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地清明引(131) 明光殒-班师回朝3

作者:云简

图为福田泰卡于1846年复制自一位不知名艺术家1293年所绘之蒙古士兵作品。(公有领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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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班师回朝(3)

三人骑马出城,不至半刻,便见长堤之上,人山人海,人人手执白花,投入河中,转眼之间,河面尽是白花,一眼望不到边际。土丘之上,只见一人,宣读悼文,悲痛满怀,憾恨不已。那人细目长眉,看着像个书生,年纪不过十八九岁,披麻戴孝。悼词念毕,白绫扬空,仰天长叹,阖目心殇。人群之中,有人接过白绫,步上土丘,再行宣读,泣涕不已。再观人海,百姓不可胜计,皆是泣不成声。

悼词所作,哀思切切。

纳兰闻之,心怀亦悲。哈尔奇领了方才念悼词的秀才过来。纳兰收回哀思,平定心绪,道:“尔等为何在此集会?”

“可是有甚密谋,速速说来!”哈尔奇厉声道。

那秀才见是纳兰,拱手道:“周清参见武平王。”

纳兰点了点头,令其起身,问道:“你认得我?”

周清拱手道:“微臣是翰林院孔目,典簿厅文书周清,未入流。”

“既是京城文吏,为何在此聚众,悼念朝廷钦犯?”纳兰道。

周清道:“回禀王爷,臣能活至今日,实赖钦天监前任监正景阳大人。”

“缘何说起?”纳兰问。

周清道:“臣本是一外乡小儿,随父亲来京城投奔亲人。谁知亲人已死,我与父亲无处可去,在街上乞讨,后来父亲感染风寒先逝,我流落街头。一日实在饿得不行,就偷了两个包子,不想却被包子铺老板发现了,差点被打死,幸而得遇监正大人,不仅帮我付了包子钱,还让我在翰林院扫地,周清方才有今日。但是实在想不到,监正大人竟然……”语声哽咽,再说不下去。

莫少飞带来几个人,道:“王爷,这几位是京中百姓,有话禀报。”

纳兰道:“我是朝廷武平王,有何话请说。”众人皆跪下参拜,纳兰令其起身。一位农妇领着个十几岁的孩子,道:“王爷大老爷,我是给王上老爷送菜的。一日小儿得了病,俺们是粗人,看不出来,多亏遇上那景大人,看出我儿有病,开方治病,要不小儿怕是早就夭折了。”说话间,落下几滴眼泪。

另一人看打扮像是个商人,上前拱手道:“王爷金安,小人是西市米铺老板,小半辈子了生意总是不好,眼看着米铺要关门,正好景大人来买米,我求教做生意的法子,景大人教我将秤改多半两,结果后来,乡亲们说就数我家的称最足,现在生意好得很,我也不用回老家了。可是不知景大人,缘何就……唉。”捉着袍袖擦泪。

百姓知晓有朝中大官在此,便都排着队,前来陈情。纳兰道:“你们可知,那景阳作下禁曲,蛊惑人心,是朝廷通缉的钦犯?”

众人听之,有的窃窃私语,有的抹着眼泪,纳兰见状,道:“诸位乡亲,还请回去吧。”

米铺商人道:“王爷大人。咱们虽住在王城根儿,但到底没见过王上,您可否行行好,向王上老爷讲讲,景大人真是个好人,现下人也死了,身后就别再背着恶名了吧。”

哈尔奇道:“景阳,乃是朝廷钦定的重犯。恶名昭著,自是因其蛊惑人心,尔等不可被其小恩小惠所愚弄。”

一众百姓再行解释,一时之间,沸沸扬扬,将纳兰等人坐骑,团团围在垓心。

“众人住口,王爷有话说。”莫少飞雷霆号令,人群暂息。

“本王问,缘何你们知晓今日,有人在此祭奠景阳,长滩聚集如此多人?”纳兰问。

“俺是听朋友说的。”农妇道。

米商一头雾水:“不是朝廷让咱来的么?”

