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牧人生

作者:洁西卡·布鲁德(美国)译者:高子梅

圣贝纳迪诺山脉,太平洋海岸山脉之一部分,在美国加利福尼亚州南部。(shutterstoc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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洁西卡·布鲁德开着她的二手休旅车“海伦”,一路追随她的受访者,包括一生努力工作、独自拉拔孩子长大的单亲妈妈:琳达‧梅依。初识琳达,是她在做某杂志的一个专题报导时,那个专题是报导正在成长中的“美国游牧族次文化”——也就是二十四小时逐公路而居的一群人。

第一章 塞塞屋

在山脚高速公路(Foothill Freeway)上,大约是洛杉矶往内陆一个小时的车程左右,会看见北向车流的前方有座山脉阴森逼近,原本绵亘不绝的郊区也就此嘎然止住。

这幅奇景位在圣贝纳迪诺山脉(San Bernardino Mountains)的南缘,套句美国地质调查局的话,这里是“一处高耸险峻的陡崖”,是地形结构的一部分,早在一千一百万年前便沿着圣安第列斯断层(San Andreas Fault)开始增长,直到今天都还在上升当中,随着太平洋板块和北美洲板块的彼此挤压,每年增长数毫米。

不过当你朝它们笔直驶去时,那几座山峰的增长速度会看起来更快,快到你会被吓得当场挺直身子,觉得胸口发涨,仿佛肋骨里头被注满氦气,满到搞不好你待会儿被升空了。

琳达·梅依(Linda May)紧抓住方向盘,隔着玫瑰色镜框里的双焦镜片望着进逼中的山脉,一头过肩的银白色长发用塑胶发夹扎在脑后。她从山脚高速公路开了下来,驶进又名城溪路(City Creek Road)的三三○号公路。路面只宽敞了几英里,便又突然缩减成来回双向各剩一条单线车道的蜿蜒道路,还一路上坡,最后进入圣贝纳迪诺国家森林公园(San Bernardino National Forest)。

这位六十四岁的阿嬷正开着一辆Jeep Grand Cherokee Laredo 的大型吉普车,它本来已经严重受损、送去回收,但被她从拖吊场里抢救回来。它的“发动机”的警示灯一直怪怪的,就算没啥问题也老亮着。引擎盖以前是扭成一团的,现在已经被换过,但若仔细打量,还是会发现它的白漆比车体其他部位暗了一点。不过经过几个月的修修补补之后,这辆车已经可以在道路上顺畅行驶。修车工人帮车子装了新的凸轮轴和气门挺杆。琳达也尽全力整理它的门面,拿一件旧T恤和一罐驱虫剂擦拭雾茫茫的头灯——这是自己动手做的一种独门秘诀。

这辆吉普车算是第一次拖行琳达的住所:一栋很迷你的浅黄色活动房屋,她称它为“塞塞屋”(the Squeeze Inn,要是访客在她第一次提到这字眼时没听懂,她就改用一句话来形容:“啊!就是有空间就塞啊!(Yeah, there’s room, squeeze in!)”然后笑了笑,露出很深的笑纹)。

这栋活动房屋是铸模式的玻璃纤维产物,型号是Hunter Compact 二代,产自于一九七四年,最初的广告宣传词是:

“旅游玩乐的登峰造极之作。”

“在公路上像只小猫一样乖乖跟在后面,但遇到崎岖路面时就便如猛虎似地紧追不舍。”

四十多年来,这种迷你“塞塞屋”给人的感觉就像一座迷人又复古的维生太空舱:形似盒子,棱角圆弧、边缘带有斜度,几何学上会令人怀想起汉堡连锁店曾经用过的那种保丽龙掀盖式容器。室内空间头尾总长十英尺,大概跟一百多年前载着琳达的曾曾曾祖母横越美国的那台大篷马车的内部空间一样。它有鲜明的一九七○年代风格:墙面和天花板是奶油色的人造皮革,里头填着柔软的衬芯,地板上的油毯是芥末黄和鳄梨绿的花色。屋顶高度刚好够琳达站直。她以一千四百美元买到这栋被拍卖的活动房屋后,就在脸书上这样形容道:

“屋里的高度是五尺三寸,我身高五尺两寸,简直是天生一对。”

琳达正拖着她的塞塞屋前往汉娜洼地(Hanna Flat),那是一座野营地,就位在大熊湖(Big Bear Lake)西北侧的松树林里。现在是五月,她打算待到九月底。只是琳达跟每年成千上万名趁天气暖和时前来圣贝纳迪诺国家森林公园(这片荒野的面积甚至比罗德岛﹝Rhode Island﹞还大)旅游的访客不一样,她来这里的目的是为了工作。

这是她第三次趁夏季时到这里担任营地管理员:这是露营旺季才会释出的工作,角色相当于工友、收费员、园丁和欢迎委员会。她很兴奋地接下这份工作,也很满意他们对回锅员工的年度调薪幅度。她的时薪被调高到九块三毛五,比去年多了两毛(当时加州的基本工资是每小时九块美元)。虽然根据该公司的书面工作契约,她和其他营地管理员都属于“任意”雇用的员工——意思是“无论公司有无理由或有无公告,都可以随时”解雇他们——但是她已被事先告知每个礼拜至少要做满四十个小时。

有些菜鸟级的营地管理员以为自己是在乐园里打工度假,但也不能怪他们会这样想。因为这类工作常会在征人广告喷出多张美景照,不是波光粼粼的溪流,就是满山遍野的野花。琳达的雇主加州土地管理公司(California Land Management)是私营的特许经营商,它在宣传手册上秀出了几名银发妇人在阳光斑驳的湖岸上笑容满面地手挽着手,活像夏令营里交到的好朋友。

