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地清明引(138) 东流水-浩然正气3

作者:云简
衙门

《 Mots sur la Politesse Chinoise 》插图 。(公有领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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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浩然正气(3)

金海吃了个饱,日上三竿,捧着肚子去寻医馆。跑了十几家,皆言郎中被朝廷征调,前往疫病营诊治病患。无奈之际,忽然想起早年认识的山野郎中,便前往求助。

行至京城南区一处破落之所,只见残垣断壁,一片焦黑,烟土和着尸焦,气味令人作呕。再往前行,横七竖八躺着几个乞丐,全身发黑,眼睛大睁,形容僵硬,好生恐怖。几个零星兵士穿梭其间,皆身挂艾草,面覆白巾,两人一组,搬运尸体。顺眼望去,已叠了一座小山丘,一旁兵士浇着火油。

金海掉头就跑,奔将一阵,却被几个兵士拦住:“何人在此?”

金海亮出令牌,道:“我是户部补职金大人。”兵士检视完毕,交还令牌,道:“此处乃是重症地区,还请大人尽速离去。”

金海眼珠一转,道:“疫病营那边令我来请这里一个山野郎中,你速带我去。”

“是。”兵士按其所指,领至一处破落院子,便被叫去帮手。

那门年久失修,未及推开,便砸在地上,激起一片浮尘。金海袍袖挥开灰尘,映入眼帘,却是一口破木棺材,几张白布,几个人正在守灵。

见有人进来,一人起身走出,道:“原来是高公子,敢问大人来此,有何要事?”

“便是来寻郭郎中。”金海拱手道。

那人指着堂中,道:“棺材里的便是师傅。”

“啊?!”金海大惊失色,道:“怎会如此?”

那人道:“师傅被朝廷征调,前往疫病营诊治病患,回来后便发热,不过数日就、就归天了。”

金海道:“疫病营中不是有草药与良医,为何就死了?”

那人抹抹眼睛,道:“那征调的官员当初也是说,师傅是救人的人才,便是染了病,好医好药,也是先救的,好了再去救别人。谁知……师傅甫生了病,朝廷便不管了……”

“啊?”金海道,“为何?疫病营不是急缺人手么?”

那人泣道:“我去请医问药,那官员非说师傅医术不精,无有用处,滥竽充数遭报应,拒医不说,连药也不给,把……把我轰了出来。”

金海道:“你也是呆,便将你师傅送去疫病营,不就得了?”

那人忽地愤怒起来,咬牙道:“他们知道师傅出身南区,贫贱百姓,死了一把火烧了便罢,别浪费了疫病营里的床位。”

“唉。”金海叹了口气,道:“这世道,寻医问药的,也要分个贫富贵贱。”

那人冷笑一声,道:“那病可也认得谁是富贵的,谁是贫贱的?”说话间指着门外一个老妪,道:“你看她,儿子死了就趴在那里哭,每日里死人堆里找吃食,个把月了,现下还不是活蹦乱跳?!”

见那老妪趴在地上,啃着半个红薯,金海不禁打了个哆嗦,默默离开了。

求医一路不顺,连以前认识的郎中也病死了,金海走在回转金府的路上,暗暗心思:“小翠儿啊小翠儿,非是我没良心,可是这郎中都叫朝廷给征召去了,少爷我也是没有办法了,也不知道回去以后,小翠儿会怎样骂我,唉。”叹了口气,坐在槐树根儿下乘凉。虽是初夏,已有蝉鸣,聒噪之间,竟睡了过去。

梦里又见朱丹死状,面色泛着紫黑,骇然至极,提手指着金海鼻子,骂他没有良心,不救自己;又梦见小翠儿,死得凄惨;联合了朱丹,一起向他索命。大骇之际,惊出一身冷汗,急醒过来,正对上一双眼神,凶神恶煞。

“你干嘛?”金海扯着腰上玉牌道。乞丐见人醒了,登时吓了一跳,连滚带爬跑走了。金海起身扑了扑土,一阵凉风吹过,打了个喷嚏,思来想去。这样回去不是办法,反正也出来了,不妨到那疫病营里看看,有没有郎中能可出来,也好死心。

念及至此,便往疫病营走去。

再说那疫病营,多日无有草药,也似南区贫民窟一般,顿成人间炼狱。金海出示令牌,方得进入,过眼之处,哀鸿遍野,死了的等着烧,活着的等着死, 疮痍满目,惨绝人寰。登时胃中翻涌,吐了一地。

兵士三三两两,抬着病死的人,堆成尸山。人群之中,但闻一妇人哭嚎,抓着一个尸体,撕心裂肺道:“相公……相公……人还没死,你们敢烧……放下我相公,我相公还活着……”竹架上的人,忽地抬了抬右手,太过无力,又落将下来,那妇人紧紧抓住,不肯放手。