“朝廷,是谁?”纳兰问。

周清道:“王爷容禀,便是刑部孙大人,我等各自有职务在身,那刑部捕快一家一家敲门,言清明节,天下大赦,众人可去长堤为景阳先生祭奠。”

“什么!?”纳兰、莫少飞、哈尔奇三人闻之,皆是大惊。

哈尔奇指问周清道:“汝是朝廷命官,岂可胡言?”后又有百姓出来作证,言确有捕快上门告知此事。

纳兰心生不妙,道:“祭奠已毕,众人还请速速离去。”

底下百姓不解,道:“大人,这又是怎样?不让我们祭奠了么?”

众人悲伤之际,无处宣泄,愤懑渐升。

两方周旋之际,忽听人群后面,惨叫惊呼。纳兰抬眼望去,只见一众兵士,向着手无寸铁的百姓砍杀而来。百姓未有预料,无力抵抗,一时之间,连连受伤。莫少飞喝住兵士:“你们是哪个营的?”

兵士道:“回禀莫将军,永延将军麾下。”

“既是兵部,未得王爷命令,如何敢擅自行动?”哈尔奇问。

兵士道:“我等不知,但接王令,言城外长堤,百姓聚众谋逆,要永延将军带领本部兵马,剿灭谋逆者。”

“什么?!”三人讶异之际,大军但听军令,无人停手。“到底发生什么事情?”农妇拢着小儿,话音未落,背部中刀毙命,小儿顿时嚎啕:“娘……娘……”兵士再要杀之,只见横枪在前,抬眼一看,竟是武平王,遂跪地磕头:“小人该死,小人该死……”

纳兰道:“他们可是无辜百姓,你等眼瞎了么?”话音未落,便听一个声音:“这些人被禁曲蛊惑,早已非人,王爷何必与其废话。岂不知,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铎克齐说罢,刀起头落,小儿已然毙命。

“铎克齐!”纳兰怒道,双眼充火。

铎克齐道:“王爷真不该于清明之前,放出景阳已死的消息,否则百姓也不会聚集此地。”

纳兰怒目而视,道:“可知,是王令也。”勒住受惊之马,道:“尔等诱民来此,屠戮殆尽,是罔民矣,岂是朝廷命官可为之事?”

铎克齐不以为意,道:“王上神机妙算,便是借此时机,引蛇出洞。将京城之中景阳同党,一次剿灭干净。”

纳兰持鞭指道:“你可看得清楚,这些是百姓,绝非景阳同党。”

铎克齐冷笑一声,道:“若非同党,朝廷大威之下,怎敢来此祭奠?来人,给我杀干净。”

“传本王将令,兵部之人,速速住手,让百姓先行离开。”纳兰下令,众将通传。

铎克齐气得眉毛乍起:“纳兰庭芳好大胆,敢违抗王命?”

纳兰道:“可有圣旨,拿出我看。”

铎克齐立时无奈,想来事发紧急,皇甫只有口谕,未书圣旨。

纳兰道:“既无圣旨,本王怀疑你滥用私权,祸害百姓,来人,将此人与我拿下。”铎克齐闻之大惊,怒道:“纳兰小儿,敢如此猖狂!?”

哈尔奇道:“王爷体谅福晋,还请三思。”纳兰缓了一缓,只令兵士节制刑部捕快,疏通道路,让百姓返回京城。

双方罢兵之时,已是黄昏。

长堤染血,白花祭民。

铎克齐大怒:“小子,敢与我王驾前对质?!”

纳兰收起紫金枪,道:“有何不敢?!本王还要问你,如何让捕快上门,挑唆百姓聚众在此,行悼亡钦犯之事。”

两部罢兵,二人回至王城之时,天已垂暮,下着零星小雪。二人圣驾之前,激烈对质,皇甫头痛不已,将二人各自训斥一番,甩手离开。

朱公公道:“太子发热,三日未褪,二位大人莫再争执,惹王上心烦。”

二人各自气愤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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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眼已是四月半。京郊长堤血案,半月已过,人们渐渐淡忘,便如从未发生一般。王城依然人声鼎沸,车水马龙。

一日,纳兰于兵部阅览机要文书,永延来报:“王爷,十三营连日来,已有数个兵士病倒。”

