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篇小说:锦瑟(77)

作者:宋唯唯

卡布奇诺咖啡的美丽拉花图案。(Pixabay CC0 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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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到笛音袅袅,静谧下来。她犹自还在戏文里,面前是黑夜里的汤汤河水,寒风吹着,水波鼓荡着,河水对岸的人家河房,门下悬着仿古的灯笼,亮着招牌,人家的窗子亮着寻常灯火。这世界对于她唱的这一出戏,看起来是无动于衷的。然而,对于她自己来说,这世界已经是不一样了的。她从此从那里头脱离开来了,再磨损的现实,和她都已经隔开了,够不着她了。水风泠冽,刮到她滚烫的面颊上,也是惬意。她想到多年以前,在戏校,当时她闹着退学时,老师气得哭了,含了眼泪对她喊道——有一天你会明白,这个世界是需要戏曲的,千百年过下来,这世上就只剩下几台戏——这一刻,在这水风茫茫的戏台上,她终于明白了,她是挚爱戏曲的,无论怎样的境遇,她从此会一直唱下去。

那样无人喝采、天寒地冻的日子,却是她的最自在。因为没有管理,生旦净末丑,只要是一个人能唱的,都由着她来。那几个伴奏的老人呢,又是天底下最好说话不过的,随便她随性说今天演什么,他们总是笑咪咪地,点头说好,一致认定她这个主意再好没有、再好不过了。也没有彩排这一说,都是她想好了今天要唱什么,到了后台,宣布一声,那几个老朽,吹的拉的弹的,都是当场出手,还彼此配合默契。当然了,出了差错,也并没有人来喝倒采。全凭着他们自己的敬业精神,互相纠错。所以,这老少几个,在无人光顾的戏台上,吹拉弹唱,头头是道,兴致勃勃。

他们几个这么起劲,自然也是能在空气里散播感染的。时常地,从河房的窗子里,就传出一声声喝采。有吃酒席的人家,还不怕冷地敞开了窗子,看着隔水的戏台,彼此都灯火煇煌、红烛高烧,都是这人世的兴旺。又常常地有一两只不怕冷的游船,在寒嗖嗖的水风里绕城观光,居然就停在戏台下。等到唱完一段,那水上就有几声喝采。虽然此一处彼一处,喝采声平均下来,很稀薄,不算多,然而,这老少几个 ,个个喜笑颜开,兴高采烈。

等待天气回暖了,水风没那么透骨的寒了,剧团里的人,要管事的、要演出的,都纷纷地冒出来了。还有当地政府的办事员,来调查朱锦有没有在这里散布反共产党的资料。只是,她在这戏台上,已经打牢了根基,卯定了,这戏台就归她了,她是主角,要一直唱下去的。不要小瞧了这几个,朽木一样的老者,他们油渍麻花老眼昏花里,有的是草民的厚道、生存智慧,还有逐日里从戏剧里耳濡目染的忠肝义胆。护住这么一个孤苦伶仃的孩子——河对岸裁缝铺里寡妇的孤女,在他们看来,是天经地义。但凡是个人,有点心性,都该如此的。

桃花开的时候,戏台下的观众,不由分说地就多起来了,不是普通的多法,是一下子放眼望去,台下都是仰着脖子看戏的人。这些观众当中,还有一拨是民宿的回头客,听到她在城隍庙旁边的戏台上唱戏了,还有好事者在网络上传播了视频。慕名来看戏、来捧场的人,就络绎不绝了。

重新回到台上唱戏后,她在店子里就绝迹了。母亲完全是迫不及待,雀跃欢喜地接手了店里的日常打理。本来她就打心里瞧不上朱锦干活,看朱锦干活,能把有病的人都急得没功夫病了。母亲打理日常生计后,店里的茶点牌子就添加了早餐的手包小馄饨、手磨豆浆。还有客饭,一两样当季的时鲜蔬菜、母亲闭着眼睛都能烧到完美的竹笋红烧肉,配上白饭,就是一客完美的套餐。客人都是要吃饭的,住店的要吃饭,吃茶吃咖啡的人,也是要吃饭的,这一份钱难道你不肯赚吗?光做那些不填肚子、花里胡哨、越吃越饿的咖啡和茶,有什么意思呢?母亲早就鉴定了,女儿的脑子是不想问题的,囫囵一钵浆糊,她吃许多苦头,熬成一个老姑娘,完全是她素来拎不清和愚蠢。