身后兵士拉扯,掰开妇人十指。前头兵士道:“现在没死,便是抬过去,也死了。”说罢,两个抬着尸体离开,往火堆里一扔。

一个兵士慨叹道:“这火烧了七日七夜,不知何时才能灭?”说话间竟落下眼泪来。另一人抹了抹眼睛,道:“咱都是跟着王爷打过仗的,便是战场也没眼下惨烈,我……我这心里头,有、有些害怕……”话未说完,竟然倒在地上,一旁兵士掀开其衫,眼见全身紫黑,已无救了。抹着眼泪,狠下心肠,将其往火堆里一撂,灰飞烟灭,一了百了。

“方才刚烧了人,不知什么时候自己也给烧了。”兵士抹抹眼睛,又去抬尸体,眼神空洞,宛如行尸。

金海再看不下去,两脚发力,狂奔着离开疫病营。到得西城,方才缓过神儿来,抱着一棵洋槐树,喘着粗气。

忽然之间,聚集过来一帮乞丐流民。金海揉揉眼睛,但见一伙人,少说三五百,团团围住前面宅邸,不知若何。

定睛一看,登时跳起:“这不是那老不死的家里么!”该处正是吏部侍郎府邸,赵庭均居所,金海恨意犹存,跑上前去,看个究竟。

“人人有份,不要挤。”管家高声道。少时,人群秩序井然,一个一个排着队领汤药喝,便至金海,取了个碗,那人但要给药,勺子停在汤碗之上,不肯倒下。

“喂,快些倒呀。”金海道。谁知,那人竟将他扒拉一边,倒给了身后一个乞丐。那乞丐接了药汤,蹲至树下,小口抿着热汤。

金海登时火大,喝道:“如何给那乞丐,也不给我?!”

那人将其从头到脚打量一番,道:“老夫人菩萨心肠,怜市井之人无钱买药,遂拿出府中自饮之药,施舍于众人。公子你这一身绫罗打扮,想来家资颇丰,不要抢了穷人的命。”说话间,将其扒拉至一旁,再给后方之人施药。

金海心头大怒,心想:“这也真是天下奇闻了,哪有只给穷人,不给富人的道理。”遂走上大门之前,找人理论。正好赶上赵家老太太走将出来,张嘴数落一番。老夫人呵呵一乐,对身边人道:“赶上是缘分,也给他一碗吧。”金海但要发作,却不想对上此话,怒气发不出来,拦住其人,指着自己鼻子道:“你、你、你不认得我么?”

老太太抿嘴一笑,道:“当然认得。”金海见其慈眉善目,平易近人,心里有些不好意思,但前火难消,踮着脚跟儿,气势凌人,道:“你说,我是谁?”

“表少爷,忒也无礼。”身边丫头道。

老太太拍拍丫头手背,示意其莫急,笑着对金海道:“非是亲人,非是仇人。善哉善哉,佛祖慈悲,便是众生之一。”

金海讨了个没趣儿,订立在地。管家亲自端了药来,却被金海一把捉住。

“表少爷,您这是……”管家眉头一皱。

金海漠然道:“你说,我是好人,还是坏人?”

管家先是一愣,随即“呵呵”强笑了两声,意味深长,将药碗往金海手里一塞,便然离去。

金海叹了口气,慢慢抿着汤药,苦涩难当,一如心内。

管家对老夫人道:“府里药草不多了,若是这样下去,只怕……”

老夫人道:“城外的可运来了?”

管家道:“这几味药,奇货可居也罢,现下城中实在是短缺的很。”

老夫人叹了口气,珠帘道:“何处还有药草?”

管家叹气,道:“除了国库,只怕现下各大家族也无有了。”

老夫人道:“我等人事已尽,便听天命吧。”说罢,由丫头珠帘扶着,回转赵府。汤药放完,一众乞丐千恩万谢,四散而去,留着几个不肯走,缠着管家要钱。管家令下人去取,下人皱眉道:“这些个有手有脚的,不去赚钱,到处要钱,只怕是懒虫上身,日后缠上咱们府上怎办?”