“今年夏季来得早,恐是气温升高,人力不耐,命人煮解暑草药,分与兵士。再令郎中诊治。”纳兰道。

“是。”永延退下。过了半日,永延忧急如焚,便又来报:“王爷,军医视之,非是中暑,恐是疫症,一时不敢断定。”

“噢?!”纳兰眼神一凛,道:“先与众人隔离,再请御医来视。”

两个时辰方过,永延来报:“王爷,确是疫症。”

“噢?!军中如何突发疫症?”纳兰问。

永延拉着身旁御医,道:“我说不清楚,你来说。”

御医拱手道:“回禀王爷,确是疫症。此症凶险万分,轻者全身发热,虚弱无力;重者口吐白沫,有性命之忧。”

纳兰大惊,道:“可有解法?”

御医道:“臣还须回转太医院,与众位御医商讨。”

“速去。”纳兰道,御医转身拜退,又被纳兰叫住:“缘何,军中会突发疫症?”

御医拱手道:“此疫症……微臣年轻时曾见过,是死尸未及时处理,染至生人。敢问王爷,军士日前是否有收埋死尸动作?”

永延大惊:“王爷,莫不是那日……”

纳兰断道:“你先下去,速寻解方。”

“是。”御医告辞。

哈尔奇打了个冷颤,道:“日前,便听军营之中,曾有人言什么阴魂不散,难道……”话未说完,便教纳兰打断:“子不语怪力乱神。你先下去,安抚军心,当此时刻,切不可有任何激变。”

“末将领命。”永延、哈尔奇领命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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昭雪醒转,勉力起身,身处一处朴素木屋之内。不远处,一个黑衣老妪立在窗前,不知摆弄什么。好似听得人醒了,老妪转过身来,奇丑无比,森然可怖,吓得昭雪惊呼一声,扶住床边。老妪一瘸一拐,双手如枯藤一般,端了晚黑乎乎的药,走近前来:“莫怕莫怕,我是被派来服侍夫人的。”

昭雪躲在床幔之后,细声道:“你,你是谁?这……是哪里?”

老妪将汤药放在桌上,道:“别人都叫我恶婆婆,这里是侯门。”

“侯门?”昭雪不解。

恶婆婆叹了口气,转身出门,留下一句话:“喝了药,才能好。”

半晌,昭雪方才敢出来,看见桌上饭菜,肚里饥肠辘辘,舀了碗汤喝。再见那碗药汤,漆黑一片,不知是药是毒,起身浇在花盆里,回至桌旁。

未及坐定,只听“咣啷”一声,房门被人踹开,昭雪大惊,朝向门看,只见是一异族打扮的女子,艳丽不失清秀,多了横眉怒目,令人生畏。那女子冲上前来,一把捉住昭雪,提至院内,往地上一撂。昭雪吃痛,眼含泪珠,不解之际,却见那女子手持荆棘,大喝一声:“小妖精,受死!”说话间倒刺如雨落,昭雪无处可躲,痛得缩成一团。

抽了七八下,忽地停手。昭雪连忙向后挪移,惊恐眼中,只见那女子眉心紧蹙,身旁立着一个同样异族打扮的男子:“夫人息怒,门主交代,此人是门里的贵客,不可怠慢。”女子愣了一愣,但见昭雪,心头气恨难解,待要举鞭,却被那男子拦住,立时两手一掰,断成两截,气冲冲离开了,男子紧随其后。

昭雪浑身吃痛,蜷缩于墙角,忽地感觉面颊上冰冰凉凉,抬眼一望,天上落雪,晶莹剔透,静静寂寂,无声无言。转眼玉雪纷纷,地上覆了一层白霜,冷风带着凛香,竟吹得心底清透。

“外面冷,夫人还是进屋里吧。”昭雪转身一看,又是那恶婆婆。只见其低眉顺眼,甚是恭敬,戒备之心稍卸,回转屋内:“方才那人是谁?为何打我?”

恶婆婆点上炉火,道:“她是侯门门主夜洋的夫人剑娉婷,最憎恨朝廷之人,尤其是女子。”

“为何?”昭雪不解,心思瞬转:“剑姑娘,是否便是飞剑门主千金?”

