贬低成偶然的不愉快、某种有碍观瞻的程度(对待他的方式,仿佛他是一位散发着恶臭走进客厅的人);他看见,没有人可怜他,因为甚至没有一人愿意明白他的处境。只有格拉西姆明白这处境,并同情他。

因此伊凡·伊里奇只有与格拉西姆在一起的时候才感到舒畅。有时格拉西姆彻夜未眠,支撑着他的脚,不愿意离开去睡觉,说:“您别担心,伊凡·伊里奇,我晚点再补眠。”时;或是当他突然改口以“你”称呼他时,说:“除非你没生病,不然为何不伺候你呢?”时,他觉得很舒服。

只有格拉西姆一个人没有撒谎,从各方面可以看出,只有他一人明白发生了什么事,认为不需要隐瞒,而是单纯地同情这位憔悴、虚弱的主人。有一次,当伊凡·伊里奇打发他走的时候,他甚至说:

“所有人都会死。为什么不好好伺候您呢?”他说,并表现出他对他所做的并不感到劳累,正是因为他视他为将死之人,且希望任何人在他还在世的时候,也能为他做点事。

除了这个谎言,或由于这个谎言,让伊凡·伊里奇最痛苦的是,没有人照他希望的那样来同情他:伊凡·伊里奇在经历长久的折磨后,有时最渴望的——他自己也不好意思承认——是想要像生病的小孩一样,受到别人的同情。他想要被宠爱、亲吻,想要有人为他流泪,就像在宠爱、安慰小孩一样。

他知道,他是一名位高权重的法官,已胡须斑白,所以这对他来说是不可能的;但他还是很渴望。而他与格拉西姆的关系与他所渴望的很接近,所以与格拉西姆的相处让他得到安慰。

伊凡·伊里奇想哭,想要有人宠爱他、为他哭泣,这时同事舍别克法官正好来访,而伊凡·伊里奇却未流泪、未表示亲切,而是板著一张正经严厉、若有所思的脸,出于习惯开始说着自己对上诉判决作用的意见,并且固执地坚持己见。

这个围绕着他、在他自己里头的谎言,更加毒害了伊凡·伊里奇人生最终的日子。◇(节录完)

——节录自《伊凡·伊里奇之死》/ 漫游者文化出版公司

【作者简介】

列夫·托尔斯泰
(Лев Николаевич Толстой, 1828─1910)

19世纪中期俄国写实主义作家,伟大的文学家、思想家,世界文学史上最杰出的作家之一。1852年匿名发表处女作《幼年时代》。1853年参加克里米亚战争,获得许多宝贵的战争题材。1855年辞去军职前往彼得堡,结识了许多当时著名的文人,萌发了人道主义的种子。1862年结婚,婚后15年当中,完成了划时代的作品《战争与和平》与《安娜‧卡列尼娜》。

责任编辑:李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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