管家点了点头,道:“你说的也有道理。这次给便给了,下回便请孙总捕来招呼。”众乞丐一听,拿了铜板,立时吓得四散逃命。二人回转,见金海还坐在台阶上,就当没看见,径自入府,落下门闩。

金海起身扑了扑土,心想:“想来那国库里还有的。我金海老是叫嚷着要做好事,现下正是个好时机。”摩拳擦掌,便往国库去了。未及进门,守卫立时双叉拦路:“干什么的?”金海亮明身份,守卫道:“今日派发草药,户部早晨已拿了,明日再来吧。”横眉竖目,好生威严,金海心里害怕,默默走开了。

街上将走一阵,前面一个院落里,抬出一口棺材,一个妇人身披白纱,抱住棺木,泣涕涟涟。旁边一人道:“官府说了,疫病死的,不能埋只能烧,夫人节哀。”说罢,便令人抬走。妇人惊呼一声,登时晕死过去,教人抬进院里。

迎面来了两个乞丐,窃窃私语。

一人道:“倒了个楣的,今日这么早便放完了。”

“你算不错的,别说喝药了,我三日未吃上饭了。”另一乞丐说。

“诶,你听说了吗?东街的王相公今日也没领着,扬言要去抢国库呢。现下那药草比黄金还贵,咱们去偷上一包,便发大财啦!”

“国库?那是咱们能去的地方?搞不好,脑袋掉了哦。”

“怕啥,我刚刚偷偷溜进去看,只可惜药库上落了锁,进不去。”

“你好大胆,咋个进去的?”

“便是这。”说话间掏出一小包蒙汗药。

“能行吗?”

“撑死胆大的,饿死胆小的。俺知道你会开锁头,咱便干上这一笔买卖,日后衣食无忧啦。”

“嗯,反正这家伙,饿的也是死,病的也是死。便是死了,咱也上那国库里溜达一圈儿,下了黄泉也有个说头儿。”

“走。走。”二人偷了壶酒,哄着守卫喝了,将人藏好,偷偷摸摸进入国库之内。

“就是这儿,快开锁。”

“别急,别急。”

“开了没?”

“哎呀,这锁头七十二个孔,俺没见过啊。”

“我来吧。”话音甫落,二人登时大惊,软倒在地,哆哆嗦嗦,只见一个捧着圆滚滚肚皮的肥胖子,走将过来,镶满扳指儿的手,攥出把金钥匙。“塔拉”几声,锁头便开了。

两个乞丐颤道:“你谁?”

金海推开门,道:“你们偷的,可不准私藏,发给百姓,否则爷爷便叫孙捕头,提了你们来。”

“你……我……小人,不敢。”二人跪地,磕头如捣蒜。

金海道:“有何不敢?满大街的死人都不怕,这还不敢?”

二人一想也对,便然起身进入药库。赈灾的药草,为便宜行事,遂都已按份量包好,以便取用。二人一寻便知,手上提的,腰间缠的,裹了一身,跑了出来。

金海道:“你二人,可别忘了,要发给百姓。”

“知道、知道。”二人欢天喜地离去,金海但要锁门,忽听身后人声嘈杂,夹着方才两个乞丐声音,尤其响亮:“药库里都是救命药草,一包一包的,快去抢啊,快……”心里大叫不妙,未及落锁,早被人潮淹没。

不知哪里来的一众百姓,蜂拥而入,见药便抢,场面一片混乱,金海心里暗暗叫哭:“完了,完了,这下可完了。”转身要逃,忽地两柄大刀架颈:“好大胆子,竟敢带头抢劫国库。”兵士话音未落,便教身后涌入之人推倒,一瞬之间,踏成面目全非。

“速报请王上,增兵来援。”另一兵士道。

金海跪在地上,沿着墙角勉强爬出。甫见天日,又是宝剑加身,登时眼睛、鼻子拧成一团,眼泪、鼻涕混如雨下。“何人在此,速速报上名来。”定睛一看,原来是吏部尚书府的公子——慕容玉林。

灵光乍现,金海登时哭道:“将军救命啊,我正在药库清点,不知如何冲入一伙儿人,抢夺草药,哎呀,将军救命。”说话间,递出令牌。玉林视之,转头道:“这两人,你可认得?”未及金海答话,二人乞丐大叫道:“官爷饶命,便是、便是此人骗我俩来抢,你看、你看他腰上还挂着钥匙呢。”玉林定睛一看,果不其然,立时怒喝:“都押起来。”

百姓蜂拥而入,奔走相告,一时之间,局面难以控制。突然,国库门口安静下来,人群纷纷后退,竟让出一个圆圈。圆圈空地上,只见一个兵士,手握长刀染血。面前跪着一个妇人,怀中抱着七岁孩童,血染石地,生气已无。妇人撕心裂肺吼着:“百姓之命不是命……百姓之命不是命……百姓之命不是命……”

声声哀嚎,句句哭喊,上达天听,下动民心。百姓蜂拥而上,便将那兵士五花大绑,跪在地上,那兵士泣涕不已,哭道:“为何绑我?!我也是奉命行事!”话未说完,早已人头落地。嗖忽之间,民变激生。众将士皆惊,将国库团团围住,僵持之际,玉林上马飞报王庭。(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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责任编辑:杨丽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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