恶婆婆道:“剑器续弦,正是严佳人。剑娉婷因此负气出走,被侯门夜洋收留。”

“严、严佳人……”听闻此名,昭雪心悸犹存,想起当日被骗上了马车、随后客栈诱供情景,登时落下泪来。

恶婆婆道:“严佳人之父严承义,是祁连叛军之细作。”冷笑一声,续道:“树倒猢狲散,那严佳人若非被剑器所救,只怕早已命丧黄泉。”说罢,抬眼看向昭雪,只见其秀眉微蹙,若有所思。

“听其所言,当是站在朝廷一方,难道竟是纳兰将我置于此地?”昭雪攥着手绢,转念又想:“连云飞正是纳兰之人……啊……既然纳兰已与侯门勾结,义军岂不危险。”念及此处,登时抬首问道:“婆婆,可知义军现下如何?”

恶婆婆眼神一笑,道:“祁连叛军?全灭了。”

“啊——”昭雪惊呼一声,不可置信,道:“白、白大侠,如何?”

恶婆婆阴笑几声,甚为凄厉,道:“白门柳被纳兰庭芳打下山崖,就连……景阳与那七个徒弟,也教夜洋收拾了个干净。”

“什、什么?!”昭雪不可置信,清泪直流。

恶婆婆看了她一眼,道:“过几日,便会有人来接你。”

话说剑娉婷回转卧房,心下大怒,一掌拍在桌上,震得茶杯乱颤。

“夫人息怒。”陆青丈拱手道。

剑娉婷坐于凳上,攥得桌布成花,恨恨道:“不杀她,难消我心头之恨。”转念一想,道:“你可知有什么法子,能教人全身无伤,却是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陆青丈面容僵硬,拱手道:“夫人,侯门擅毒,定不会让夫人失望。”

“好。”剑娉婷笑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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莅日,昭雪沉梦不醒,恶婆婆心下诧异,撩开床幔,只见其满面通红,额头沁汗,伸手触之,滚烫非常,心道不妙。又取了砂锅、草药、清水进屋,烹煮药汤。百无聊赖,眼神落在窗台花盆之上。那花盆里种着万年青,是以冬季亦显翠色。恶婆婆走上前去,伸鼻一嗅,果然药味浓郁,转身看看昭雪,冷笑一声,复又做回小板凳上,对着炉火搧风。

鼻中充溢怪味,昭雪起身喝道:“什么味道,太难闻了。”老妪一声不吭,双手抱住火炉,开门而去。昭雪一惊:“炭炉如此炙热,她竟然……”回神思之,心中晓然,方才原来惊梦一场。双手扶臂,却是浑身湿透,梦中跳崖,潭水刺骨,好似真实。

“人生,岂不如梦一场。”昭雪叹了口气,走下床来,打开屋门,登时冷风入身,凛冽成冰。定睛一看,天地之间,大雪茫茫,地上已积了半尺。恶婆婆一身黑衣,坐在雪中熬药,看得昭雪一惊,道:“外面雪大,请婆婆进屋里来吧。”恶婆婆歇下蒲扇,徒手握住砂锅,倒出一碗汤药,端入屋里:“喝了药,才能好。”

昭雪捉起其人之手,血泡夹杂黑灰,登时落下眼泪:“怎生如此自戕?”

“姑娘真是善良人。”恶婆婆道,松开手,落座凳上。昭雪冷笑一声:“诚然,愿成为婆婆口中之人。”说话间,回坐桌旁,端碗饮罢,药虽苦,不及心内万分之一:“为何婆婆,自称于恶?可是别人加罪。”

“婆婆一把年纪,不会在意他人看法。”恶婆婆打开布包,取出一根银针,捉住昭雪右手,无名指上一戳,但现血滴,隐隐有黑虫,蠕动爬于银针之上,一动不动。恶婆婆取白瓷瓶装入,道:“世上很多人与物,便如这毒虫一般,是不会让你好过的。”

昭雪收回手臂,道:“昭雪,从今以后,愿为自己而活;而非为了别人的期待、毁誉而活。”(本卷完,全文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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责任编辑:杨丽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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