同样也在召募营地管理员的美国土地休闲公司(American Land & Leisure)则是在征人的横幅广告上登出“露营兼赚钱!”这类标题来诱人上门,标题底下还有言之凿凿的证词:“我们的员工都说:‘退休生活从来没有这么好玩过!’‘我们建立起终生不渝的友谊。’‘我们现在反而变得比以前更健康了。’”

众所皆知,新手在碰到工作上有些地方不如你想像那般“风景如画”时,就会挫折到蒙生退意。譬如得临时照顾喝醉酒、吵闹不休的露营客,铲除营火堆里的灰烬和碎玻璃(一些爱闹事的游客就是喜欢往火堆里砸瓶子,等它爆开来),还有每天三次行礼如仪地清扫茅房。虽然清扫厕所是多数营地管理员最讨厌做的差事,但琳达还是甘之如饴,甚至有点自豪自己扫得很干净。

“我想要它们干干净净的,因为使用它们的是我的露营客,”她说道:“我其实不是个有洁癖的人……但你只要啪地戴上橡皮手套,动手做就是了。”

琳达开进了圣贝纳迪诺山脉,壮丽的山谷景色很容易害人分心。这里的路面窄到几乎无路肩可言。有些路段狭窄到就傍着陡坡,放眼望去什么也没有,只有空荡荡的苍穹。这里不时有警示牌警告驾驶:“小心落石”、“为避免引擎过热,接下来的十四英里,请关闭车内空调”。但这些警语似乎都不会害琳达紧张。毕竟二十年前的她曾当过长途卡车司机,所以再难开的公路对她来说都不足为奇。

我在琳达的前面开着一台露营旅行车。身为记者的我已经花了一年半的时间断断续续地采访她。除了几次贴身采访之外,我们也多次透过电话口头交谈,每次通电话的时候,她都还没接起电话,我就开始期待她那特有的招呼声,它是有旋律的“哈∼啰∼哦”,调子就像跟小婴儿玩躲猫猫时会说“我找到你了”一模一样。

我是在做某杂志的一个专题报导时,初识琳达的。那个专题是报导正在成长中的“美国游牧族次文化”,也就是二十四小时逐公路而居的一群人。在那群漂泊的灵魂里,有很多人跟琳达一样是在试着逃脱经济上的自相矛盾:不断上涨的房租和固定不变的薪资,两者不停冲撞,一个永远势不可挡,一个总是纹风不动。

而这群人自觉像被老虎钳掐住,所有时间都花在那些累死人和榨乾灵魂的工作上,拿到的薪水却只勉强够付房租或房贷,又找不到方法让自己拥有更美好的未来,也看不到退休的可能。

这些感受都有铁一般的事实做为佐证:

薪资和居住成本,这两者已经严重分歧到有愈来愈多的美国人将原本怀抱的中产阶级生活美梦,从很难达成的目标归类成根本不可能达成。

在我写这本书的同时,美国只有十几个郡和一座都会区里的法定基本工资全职劳工,能够以公平市场的租金负担得起只有一间卧房的公寓。换言之,你的时薪必须至少是十六块三毛五美元──比联邦政府规定的基本工资多出两倍多──在住房支出不会超过收入百分之三十的情况下,才租得起这种公寓。

这后果是很严重的,因为每六户美国家庭就有一户得把一半以上的收入花在可用来遮风避雨的住所上,所以对这户人家来说,下场会尤其凄惨。而对众多低收入户来说,这意谓他们可用来买食物、看病吃药,和其他基本生活所需的钱根本寥寥无几或甚至没有。

在我遇到的人当中,有很多都觉得自己已经在这场肮脏的游戏里输了太久,于是找到一个方法去反击。他们放弃过去的传统住家,打破租金和房贷的枷锁,搬进旅行车、露营车和拖车式活动房屋,追逐美好的天气,四处旅行,靠旺季时的临时打工来确保油箱的满载。

琳达就是这个族群里的一分子。她在西部到处迁移时,我就一直跟着她。

远望圣贝纳迪诺山脉上的那些山峰,不禁令我头晕眼花,可是等我开始沿着陡峭的公路在山里爬升时,竟就不再晕了,只是突然之间,我变得焦虑了起来,一想到自己竟得开着笨重的旅行车行驶在之字形的山路上,就令我有点害怕。然后又看到琳达开着她那台破吉普车在山路上拖行着塞塞屋,更是令我胆颤心惊。

稍早前,她交代我开在她前面。她要跟在我后面。为什么?难道她担心她的活动房屋可能从钩子上松脱?倒退噜?

这答案我永远不知道。

等到经过圣贝纳迪诺国家森林公园的第一个指示牌之后,一台发亮的油罐车竟森然出现在塞塞屋的后方。那名驾驶看起来不太有耐心,跟车跟得很紧,结果在他们驶入连续S形弯道时,我从后照镜里就看不太到琳达的车踪了。我不断查看她的吉普车。一直到路又变直了,她的车却没有出现,反倒是那台油罐车再度现身在笔直的上坡路上,却完全不见琳达的踪影。

我先把车子开进一条岔道,然后打她手机,希望能再听到那声熟悉的“哈∼啰∼哦”。可是手机铃声响了又响,最后就被转到语音信箱。我停好旅行车,跳出车外,在驾驶座这头紧张地走来走去,又试拨了一次,她还是没接。

到目前为止,已经有更多辆车——搞不好有六、七辆了——从连续弯道里开出来,驶上笔直的道路,再从岔道旁边呼啸而去。我试着按压下不安的情绪。

时间分分秒秒过去,我的肾上腺素开始激增。塞塞屋消失不见了。◇(节录完)

——节录自《游牧人生》/ 脸谱出版公司

(〈文苑〉登文)

责任编辑:李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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