为了证明自己令朱锦望尘莫及的能力,母亲居然还在几天之内就练习上手——使用咖啡机做咖啡,她做出的咖啡,甚至,杯口还配上了奶油拉花。而且,她还常常有空在店里踩着缝纫机,继续缝制些老兰布桌巾。在她身后,是窗明几净、清净静谧的厅堂和客房,最想不通的是,她看起来,还总是一副很闲的样子,绰绰有余,需要找点事情来忙的样子。

面对这样的母亲,除了一个服服贴贴的服字,朱锦还能表达什么呢?

这一年的时光,每一天都在详实地过,而回首望去,却感觉一年的时间如电光石火,霎那间就走完了。变化也是切实具体的,譬如,男孩在这年中秋结婚成家了,娶了一个和他家门当户对的姑娘,是出国留学归来的,娘家有很大一片产业,陪嫁十分丰厚。这门亲事,是女方的父母先看上了他——早说过了的,他是那一种有丈母娘眼缘的青年,老人看见他,都油然地很喜欢,若是家里正好有女儿,就情不自禁地,先设想他会成为自己家的女婿。这家的父母打通了各种人脉,来和他父母交好。说起来,他和女方,倒真的是一对陌生人,听从了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方才成为一家人。婚后,他很快地胖了起来,整个人都圆了一圈,看得出日子是惬意的。听母亲说,他的妻子很快就有了身孕,明年春,他就要为人父了,毕竟双方都是独子,到这个年纪了,老人都心急地催,总之,听起来,是很好的一桩因缘。他还保持着原来的习惯,来看母亲,只是来得很少很少了,但还是要来的,在她身边喝一盅茶,坐一会儿。

关于他的消息,都是从母亲嘴里发布出来的,消息也陆续刷新。她听了,总是不吭声,见母亲总是蘸了蜜似的各种舍不得,就忍不住回嘴道,像他那样的人,最是滑头了。从小就是少先队长,又早早入共青团入共产党,有好处就迎头赶上,一步都没落下,骨头都薰黑了,他是最滑头的、最会为自己打算的,这样的人将来是讨不到好结果的。

母亲在缝纫台前,在一方布匹上量长短,滑粉画下尺寸数字,听她这么讲话,拿眼角扫一扫她,很看不上她,很嫌弃地道,“像你这样没有眼力劲的人,看什么,一律都是看走眼的,所以最好闭嘴,不要造口业。”

见朱锦毫不以为然,又说,“你自己没什么志气,所以,狗眼看人低,看谁都和你一样的没志气。怎么会懂得人家也是一条英雄好汉,什么事情是人家看不明白的?”

朱锦会过意来,凑到母亲跟前问道,“那么,你的意思是说,他终于是明白了真相,不做党员了吗?”

母亲见她涎着脸上来,抽起尺子就给了她一下。斥道,“你给我走远些。 你这号青面獠牙的,夜叉一样,但凡开口就在咒天咒地,还当自己比人家高出一截,你能跟谁讲明白这个事理呀 ?”

“至于我?我自己就是真相,用得着天天揪住他说吗? 他的眼睛看得见的呀,我现在人有多精神、多开心,他看得懂的。修炼给了我这么多好处,我说我取到真经了,他能不信吗? 他亲眼看见的呀。”

朱锦听了,油然地双手作揖,长躬到底,道白道,唉呀呀老夫人——还没唱起来,眼见母亲又举起了量衣尺,赶紧拔腿就跑。

有一个冷风冷雨天,朱锦从外头回家,看见他坐在裁缝机跟前,垂头丧气地,对母亲诉说着什么,母亲则哀悯地看着他,频频点头地、哀切地,看起来再肯定不过他的样子,他一边说着话,一边吃母亲递到他手里的一个咸肉粽子,显然是没有胃口,然而,不忍拂了好意地,一口口要吃完那个粽子。看着,就是一个可靠的、居家过日子的男子,是可靠的父兄夫君、孩子的父亲。虽然,和她的人生一点都不沾边了的。她轻手轻脚地、毫无停留地经过,心里只是一片清白无尘的清澈。(待续)@*#

责任编辑:李婧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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